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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為難

  葉書離回去露園卻沒能見到穆熙雲。

  問了齊峯才知道,今日午間他和楚珩走後不久,穆熙雲就獨自一人去了宜安寺。

  宜安寺是位於帝都城外十里的一間小寺廟,起初聲名不顯,後來不知從哪裡傳言,說先帝的惠元皇貴妃曾得寺內的忘歸大師解簽點化,而後才入宮嫁給了先帝。

  貴妃一生寵冠六宮,幾乎算是得到了先帝所有的寵愛,就連元後顧氏與繼后鍾氏也難能與其相較。

  二十多年過去,忘歸大師已成了宜安寺的方丈,惠元皇貴妃卻早已香消玉殞,化作青史上不起眼的一個名字,但宜安寺問簽解簽的盛名聲望自那時起便長久不衰。

  穆熙雲面前放著一杯大葉苦丁茶,這種茶,苦、澀、平、沒有回甘。冬日寒涼,這茶放得久了,連香氣也淡了,成了一汪苦透的冷水。

  外頭北風凜冽,寺廟後院的這間佛堂卻也沒有燃炭盆,兩方簡陋的清室用布帘子隔開,能聽到裡間有人在揀佛豆的聲音。

  宜安寺的方丈禪坐在穆熙雲對面的蒲團上,他其實並不老邁,和穆熙雲年紀相仿,但一雙眼卻如同無波古井,是心如止水的死寂,彷彿早早地就閱盡了人世間的所有滄桑。

  穆熙雲從他手中接過簽辭,卻並不急著看,只開口道:「我記得你從前其實並不信佛。」

  她的語氣很淡,像是對方丈說,又似乎是在說給旁人聽。

  裡間佛豆一粒粒落在簸籮里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人說揀佛豆積壽延福,貴在心誠,可是也不知為何,裡頭揀豆子的人從始至終都沒有念過一句佛號。

  良久,坐在對面的忘歸大師回答說:「佛能渡世間苦。」

  他的聲音沙啞,一字一句說得很用力,尤其最後三個字,艱難又滯澀,彷彿短短的一句話就說盡了誰的一生。

  穆熙雲眼眶一熱,偏過頭去忍下眼中淚意,她抖抖手中那張寫著簽文的紙,看見裡頭是一句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

  穆熙雲看著那張紙許久沒有說話,裡間揀佛豆的聲音不知什麼時候也已經停了,佛堂里一片清寂。

  良晌,穆熙雲低低念了兩遍:「燕歸來,燕歸來……」神情語氣帶著無盡的懷念和悵惘。

  然而頃刻之間,她忽然又嗤笑出聲,拾起案上那杯涼透了的苦丁茶一飲而盡,苦冷的水灌進喉嚨里,澀得人舌尖發顫。

  她站起身,目光彷彿要穿過那道布帘子看向裡間揀佛豆的人,漠然道:「花落了就是落了,回不來了。不是每一個人都能有福分被佛渡。」

  佛堂外朔風獵獵,沒有人回應。

  她心裡既是恨又是疼,最後卻只心酸一笑:「當年在洱翡,你跟別人說,我們訴樰,是比江南的風還要溫柔的女孩子。」

  話音一落,穆熙雲也不再等,推開木門,北風呼嘯著吹進來,生冷的風刀割在人臉上,能從麵皮一直疼到心裡去。她揚揚手,那張寫著簽辭的紙碎成一抔紙屑,被風胡亂吹散,很快沒了蹤跡。

  穆熙雲的背影踏入風裡,冷風拂過她的面頰灌進佛堂,金像前燭火明明滅滅,映亮了從室內走出的一片漆黑衣角。

  來人將佛豆放在案几上,淡淡道:「她說的對,很多年前,我就不怎麼信佛,如今更是沒有福分,佛沒有渡訴樰,更不會渡我,何況我早已經不配被佛渡了。」

  方丈閉上了雙眼沒有出聲,佛前燭火如豆,昏暗中似乎有淚在眼角一閃而過。

  朔風颳得很緊,天空重雲如蓋,厚厚的雲層間有冬雷的聲音隱隱傳來,有大雨將要來臨。

  敬誠殿的西暖閣內,凌燁問對面的人:「三個月前,東君在哪?」

  姬無月拿著茶杯的手一頓,微微怔了一下,很快回神平靜道:「這件事我記得已經和陛下的影衛首領說過了,三個月前,我不在帝都。」

  凌燁不置可否,顯然是對這個答案不滿意。他的目光沉靜,悠悠看向對面的漓山東君。

  楚珩心裡頓時敲起小鼓,感覺自己就像是又回到了初來御前的那一天,他下意識地偏頭錯開陛下的視線,開始計較到底說自己在哪,才能躲過天子影衛的核查。

  他不說話,凌燁也不催,就只耐心等著。

  暖閣內一時安靜,落針可聞。

  許久,楚珩也沒能想出來萬無一失的法子,瞄了一眼在慢慢品茶的陛下,只得直言道:「帝春台的事,並不是我。」

  「嗯。」凌燁點點頭,對此沒什反應,依舊問道:「所以三個月前,東君在哪?」

  楚珩一噎,以為陛下不信,只好繼續強裝平靜,淡淡道:「我想陛下已經知曉,今日官道上行刺的是虞疆聖子赫蘭拓。」

  「所以?」

  「諦寰經是虞疆聖物,二十年前虞疆教王歸降時將其奉上,留在我大胤久了,他們坐不住也是情理之中。前有不速客夜探帝春台,後有赫蘭拓劫持太子,兩次的目的顯而易見,都是為了諦寰經而來。」

