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梅香暗影 梅燁之彤
那身影一閃而過,可是陰生心裡卻不平靜了,他「蹬蹬」下了樓,此時已是三更天,明明在房間里聽到許多吵嚷的聲音。
他出來了,聲音卻沒有了,整個梅香驛站的大堂里一片寂靜,有點像死寂。
月光似水,從空而瀉。
陰生沒有看到那個身影,負責值班的兩個小二已經趴在櫃檯上鼾聲四起,陰生跨過門檻,走出了梅香驛站,梅香街道也是空空如也。
狂風大作,涼意襲人。
陰生忽然看到了那個身影,那是誰?他鼓足了勁,朝那身影走去,離那身影有十步遠的時候,陰生喊了一聲:「素素姑娘!」
那身影回頭,卻不是白素,而是一位妙齡的少女,她沖陰生笑了笑,道:「你是誰?」
陰生忙道:「對不起,姑娘,我認錯人了!」
那少女臉色有點蒼白,笑起來的樣子也很無力,似乎生了病一般,她勉強道:「公子不必客氣!」
陰生大為奇怪,這半夜三更的,一個小女孩兒獨自出來幹什麼,「姑娘,這麼晚了,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
那少女道:「哦,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出來,只是想來看看這梅香街,這可是我從小到大住的地方。」
「你要走了嗎?」陰生問。
「是啊,我要走了···」少女神情哀傷,「要到很遠的地方,這輩子都不會再回來了。」
「為什麼?」陰生道。
那少女「噗嗤」笑了出來,「公子真傻,我要死了,還怎麼回來?」
「啊,姑娘得了什麼重病嗎?」陰生道。
少女搖了搖頭,兩目茫然,「我得罪了人了。」
「得罪人?得罪誰了?」陰生道。
「一個我很愛的少年。」少女眼中閃爍著別樣的光,但稍瞬即逝。
「那他呢?」陰生問。
少女嫣然一笑,「我要走了,公子!」
說完,少女已經轉身走了。陰生想拉住她,可是看她決絕又柔美的背影,陰生便沒伸出手去,兀自站在那裡,呆了一會兒。
陰生想到了什麼,在那少女背後大叫一聲:「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那少女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徑直而去。陰生泄了氣一般,回到房裡,抬頭一看,王道長正坐在他的房間里。
「王道長,你怎麼在這裡?」陰生驚道。
「你說呢?」王道長道,「你剛剛去哪了?」
「我剛剛看到一個姑娘,我還以為是白素姑娘,就下去了,原來不是她。」陰生道。
「白素?她是誰?」王道長道。
陰生坐在一張紅漆凳子上,伸手倒了杯茶,「她曾經救過我一次,似乎是妖神身邊的人,那時候我被妖神抓了,她把我給放走了,我想找到她。」
「你以為她是好心放了你嗎?」王道長道。
「嗯,我覺得她不會騙我。」陰生道。
王道長搖了搖頭,「真是多情公子!」
可是,陰生心裡卻想:既然她救了我,我就不能無情無義,她在妖神手裡,我要救她出來,護她周全。
各自沉默了一會兒,東方已紅亮,王道長道:「一個少女半夜三更出門在街上晃悠,幹什麼來的?」
陰生道:「那姑娘似乎要死了!」
「何以見得?」王道長道。
「她說她得罪了自己愛的少年。」陰生道。
「奇了,那少女叫什麼名字?」王道長問。
「不知道,她不肯告訴我。」陰生道。
忽而,不知是什麼風把窗子給吹開了,陰生起身去關窗,頓坐窗前,一個無頭的鬼抱著自己的頭跳進了窗子。
「你是誰?」陰生大叫。
