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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李喜慶

  大康的長安城應當算是天下間最太平安樂的地方了。


  天子腳下多的是御林軍和無處不在的探子,興許路邊的一個小攤販就是潛伏已久的探子,興許一個滿大街乞討的乞丐就是東西廠里的紅人兒,更別說那一板磚下去,能砸出好幾個官帽子的紫禁城了。


  紫禁城便是長安的城中城,如果說長安是天子腳下,那麼紫禁城說是天子胯下也不為過。


  密密麻麻的御林軍像是投食入湖的錦鯉一般攢動,肅殺的氣氛讓整個紫禁城都起了幾分涼意。


  眼下御林軍正低頭哈腰的給一個老太監行著禮,禮數很周全,就連最苛刻的禮部閣老來了估計都挑不出刺來。


  老太監忙不迭地回禮,看著巡視的御林軍受寵若驚的樣子,臉上還有掩蓋不住的得意和欣喜。


  他叫李喜慶,這個名字是他入宮的師父給起的,姓是皇帝賜的,至於原來的名字,早就不用了,說出來也只是徒掉幾滴眼淚而已。


  他是家裡的獨子,有爹有娘,爹娘都是手藝人,不說闔家康定,至少在京城這個地界討生活能餓不死。


  然而這年頭,沒有誰命硬到能忽略任何不幸,在李喜慶八歲時,他娘生了一場怪病,躺倒在床上,腹中脹著氣,像是鼓起來的蛤蟆一般。


  他爹傾家蕩產想去救自家的娘子,銀子沒少花,但這病卻是死活治不好。


  他娘見不得花錢,捨不得花錢,整天嚷嚷著讓自己死了吧。


  典當了房子,退了私塾的課程,一家人住在長安城最邊邊角角的地方,找了個破廟權當臨時的居所,日子一天一天的過,他娘的病症也一天又一天的嚴重。


  大夫來了一個又一個,卻是所有人都搖了搖頭說治不好了,卷個草席趁早丟門外去吧。


  家裡的親戚也對他爹煩不勝煩,起初會好心借些碎銀子給他們,後來直接就是閉門不見客。


  也就是他的舅舅時不時來幫襯著點,找些米湯一口一口喂著他的姐姐。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好心的親戚也被自己的父親拿著鋤頭打了出去。


  原因就是他舅舅對他爹說,把孩子賣進宮裡能拿到一大筆錢。


  李喜慶是家中的獨子,怎麼可能賣的,誰又會答應呢。


  父母談起這件事的時候,也不避諱李喜慶,都是異口同聲地譴責他的舅舅,說家中的事務用不著一個外人來這樣操心,孩子送進宮裡當太監,他們豈不是要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李喜慶自然不知道入宮是什麼意思,但是他知道進了宮裡就生不了娃了。


  看看母親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父親的脾氣一天比一天暴躁,時不時就拿他來出氣。


  李喜慶不知出於什麼心態終於敲開了舅舅家的門。


  他想治好他娘的病,也想再騎騎父親溫暖的脖子,所以李喜慶就不想生孩子了,他舅舅說他的父母還年輕,還能再生個寶寶。


  這下李喜慶唯一的後顧之憂也沒有了。


  他進了宮,皇宮裡的老太監對李喜慶這樣根底清楚,長得又乖巧的孩子很是喜歡,於是便讓他拜了師,給他取了個稀罕的名兒。


  喜慶。


  太監進宮時自己本來的名字就不能用了,甚至連姓氏都得去掉,喜慶本是宮裡一個伺候皇后的老太監,生病死了。


  於是他師父便給他起了個喜慶的名字。


  喜慶剛一進宮,就想出宮看看自家的娘親病是不是好了,他記得自己的寶貝被拿走時,有個老太監給了自家舅舅好大一包銀兩。


  那嘩啦嘩啦的聲音讓舅舅喜笑顏開,絲毫沒有管那個躺在床上的侄子,想來一定夠自己娘親治病了。


  但是喜慶的師父告訴他千萬不要提出宮的事情,要是被管事房的太監聽到,打上幾個板子都是算清的了。


  年幼的喜慶不知道板子是什麼,但總是知道被打多半是不好的,於是他便再也沒有提過。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會夢到自己的那個家。


  但是他叫喜慶,寶貝沒了之後,也不知走了什麼大運,一天他掃著紫禁城落葉時,恰好衝撞了東宮皇后的大駕。


  不小心被前來賞花的皇后看到了,還沒有第一時間跪下行禮。


  這本事要被掌嘴打出幾顆牙來的。但是皇后也不知哪裡來的性子,便問見到本宮為何不跪。


  李喜慶便如實說自己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好看的人兒,一時之間呆住了。


  此話一出,皇後周圍的太監宮女一個個都喊著大膽,只有皇后咯咯地笑。


  一問名字,喜慶。


  恰好就是死了沒多久的老太監,皇后心有戚戚,認為這也是一種緣分,便讓喜慶待在了她的身邊,做個端茶遞水的小太監。


  這一來一去,喜慶便成了宮廷里的紅人兒,別看就是一個沒職位的小太監,可是能跟上面說話呀,就是管事房的大太監見到了喜慶,都會點點頭叫聲喜哥兒。


  一般的小太監見到他都是畢恭畢敬的喚聲喜公公。


  也賴喜慶出生貧寒,他總覺得自己這一切來得不真實,他得到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掙來的,就是皇后心善施捨給自己的。