  凌燁抬起眼帘,緩聲道:「那麼依照東君的意思,夜探帝春台竊取諦寰經,這也是虞疆聖子的手筆了?」

  楚珩並不直接接話,忍不住先在心裡把赫蘭拓罵了一百遍。要不是因為他妄圖行刺,「姬無月」都已經離開帝都了,明天「楚珩」就能如常回來,哪裡會想像現在這樣,走不了就算了,還要坐立不安地被陛下親自審問。

  他本就心虛,此前又因為帝春台諦寰經的事被扣了黑鍋,本來都已經過了凌啟那一關將自己摘出去了,誰知道因為赫蘭拓,又得重新來過陛下這關。

  楚珩在心裡恨恨,當即決定趁機把黑鍋甩出去。反正劫持大胤太子的事都敢做了,還有什麼是他虞疆聖子做不出來的?

  於是沉默了一下,模稜兩可道:「我今日與他交過手,赫蘭拓與大乘境僅有一線之隔,從帝春台脫身也不是不可能。更何況虞疆密法眾多,短時間內提升境界的法子也不是沒有,想從帝春台全身而退,於虞疆聖子而言不是難事。」

  雖然主要是為了甩黑鍋,但他這話確實沒胡說。

  凌燁輕輕點頭,對此並未反駁,顯然也有過一樣的猜測。他把玩著手中紅釉茶盞,微微勾了勾唇角,片刻后抬眼看著對面的人,直言說:「但朕現在只想知道,三個月前,東君在哪?」

  「……」

  室內陡然安靜。

  凌燁慢條斯理地喝著茶。楚珩如坐針氈,黑鍋似乎很容易就甩出去了,但是不知怎麼的,明明都已經看出來他有難言之隱不想說了,陛下今日卻非要問到底,就像是在故意為難他一樣。

  平日里也不曾見過陛下這樣啊。

  楚珩垂下眸子,重新思索應對之策。目光移轉時,不經意間瞥見坐榻旁的矮几上摞著一沓奏章,他掃了一眼,看見最上頭是尚書台顏相的摺子。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想起了初九晚間在顏相府,顏懋說的那番見過他母親的話,以及那張被單獨裁剪出來的大胤律。

  大胤律……他怎麼忘了。

  再開口時,姬無月的語氣忽然淡了下來:「陛下,我記得大胤律里,只說了大乘境非請旨不入帝都。」

  他聲音微冷,言下之意很明顯,只要他不私自來帝都,無論在哪,都不曾有違國法。

  「嗯。」凌燁對此回答也不意外,他似乎心情不錯,也並不十分執著於此,自然而然地就略過這事不再提,順著楚珩的話道:「朕聽凌啟說,東君過去十年間都未曾踏足過中州,那不如趁這次機會,在帝都多遊玩幾日,正好也不必請旨。」

  太子遇刺,短時間內,京畿二百里以內都會戒嚴封鎖,刺殺時在場的人更是不準離開。陛下這話雖然說得和緩,但絕不是在給他打商量。

  楚珩對此心裡有數,只是卻有些納悶,聽方才陛下話里的意思,明明都已經信了自己連中州都沒來過,必然也就不認為夜探帝春台的事是他乾的了,那為什麼偏偏還要問自己三個月前到底在哪?

  試探不像試探,敲打不像敲打,簡直就像是不太待見的針對。

  可姬無月到底哪兒得罪陛下了?

  楚珩心存百般疑慮,面上卻不顯,只微微頷首應了。

  他正欲請辭,就聽陛下忽然冷不丁地又道:「順便回去好好想想,朕的問題該怎麼答。」

  「……」

  楚珩在心裡又把赫蘭拓罵了一百遍。

  門外高公公打帘子走了進來,手裡提著個紅木食盒,凌燁目光掃過去,溫聲笑道:「楚珩病了好些時日,朕不好親自去瞧他。他愛吃鮮的,還有些貪甜,茶房照著他的口味新做了幾樣點心,東君幫朕帶回去給他,告訴他好好養著,朕等他回來。」

  站在凌燁面前的漓山東君微微怔了一下,旋即接過那隻食盒,甫一拎在手上,便覺得沉甸甸的,份量很重。他心間微燙,連忙低下眸子掩了掩眼底溢出來的笑意,捏著提手點了點頭。

  「嗯。」

  像是東君自己在應聲,又彷彿是意有所指。

  總之漓山東君當下便覺得,自己回去得好好想個法子,以便儘早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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