王道長道:「大膽鬼畜竟敢找上門來!」
那無頭鬼倒是不慌不忙,道:「公子,你不記得我了嗎?剛剛我們還說過話的。」
「什麼?你是剛才的姑娘?怎麼你的頭···掉了?我記得剛剛你還是個人,怎麼這會兒成了鬼了?」陰生起身道。
那無頭鬼坐在凳子上,把一顆頭放在桌子上,陰生看得一陣頭皮麻。
「我死了,處斬而死。」無頭鬼道。
「你不是該等鬼差來嗎?胡亂跑什麼?」王道長道。
「我知道這位道長和這位公子不是一般人,所以,小女子有一事相求!」說完,那無頭女鬼起身下跪。
陰生既已知道它無意害人,心裡也不懼怕,扶它起來。
「姑娘請說!」陰生道。
「我愛的那個少年,他是梅國的王子梅燁,可是他的父王不喜歡他,把他囚禁在一座寺廟裡,那寺廟裡只有我一人在他身邊,我死了就再也沒人來照顧他了。」無頭鬼道。
「他也太沒人性了,為什麼要砍你的腦袋?」陰生怒道。
「公子莫怪,不是他要殺我,是我自己本就要死了,他問我有什麼未了的心愿,我告訴他,我想死在他的手裡。」無頭鬼道。
「什麼?那為什麼還要身首異處啊?」陰生道。
「公子有所不知,這是梅國最好的死亡方式了,身首異處是最簡單的,還有其它更加痛苦地死法,比如凌遲,比如一劍刺中心臟,流血過多而死,還有被毒藥毒死。我想讓王子看著我毫無痛苦的死去。」無頭鬼道。
「毫無痛苦?不是還有別的辦法嗎?有一種葯,人吃了就像睡覺一樣,可以毫無痛苦的死去,何必要這樣?」陰生道。
「這是梅國最莊嚴的死法,王子想給我最好的。」無頭鬼聲音柔軟。
「好吧,果然差異很多。」陰生道。
「你要我們怎麼幫你?」王道長道。
「王子他愛著一位小姐,那是梅國丞相的千金,阮薔薔。一笑傾國,再笑傾城,我家王子自然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愛上了這位傾城傾國的小姐。」無頭鬼道。
「他身邊明明有一個愛著他的姑娘,為什麼非要那些根本摸不著的東西!姑娘,敢問你的芳名?」陰生道。
「小女子是個丫鬟而已,賤名彤兒。」彤兒道。
「彤兒姑娘,你到底還要怎麼樣?要我們幫他把那阮薔薔娶到手嗎?」陰生氣憤道。
「小女子一生別無他求,只求我的少年能夠心償所願!」彤兒說著哭起來,桌子上的頭淚流滿面。
「彤兒姑娘,你沒表達過自己對王子的心意嗎?」陰生問。
「從來沒有,我知道他只把我當做一個朋友,他待我很好。」彤兒道。
「你真傻,為什麼不告訴他呢,萬一他也在愛著你呢?」陰生道。
「這世上真是多痴男怨女啊,理不清,理不清!」王道長道。
「王道長,我們去找那王子,對了彤兒,那梅燁在哪裡?」陰生道。
「隨我來!」彤兒抱起頭從窗子跳了下去,王道長和陰生則從樓梯下去。
彤兒風一般地在前開路,陰生和王道長跟在其後,穿了梅香街,繞過玲瓏道,來到一處廟外。
那廟異常小巧,但很精緻,廟上有「玲瓏寺」三個大字,陰生和王道長隨彤兒進去。
越過前院,他們來到後院,這寺里靜悄悄的,沒人,陰生道:「彤兒,這寺里怎麼沒人?」
「王子只留下我一個人,其他人都遣散了。」彤兒道。
可是陰生心裡有種不祥的預感,待來到梅燁的住處,只見一個冠如白玉的少年直耿耿地躺在榻上,沒了生氣。
彤兒撲上去,但是觸不到他,陰生走上前來,摸了摸那梅燁的身體,已經涼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梅燁死了!」
「什麼?我的少年死了?」彤兒道,「不可能!不可能!」
彤兒瘋了一般將身體撞在門上,那門「哐當」作響,忽然,一個身影飄了進來,那是梅燁!
