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孤身涉險
馬車出了邢州,並未向南,而是徑直向西。出了邢州府的地界,漸行漸荒僻了,滿眼望不見一處炊煙。
再走了個把時辰,終於遇到了一間小店。蒲金剛嚷著說沒有酒了,讓車夫停車,去那小店裡討酒喝。
小店不大,孤零零的。車夫去敲了半天的門,那門才悠悠地打開來,從裡面慢騰騰地挪出來一個人。
不錯,確然不是走出來的,而是挪出來的。
雖然瞧不出來這人的袍子下面的腿變成了什麼樣子,就只瞧他走路費勁的樣子,就知道他的雙腿曾經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這人就是小店的掌柜的。
掌柜的略一抬頭,倒也是嚇了眾人一跳。且不說他臉上的刀疤多麼可怖,單單是他的那張扭曲的臉,就已經駭人萬分了。還有他的一雙胳膊,這一雙胳膊根本不一樣長短,往外扭曲著,更駭人的是,他的右胳膊上面長著一隻左手,左胳膊上面長著一隻右手。
那小店掌柜的費力地搬出來一罈子酒,還有些花生米,豆乾之類的下酒菜。雖是雙手俱全,但是手上也僅僅是有兩三個手指頭勉強能活動自如。捧酒罈子和端碟子的手,被扭曲到了不可思議的角度,讓人看上去就想吐。
這小店在一個三岔路口,車夫留下一塊銀子,問道:「掌柜的,這兩條路,走哪一條啊?」
掌柜的這才翻開眼皮,露出一雙更駭人的眼睛。那眼睛一隻全是眼白,還露著一團一團的血絲肉絮。另一隻眼睛卻是出奇的大,就像是一個碩大的核桃,卡在了門縫裡面,被擠扁了。若不是使勁往上翻著眼皮,眼黑根本就露不出來。
車夫乍一瞧見這隻被卡在眼眶裡面的眼球,擠得就像是要爆開了一樣,駭得一驚,直往後退了三步,手中的馬鞭都差點丟了。
掌柜的想要說話,一張嘴,從最裡面滑出來一條大舌頭,像一條死蛇,耷拉在胸前。掌柜的指了一下右邊的路,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又指了一下左邊的路,擺了擺手。意思很明顯,是說右邊的路不能走,左邊的路可以走。
車夫嚇得半天不能說話,獃獃地瞧著小店掌柜的用手收起他的大舌頭,塞回了嘴裡。車夫回了回神,又掏出一錠銀子,丟給這個駭人的古怪掌柜,說道:「究竟是些什麼人,害得閣下這般鬼模樣?」
是個人就能瞧得出來,小店掌柜的這幅尊容定然是被人陷害所致。
小店掌柜的聽了這話,突然頓住腳步,愣了半晌,抬起畸形得像是一株千年棗樹枝的手臂,指了指右邊的路,喉嚨裡面發出嗬嗬的聲響。
車夫顫抖著聲音,說道:「閣下是說,就因為錯走了右邊的路,才致被人害成這樣?」
就因為走錯了路,就遭受這等慘無人道的懲罰,天理何在。
小店掌柜的卻點了點頭,竟然真的是因為走錯了路,才變成這個樣子的。小店掌柜的用碎發蓋住恐怖的臉,又慢騰騰地向小屋內挪去。
這真是一個怪人,駭人的怪人。
蒲金剛倏地一拍大腿,說道:「我知道了,右邊那條路是通往蒙古皇帝獵場的路。」
蒙古皇帝的獵場,張君寶並不陌生,因為那是八百里的獵場。在悅秋別院的時候,就聽丐幫的伍長老講起過。而且,伍長老還說過,蘇門山就在這獵場的裡面。
蘇門山,這個像夢魘一樣的名字,張君寶曾不止一次在夢裡夢到這個名字。因為,不止一次地有人告誡自己「千萬別去蘇門山」。萬四娘在悅秋別院的地牢裡面說過,神鵰大俠托伍長老說過,正一教的教主張宗演跟李嵬名也說過。可這些都是聽說,如今看到這個小店掌柜的,才突然明白了蘇門山的可怖。
蘇門山的聳人聽聞並非傳說,而是真的能讓人毛骨悚然。
那麼,小妖……張君寶突然心裡一酸。李嵬名說過,第七塊九白紋章就在蘇門山中,小妖突然拋下自己,那麼一定是自己去蘇門山了。她為什麼要不辭而別呢?不需要我了?不對,不對。小妖不是這樣的人。蘇門山這麼危險,難道是她不願意讓我陪她一起去冒險?