  他爹有個小本子,欠了哪個親戚朋友多少錢,都記著,時不時還會往上添點利息。


  言傳身教,喜慶也一直琢磨著要好好報答那個對自己好的皇后大人。


  皇子和喜慶差不多的歲數,平時也願意和喜慶玩鬧,只不過的喜慶都是被欺負的那個。


  皇子說今天練了個厲害的拳法,喜慶就鼻青臉腫地回了房子。


  皇子說今天被太傅罵了,喜慶就又鼻青臉腫地回去了。


  和皇子一起玩鬧是一項技術活,小孩子下手沒個輕重說不得哪天就再也爬不起來了,但是喜慶甘之如飴,皇子是皇後娘娘的兒子,怎麼欺負他都是理所當然的。


  這一切自然讓東宮皇后看在眼裡。


  有事沒事便把喜慶帶在身邊,就像是對全紫禁城的人說,這個小太監是本宮的人,誰都不許動。


  東宮的皇后自然沒有想到自己這個舉動會讓喜慶有多大的感激,喜慶在她看來不過是一個看得順眼些的小奴才而已。


  因為這層關係,三年沒有出過宮的喜慶被批准出了宮,採購些食材,順便幫皇后和皇子帶一些新鮮的物事。


  喜慶出宮看了次自己的爹娘,和他想的安居樂業不同,他娘還是死了,他爹拿著他的錢在京城做了筆小買賣,又討了個媳婦,生了個閨女。


  他只敢遠遠地看著,留著眼淚。


  此刻的他已經知道太監這個詞語是有多丟人。


  不過他時不時還會去偷偷看望自己的父親,他想問問那個男人還記得他娘么,還記得自己么。


  想了想也就作罷了。


  不管怎麼問,應當都是問不出個所以然的。


  喜慶回到宮裡就更努力的做事,沒沒被貪玩的皇子打的頭破血流也不說,就是笑呵呵提醒皇子注意安全。


  一眨眼就是十年,喜慶已經懂了宮裡的規矩,手裡也沾過鮮血。


  皇子卻還是像長不大的孩子,有事沒事便拉著喜慶去練練手。


  早在三年前,喜慶就能打過皇子了,但是喜慶還是每次都故意輸,只不過他深諳做奴才的道理,每一次都讓皇子打的盡興,自己則還是鼻青臉腫舉著大拇指說千歲爺真是好功夫,這功夫俊的奴才真是拍馬也趕不上。


  皇子也哈哈大笑說本宮早就知道喜慶你是逗我開心的,等哪天本宮徹徹底底打敗了你,看你還有沒有力氣豎那個難看的大拇指頭。


  這應當就是喜慶最喜慶的一段時光,他還了生父生母的債,但是皇后的債卻是怎麼都還不清,不過他也不想還清。


  但是當老皇帝帶著兩位皇子出去一趟回來后,似乎一切都變了。


  皇子殿下不再找他玩樂了,天天捧著書去問太傅,問太傅為何。


  西宮的皇子殿下變成了太子殿下,自家的皇子殿下則被冊封為了逍遙王。


  說是再過五年,就要去封地鎮守邊疆了。


  喜慶自然知道皇子殿下不想做那個逍遙王爺,喜慶自然也是知道要改變老皇帝的旨意難若登天。


  天心難測,也不要去猜,猜的人都死了,這是入宮的第一個道理。


  但是喜慶忍不住想去猜,他不忍看到了皇子殿下笑臉相迎自己的父皇,然後暗地裡抹眼淚。


  他不忍看到皇後娘娘雖說是綉著花鳥,刻意地戳破自己的手指頭的,想讓皇帝升起幾分沒必要的憐惜。


  喜慶想去改變老皇帝。


  喜慶有事沒事便跟太子爺的貼身太監炫耀自家的主子有多受太歲爺的恩寵,喜慶甚至還偷偷對著那個貼身太監說,他主子的地位要不保了,他聽到萬歲爺親口對東宮的皇後娘娘說過兩年等自家有了小主子,就換個太子。


