第一百章 空谷
張君寶醒來的時候,日頭已經很高了。
火爐裡面的火已經熄了,余碳上面蹲著一隻破舊的鐵壺,正煮著茶。蒲金剛躺在門外的一張搖椅上面,悠閑地搖著蒲扇。那張搖椅上自然沒有了虎皮,也不是鋪過虎皮的那張香檀木的搖椅,而是一張殘破到斷了一條腿,劈了一條扶手,又被蟲蛀了無數個小洞的破搖椅。
屋裡面已經空了,空到連一件像樣的傢具都沒有了,甚至都找不出來一隻完整的碗。火爐上的破鐵壺能不漏水,就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蒲金剛手中的蒲扇還算是較完整的物件,若不是被蒲金剛握在手裡,放在任何地方都顯得多餘。
若不是還有一個搬不走的大鐵火爐,誰能想到這個地方剛剛鑄出了一把絕世利器「麝香刀」。若不是地上還有灑濺的殘羹冷炙、破碎酒罈,誰能想到這地方曾有過最好的菜,最烈的酒。若不是門外草地上還殘存著若干的血跡,誰能想到這裡有過多少無情的廝殺。
張君寶東瞧西轉,並沒有發現小妖,大吃一驚,忙問蒲金剛道:「小妖呢?」
蒲金剛眼皮都沒有抬一下,冷冷地回答道:「走了。」
張君寶心裡咯噔一下,待要再問,又一想:「這還需要多問么?她既然能不告而別,又豈會在乎我的感受?她跟我有算得上是什麼關係呢,即無親,也無故。同來此地便是取那『九白紋章』,既然想要的東西已經取到手了,自然也就用不著自己了。」張君寶的心裡酸酸的,想想小妖的笑臉兒,雖然心裡有一萬個不相信,可總歸事實勝於雄辯。
張君寶瞧著空空如也的山谷,走到蒲金剛的身邊,問道:「他們都走了?」這句話本不該問的,顯然易見,因為問了也是白問。所以蒲金剛並沒有回答。
蒲金剛收回邃遠的目光,說道:「有的人天生就是海量,有的人天生就不能飲酒。你這一口酒竟然比迷藥還管用。」蒲金剛說著,又從懷裡摸出來一個牛皮酒囊,嘬了幾口,將酒囊遞給張君寶,說道:「你以後若是還想飲酒,就來幾口『回籠酒』,慢慢地就會有酒量的。」
張君寶經過昨晚的嘗試,深知烈酒的味道並不是人人都能駕馭得了,醉酒的滋味更是有切膚之痛。所以,他當然知道自己不擅飲酒,不能飲酒。可心底還有一絲的芥蒂,男人不飲酒,好像會被人看不起,至少先會被面前的這個男人看不起。
張君寶想要伸手去接,卻又半途止住。心想,別人飲酒是美味,自己飲來卻是苦味,又何必強飲苦味來糟蹋別人的美味呢。可是心裡卻煩悶的緊,憋得難受,小妖走了竟然連一聲招呼也沒有打。這像是一團麻,塞住了喉嚨,或許用烈酒沖一衝會好些。不能飲酒的人也會有飲酒的衝動。
張君寶伸手去接酒囊,卻見蒲金剛倏忽一回手,又將酒囊收了回來,自飲自樂地說道:「消愁的酒不飲也罷,這世上的事情,歷來都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你沒瞧見這山谷么?不也是走的乾乾淨淨了么?」
張君寶不假思索地道:「小妖不是那樣的人。」
蒲金剛握著酒囊的手突地停住,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說道:「還算她沒有看錯人,那你說說,小妖是什麼樣的人啊?」
這話本就不是讓張君寶回答的,因為張君寶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根本回答不上來。人都已經走了,說什麼也都無濟於事了。張君寶道:「你怎麼還不走?」張君寶這話一出口便覺得自己很傻,這山谷本就是蒲金剛的家,打鐵火爐還在,為什麼要問人家走不走呢?
