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遠若物穆無窮
柳伯忙打圓場,說道:「這桂花之酒少有傳承,外人知之甚少,若品酒猜水,斷然是猜不來的。二位姑娘冰雪聰明,可也不是仙子下凡,焉能會掐指意算之術呢。」
柳伯這麼說,向靈瑤也沒有生氣,因為他知道就算郭襄再聰明也絕猜不出這桂花酒是用什麼水釀出來的。因為這酒是柳園的柳夫人釀出來的,柳夫人久居柳園,更無外出,其釀酒之法更不足為外人道也。若郭襄猜甚麼「無根之水」又或是「花露」之類,自己也有辦法揭穿她。
郭襄刁鑽古怪,自然瞧得出來向靈瑤的用心,可她生性好強,便道:「的確,柳夫人的釀造之法,外人豈可盡知?既然向姊姊有此一問,我猜上一猜倒也無妨。只不過,若是我猜對了,又當如何說法?」
向靈瑤一抬左手,露出手腕間的一隻金手鐲兒。張君寶一瞧見那隻金手鐲兒,猛地想起在白玉山莊的時候,向靈瑤曾當著郭襄姊姊的面,說甚麼「與我家相公卿卿我我」的話,還說郭襄姊姊是來搶男人的,這隻金絲鐲兒便是自己送給她的定情之物等等,腦袋「嗡」地一聲,好似炸了一般。那隻金手鐲兒正是郭襄姊姊跟自己下山後,送給自己的那隻手鐲。手鐲的內側還鐫刻著一個「襄」字。郭襄姊姊本意是讓自己去襄陽尋她的爹爹媽媽,卻豈料陰差陽錯,使得這隻金手鐲兒落在了向靈瑤的手中,還使得郭襄姊姊和向靈瑤打了一場架。
張君寶本想將那隻金絲鐲兒討要回來,可從白玉山莊一別,再無機會討要。此刻再見到這隻金絲鐲兒,那日在白玉山莊浴盆之內的一幕幕又顯現在眼前,向靈瑤膏腴害骨火燙一般的軀體,還有那一抹若隱若現、滴粉搓酥的……張君寶此刻不僅窘紅了臉,便是半個字也講不出來了。
向靈瑤道:「我與張公子雖有肌膚之親,卻無夫妻之實。我也知道張公子對郭姊姊一見傾心,而且情有獨鍾。我自嘆福薄,恰巧今日機緣湊巧,便了了這一樁孽緣,成全一對璧人,豈不是於這美景美酒更添佳話么?你們倆的定情信物,我自當時物歸原主了。」
郭襄「哼」了一聲,說道:「向姊姊這話是讓我猜中呢?還是讓我猜不中呢?就算我猜中了,別人也會說這隻金絲鐲兒是我猜謎贏來的,我何不將這鐲兒送與你們,也算是成人之美了。」
向靈瑤道:「自從我父被奸佞陷害,便家道中落,我也嘗盡了世間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可不管再苦再難,我向靈瑤也從來不受『嗟來之食』。打賭就是比武,必有一個輸贏之分,『彩頭』是你提的,怎麼此刻又怕輸了不成?」
柳伯見這二女針尖對麥芒,想打圓場卻插不進話去,乾咳幾下便要轉身離去。向靈瑤瞧見說道:「柳伯且留步,郭姊姊猜中與否,還得請柳伯示下。這樁官司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柳伯可不能置身事外呢。」
郭襄見向靈瑤步步緊逼、不依不饒,好勝心起,便道:「好,好一個打賭就是比武,必有一個輸贏,今天還非得分個輸贏不可。」
向靈瑤端過來另一玉壺春瓶,說道:「請。」
郭襄不緊不慢地斟了一盞酒,說道:「這酒雖然醇,卻又還淳返樸。古人說桂花酒大醇小疵,卻非貶義,因為桂花酒雖好,卻終究不醉人,是女子長飲之酒。」
柳伯微微點頭,其他人也都靜聽不語。
郭襄又道:「這酒除了醇,還有一抹韻味,即深且遠,若高岸深谷,又若侯門如海;若深山大澤,又若物穆無窮。」
柳伯聽完面有驚訝之色,卻又泰然處之。這一絲一毫的微妙變化卻沒有躲過郭襄的眼睛。因為郭襄知道,憑空而猜當真如大海撈針,如何能猜得著呢,這謎底只有柳伯一人知曉,也就只有通過柳伯神色的微妙變化,再多加揣摩才能懸斷是非了。
向靈瑤道:「酒自然是好酒,豈郭姊姊你再誇。郭姊姊只要道出這酒是用什麼水釀出,才好讓妹妹心悅誠服不是?」
郭襄沒有理會向靈瑤,接著道:「我雖然只見了柳夫人一面,夫人之神韻,人間少有。如姑射仙子,纖塵不染。夫人能釀出此酒,必定智慧非凡。所以,尋常之水必定難入夫人之法眼。」這時候,不僅是向靈瑤、張君寶、柳伯都在傾耳靜聽,連周圍的其他女子也都圍了過來,還不時地在竊竊私語,盯著郭襄瞧看。
郭襄環視一周,說道:「葛藟出於深山,長在高崖,吐納晨霧,不喜雨水。所以,用來釀桂花酒的葛藟決不能用雨水釀製。既是桂花酒而非百花酒,其香味必有獨鍾。花露凝於清晨,沾染百花之殘香,若用花露之水,未免要唐突了桂花之香,所以也不是露水。柳園雖非極北之地,卻也社燕秋鴻,夏有驕陽,冬有雪藏。桂花樹更是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所以柳園的桂花之所以卓殊絕非水土之故。那麼,這釀酒之水,也就不在柳園之內。」
柳伯聽了郭襄之闊論,暗暗稱奇,眉梢之間的喜悅溢於言表。柳伯雖然在此間為奴,確有詩書才華,其他女子稱其為「狀元之才」亦不為過。眾女子見柳伯都對郭襄的言論點頭稱是,也都不由地對郭襄刮目相看。
郭襄又道:「太行山脈少有泉水,蘇門山向北有一卧百泉湖,可惜這水很是平常。向南有一條卜築河,那卜築河水為黃河分流,多有泥沙,也不適宜釀酒。」
旁邊一個紫色綢緞衣服的女子忍耐不住了,搶著說道:「姊姊你快點說啊,別吊著大伙兒的胃口啦。倒地是哪裡的水釀製的啊?」
郭襄微微一笑,說道:「這水么,還是要從『深』、『遠』二字得來。酒之香醇深若侯門如海,遠若物穆無窮。有此源遠流長者,莫非是潭水?」
柳伯幾乎要樂出了聲音,說道:「妙哉,妙哉。姑娘果真是『坐知七曜歷,手畫三軍勢。冰雪凈聰明,雷霆走精銳。』老朽佩服,佩服。」
其他蒙古服飾的女子也都七嘴八舌地說道:「當真是猜出來了?」
向靈瑤杏眼一立,說道:「我跟郭姊姊打賭,言語說是猜出用的是何處之水,怎麼一句『潭水』就把我們打發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