車夫已經將酒菜搬到了馬車之上,並招呼張君寶趕緊上車。
張君寶還在忖思,怔了一怔,說道:「我不走了,我還要去忙一些事情。」
蒲金剛跳下車來,說道:「傻小子,你哪一根筋搭錯了啊?你不會是想去這獵場裡面吧?這裡面可是禁地,任你武功再高也是有去無回。幾十年從未有人能破了這先例。」
張君寶道:「反正……我不能跟你們去襄陽了。」張君寶從沒有撒過謊,這點小心思哪裡瞞得過蒲金剛和郭襄。
蒲金剛道:「不是我小瞧你的武功,就憑你這點本事,還是莫要去送死得好。若是真的死在了裡面倒也省心痛快,若是弄得跟這個怪人似的,人不人鬼不鬼的……」
張君寶立在那裡,眼神中透出了無比的堅定。
蒲金剛又道:「真是搞不懂,真是搞不懂。若是沒有了那『九白紋章』,是不是就去不成蘇門山了?」
張君寶一怔,說道:「蒲先生說『九白紋章』已經不在小妖的手裡了?」
蒲金剛道:「難道你以為『九白紋章』是什麼好東西么?告訴你也無妨,我那侄女手中的『九白紋章』都被我送了人了。這下你就放心了吧,沒有了『九白紋章』,就去不成蘇門山了。」
張君寶道:「我不相信,為了那幾塊東西,不知傷了多少人的性命才集來的,小妖豈會說送人就送人了呢?」
蒲金剛哼了一聲,說道:「你可瞧見昨晚上覬覦『麝香刀』的人了么?那些人沒有一個好下場的。而且,那『九白紋章』似乎比『麝香刀』更尤甚之,來搶『九白紋章』的人竟然對『麝香刀』不屑一顧。那個大的一個燙手山芋捧在手中,豈能不出事么?」
張君寶道:「你……怎麼能這樣說?難道小妖姑娘遭遇到了不測?」
蒲金剛道:「我那賢侄女既然在我這裡,我豈能不顧她的安慰?我只不過是想了一個法子兒,將那燙手的禍害轉送給別人罷了。」
張君寶道:「什麼法子兒?」
蒲金剛道:「自然是既不傷害小妖,又能讓她交出『九白紋章』的法子了。」
張君寶道:「無論什麼法子,她都不會交出去的。」
蒲金剛嘿嘿一笑,說道:「我只不過是在她的湯碗裡面下了一點無色無味的迷藥而已。怎麼樣?這法子兒不錯吧。不過,你也不要生氣,我這都是為了你們好,你難道真的以為蘇門山是說去就能去的地方么?」
張君寶一跺腳,說道:「蒲先生真是糊塗,難道沒有了『九白紋章』,小妖就不去蘇門山了么?」
蒲金剛道:「沒有了『九白紋章』,還去那蘇門山做什麼?自然是不去了唄。」
張君寶道:「小妖離開的時候可說了什麼沒有?」
蒲金剛搖搖頭,嘆了一聲,說道:「我這也是為了你們好,留個燙手的山芋在身邊,總會出事的。這叫留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道理張君寶當然懂,但是儘管如此,該拼的還是要去拼上一把。
張君寶道:「多謝蒲先生的美意,只是,不管是誰得到了『九白紋章』,他都一定會去蘇門山的。即是這樣,小妖更要去蘇門山了。『九白紋章』會丟,她也一定會搶回來的。所以,不管小妖身上有沒有『九白紋章』,她都一定會去蘇門山。我擔心的是,若是她身上還有『九白紋章』,或能有一線生機。若是沒有,只怕……」
蒲金剛一愣,又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說道:「唉,你們這些年輕人哪裡知道,世上還有比性命還珍貴的東西么?可也怪不得你們,如此說來,是我老糊塗了。」
張君寶道:「蒲先生將『九白紋章』交給了什麼人?」
蒲金剛道:「說出來你也不識得,因為我也不識得。總之是將那禍害送了出去,反正那人將死,又何必問得那麼清楚。」
張君寶不再說話,轉身向右邊的那條岔路走去。郭襄一勒馬,走前幾步說道:「你真的肯為了那個姑娘去涉險?」
張君寶知道,這些日子來,自己對郭姊姊是朝思暮想,可瞧見了郭姊姊卻又是另一種滋味。這幾日從姑蘇到邢州,自然是被郭姊姊瞧在眼裡。若是我求郭姊姊一起去蘇門山呢?依郭姊姊的俠義家風,必定不忍拒絕。可是,那不是害了郭姊姊了么?我既然應了李嵬名,就不能半途而廢。既然蘇門山如此古怪,就更不能連累他人。
張君寶篤定主意,說道:「我應了別人的事情,跟郭姊姊無關。」
郭襄道:「你就算要去,也要做些準備才好。這般貿然前去,只怕走不到蘇門山呢。」
蒲金剛幫襯著說道:「對,對,八百里獵場呢。你至少要帶點乾糧才是啊,我看,不如咱們到前面找個繁華的鎮子,採辦點吃食,再作打算。」
張君寶道:「郭姊姊是有家的人,此次北來請蒲先生去襄陽,定然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我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既然決定了要去,又何必再啰嗦呢。」張君寶說到無牽無掛,心裡突然糾結了一個疙瘩。暗忖,我牽挂的人,難道只有小妖么?我若是當真去了,就對郭姊姊無牽無掛了么?我這麼說不就是為了不讓郭姊姊擔心么?
郭襄略一蹙眉,也不再說什麼了。張君寶舉步堅定,頭也不回地去了右邊的岔道。車夫回頭躊躇地翹望著,蒲金剛道:「咱們自然是走左邊了,難不成還去右邊送死么?」車夫巴不得走左邊的岔道,也不待郭襄說話,趕忙將馬車趕上了左邊的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