蒲金剛搖著蒲扇說道:「我也要走,只不過我在等一個人。」說著從山谷口趕緊來一輛馬車,車夫是個大鬍子,左右甩著鞭子,趕著馬兒從山坡上斜斜地下來,竟也如履平地。馬車後面還跟著一匹馬,走得近了,竟然是郭襄。蒲金剛竟然在等郭襄。
張君寶本來還滿懷篤疑和不快,實在想不通小妖為什麼要不辭而別。此刻突然又見到郭襄,那就像是久別的親人,倍感親切。
張君寶瞧見郭襄很是意外,卻見郭姊姊看見自己卻不顯得吃驚,於是上前,說道:「郭姊姊,怎麼會是你?」
郭襄下馬,說道:「張兄弟,別來無恙啊。前些日子我回了一趟襄陽,跟我爹爹媽媽還說起你呢,我爹爹就愛你這樣的少年俊才。但總歸是人各有志,勉強不來。今日見到你很好,我也就放心了。」郭襄言語平淡,「很好」卻是二字包含了很多,因為這裡「不好」的人,恐怕只剩下一灘血跡了。
張君寶見郭襄隻字不提白玉山莊的事情,略覺寬慰。蒲金剛收了蒲扇,跳上馬車,說道:「小兄弟,我要同郭姑娘去襄陽了,不管你同不同去,這山谷總是待不得了,來來,還猶豫什麼呢?」這話倒是不假,不管以後去到哪裡,此刻卻總不會呆在這荒僻的山野之中了。
張君寶見蒲金剛上了車,便問道:「原來郭姊姊是來請蒲先生去襄陽的。」
張君寶還未出口就聽蒲金剛說道:「當然是要去襄陽,你是不是還想問,請我到襄陽去做什麼?嘿嘿,我蒲金剛除了會鑄刀造劍,其他的卻是什麼都不會了。這個破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了,咱們趕緊上車走吧。」
張君寶當然還有諸多的疑問,比如:郭姊姊是怎麼找到這龍崗來的呢?又如蒲金剛才鑄就了一把玄鐵刀,又這麼著急去襄陽,難道襄陽也有玄鐵等著蒲金剛去鍛造么?若不然他又怎麼會這麼興高采烈地敢去襄陽呢?可瞧見郭姊姊的一臉不悅,什麼話都問不出來了。
蒲金剛和張君寶上了馬車,郭襄依舊騎著馬。蒲金剛自然是酒不離手,張君寶干坐著乏味的緊,左思右想,本來覺得自己有千言萬語要跟郭姊姊說說,可就是話到了嘴邊上,怎麼也說不出來。
張君寶想跟郭襄說的太多了,還有,那天晚上在白玉山莊,自己跟向靈瑤什麼也沒有發生。可是待要張口,卻不知從何說起,再一想,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呢?瞧郭襄的表情,似乎根本就沒講那些事情放在心上。況且,郭姊姊的心裡在乎的是那個大英雄神鵰大俠楊過。自從在悅秋別院見到神鵰大俠的那一刻,才知道什麼叫做人中俊傑。對了,郭姊姊不是一直想見到楊大俠么?我應該將在悅秋別院見到楊大俠的事情告訴郭姊姊啊。
張君寶想到這裡趕忙探出馬車,說道:「郭姊姊,我在悅秋別院見到了楊大俠……」
郭襄的馬就在馬車側畔,郭襄連頭都沒有回,漠然地說道:「我知道。」
就這麼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對張君寶來說就像是當頭一棒,下面想要說的話,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馬車出了山谷,未幾便到了龍崗鎮上。村口的酒館還在,只不過已經不是昨天的樣子。酒館門口的桌凳橫七豎八地散在地上,門口的大酒缸也破了,隱約能瞧出來打鬥的痕迹,門板上刀痕累累,還有深嵌在門板之內的箭簇,地上被人打掃過,卻還是能依稀瞧出曾殘留過的一團團血污。
顯然,一夜的時間,在龍崗鎮上,在山谷之中,有過很多的打鬥,也死了很多人。殺人的因有很多,多見的便是為仇和為財,但是這一次,一定是為了那把「麝香刀」。一把削鐵如泥的利器不是能用多少錢來衡量的。
打鬥的痕迹和血污歷歷在目,卻並沒有瞧見屍體,顯然是有人清理過了。跟山谷內的情形一樣,活人都走了,死人也都被帶走了。行事這般縝密的人少有,莫非是黑山老爺做的?如果是這樣那把「麝香刀」也許就被黑山老爺帶走了,還或者被別人搶走了。
張君寶醒來的時候山谷裡面只有他和蒲金剛,蒲金剛沒有說,張君寶也懶得問。張君寶的心裡滿滿地全是小妖為什麼不辭而別,郭姊姊為什麼又變得這麼冷漠。至於那把麝香刀到了誰的手裡,自己是一點也不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