梅燁徑直走到彤兒身邊,拉住了彤兒,「彤兒!」
彤兒身體一怔,抱在手裡的頭掉了下來,梅燁俯身撿起彤兒的頭,按在彤兒的身體上,「彤兒好美的,怎麼能不要這頭呢?」
彤兒的頭結實地立在身體上,朝梅燁笑了笑,「你為什麼···」
只見梅燁點了點頭,彤兒痛苦地捂住了嘴巴,「不!」
梅燁笑道:「好彤兒,若是沒有你,我還怎麼活?」
彤兒泣不成聲,梅燁一把將她攬入懷裡,「彤兒,你一直都在照顧我,可是你卻不知道我也在看著你,你以為我愛那阮薔薔,可是你難道都沒有發現我再也離不開你嗎?」
「不,為什麼?」彤兒哭泣。
「傻瓜,愛還需要什麼理由嗎?要是你走,我也不會獨活。」梅燁道。
陰生和王道長在一旁看這倆男女,雖然情話綿綿,但卻覺得十分真實,沒由來插話,便躲在一邊,靜靜聆聽。
彤兒道:「燁哥哥,我這麼叫你,可以嗎?」
「可以,彤兒怎麼叫都可以。」梅燁聲音極是溫柔。
「燁哥哥,你從什麼時候愛著我的?」彤兒道。
「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許從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梅燁道。
「騙人,那時候我還不記得什麼呢!」彤兒嗔道。
「呵呵,你不記得,我可記得,那時候我四歲,你還在襁褓里,一個粉嫩的小女娃被送了過來,那哭聲可是一個慘,大人們怎麼哄都哄不好,我說我來抱,果然,我一抱你就不哭了。」梅燁笑道。
「真的假的?我怎麼不知道?也沒人告訴我!」彤兒道。
「那個是自然,你才這麼點!」梅燁用手比劃著,「大人們都說我們有緣,所以讓我為你取名。」
「那我的名字是你取的?」彤兒道。
「當時是秋天,我向外面一看,漫山遍野的楓葉,紅彤彤燒過天際,所以我就給你取名叫彤兒了。」梅燁道。
「燁哥哥,我們都死了啊!」彤兒聲音細微。
「沒事兒,我們下輩子還在一起。」梅燁道。
天已大亮,遠遠一陣風來,四位鬼差已經來到門外,「梅燁,彤兒,跟我們走吧!」
梅燁道:「請鬼差稍等片刻。」
梅燁轉過頭來,「這兩位道長,我們走之後,請把我和彤兒葬在一起,本來我還修了一封書給父王,想來他也不認我這個王兒。彤兒的碑就在後花園裡,梅燁在此謝過兩位!」
彤兒也走過來,道:「感謝兩位道長!」
陰生訕訕地笑道:「我們什麼忙也沒幫上,不過,這點事是一定會幫的。」
梅燁和彤兒朝他們作揖,轉身隨鬼差而去。
「王道長,你說愛一個人會怎樣?」陰生問。
「或許就像梅燁和彤兒那樣,為對方而死。」王道長道。
「可是這不免苦了點。」陰生道。
「你說是苦,可是其中的甜,旁人又怎麼能體會得到呢!走,把梅燁的屍體抬過去。」王道長道。
說是抬,其實是陰生一個人背著過去的,他們來到後面的花園裡,滿園的紫色薰衣草。
暗香襲來,陰生心中隱隱傷感。
王道長道:「每種花自下凡來都有自己的意義,就像這薰衣草,它名叫等待愛情,果然還是等到了啊,生不同床,死則同穴。」
陰生和王道長穿過花叢,看到一塊碑,碑上刻著幾個字:梅燁和彤兒合墓。
原來梅燁早就想好了也和彤兒一起死,彤兒卻不知道。
陰生把梅燁的屍體放下來,輕輕撫摸那碑上的文字,忽聽得「隆隆」聲響,墓關打開了,王道長和陰生上前看了一眼,彤兒的屍體完美地躺在裡面,左手邊空出一個位置。她嘴角露出一絲笑,只是有些僵硬。
「快,把梅燁的屍體放進去!」王道長道。
陰生把梅燁的屍體放在那空出的位置,讓他們牽著手,合上棺蓋,「叩」地一聲,棺蓋抵在碑上,陰生以為錯開了,又用手摸摸那碑上的文字,可是墓關沒有打開。
「梅燁早就設計好了,一旦二人合葬,這墓是不能再打開了。」王道長道。
陰生和王道長用土和花叢蓋在那棺木上,花叢掩映處就是愛情的所在。
二人回到梅香街,這時候已是傍晚時分了,西邊的晚霞絢麗奪目,梅國的夏夜倒也十分涼快,他們在梅香街走了一會兒,只覺渾身的疲累都消散了。
王道長心裡想著再喝一缸劉伶釀的丹墀露,但陰生心裡卻想著梅燁和彤兒,各自無話,回到梅香驛站。
「對了,王道長,忘記問問那梅燁有關黃湘的事了!」陰生走到門邊突然道。
「沒事,那樣跋扈的人,會遇到的。」王道長自然指的是殺死黃湘的人。
「王道長,你早些歇息!」陰生道。
王道長回了話,進了房裡,陰生也到了房間,只是這一天都不曾聽到靈兒的聲音,怪不適應的,忽然道:「靈兒,靈兒!」
靈兒拖著身體爬出陰生的耳朵,道:「娘親,什麼事啊?」
「你說下輩子梅燁和彤兒還會在一起嗎?」陰生問。
「這要問月老,我怎麼知道啊?」靈兒道。
「是啊,該問月老的。」陰生走到窗前,抬頭望著月亮,想著「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