  他做的這一切都一五一十地告訴自己家的皇子。


  並說好,若是事發,自己願意被推出去當做棄子。


  逍遙王爺並不逍遙,看了一眼喜慶,說了句好。


  人心就是如此,下人的流言就像是慢性毒藥一般落到了太子的耳朵里。


  生性多疑的太子自然是有些害怕。


  但主子畢竟是主子,動不了弟弟,動他的手下總是可以的。


  於是喜慶終於有一天落到了太子的手裡。


  喜慶不怕死,死有什麼好怕的,但是喜慶怕報不了恩。


  於是喜慶說,他願意做太子的耳朵。


  殺個無關緊要的奴才和要一個不知錯對的耳朵之中,太子選擇了要個耳朵,儘管這個耳朵可能沒有用,但是總比殺個會讓父皇覺得自己氣量小的奴才要好的多。


  於是喜慶成為太子耳朵的第二天,他就跪倒在萬歲爺面前。


  他想說服萬歲爺試一試太子。


  挨了一頓板子,全身****地掛在樹上被比他還小的太監拿藤條抽了不知道多少下。


  但是他知道,萬歲爺這是要讓他試了,不然自己應當就是一具屍體了。


  修養了兩天後,他就偷偷跑到太子面前告訴他,皇上真的要改換太子了。


  東宮一片張燈結綵,任誰都想的出是因為有了喜事。


  逍遙王妃有喜了,比大皇子來的早,御醫說是個小王爺,皇子龍顏大悅,分出一小半東廠的太監守著東宮。


  太子忍不住,任誰看到到手的東西被人毫不留情的拿走,都不會開心。


  那便反了吧。


  喜慶說。


  那也只有反了。


  於是太子被親手處死,而喜慶卻被東宮的皇后拚命保了下來,成了一個打更的太監。


  於是他又熬了十年,沒有再見過一次太子,也沒有再見過一次娘娘。


  那個經常打自己的逍遙王爺沒有忘記自己。


  十年後,太子登基,喜慶被賜皇姓。


  從此以後喜公公就變成了李公公。


  從此以後,喜慶在整個紫禁城裡,成了真正的一人之下。


  李公公還是沒有變,他沒有借著權力大把大把的撈錢,更沒有迫害忠良什麼的。


  每當萬歲爺問起國事,他也就會說一句奴才不知,這些事情萬歲爺多聽聽閣老們的准沒錯。


  一個沒有架子,沒有威脅的大太監,沒有人不會喜歡他。


  萬歲爺雖然常常恨鐵不成鋼,罵著喜慶跟了朕這麼久,連個字都認不全,但是該有恩寵卻是一樣不曾少。


  喜慶一句話,往往比其他妃子吹一整晚的枕頭風都好使。


  但是李公公沒想過那麼多,他從來沒覺得萬歲爺是因為自己才坐上這個皇位的,他一直覺得自家的主子就是應該成為當今聖上。


  皇後娘娘菩薩心腸,這全全都是好報哩。


  一晃眼,那個意氣風發的青年皇帝就成了一個垂垂老矣的老人。


  喜慶依然還是那個大太監,他的父親也死了,葬在一個還算不錯的墓地里,每逢清明喜慶總會去拜祭一番。


  他的妹妹問他是何許人也,他總指著墓碑說這裡面的人於他有恩。


  他沒有變得多老,鶴髮童顏的,太子爺身邊的紅人功夫總歸差不到哪裡去,更何況之後幾十年裡,喜慶的兜里可一直掌管了大內藏書庫的鑰匙。


  他妹妹只是認為喜慶就是傳說中那種高來高去的神仙,所以不老。


  喜慶倒是沒這麼想,他挺願意幫襯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的,借著各種手段,喜慶的妹夫倒是捐了一個員外,也搬進了將相街那種寸金寸土的地方。


  喜慶覺得自己這輩子活的很順,唯一不順的就是萬歲爺多半就是這兩年的事情了。


  如今那個垂垂老矣的老人,最愛的就是把喜慶叫到身邊來回憶著當初的往事,說著哪個大臣家的閨女屁股大,說著哪個閣老家的孫女胸脯鼓。


  他也問過喜慶喜歡哪個皇子。


  大康遲遲不立皇子,已然動搖國之根本,前來的那些薦臣門一個個拿著頭撞著大雄殿前的柱子,一個月就要撞死幾個。


  屍體拖了又拖,殿前的白玉擦了又擦。


  喜慶不知道哪個皇子好,他也從來不關心,眼下皇上才是他的主子,這個憂自然也不該他來分。


  雖然喜慶有很大的把握,只要他說,哪個皇子就能一步登天。


  但是他不會說,皇恩浩蕩,他還沒有享完福,怎麼會提早用了。


  李喜慶是個大太監。


  一個只想好好做小太監的大太監。


  但如今李喜慶被囑託去殺一個人。


  天心難測,他手上已經有一個皇子的鮮血了,如今說不定還要再添上一個。


  天下只有萬歲爺能使喚他。


  萬歲爺那麼偏愛那位皇子大人,怎麼忍心讓他死呢。


  李喜慶知道,這是萬歲爺要他先下去幫他鋪床疊被了。


  這一天江湖上流傳出一個謠言。


  宮裡出來了一個悟道境的老太監,要來江湖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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