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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握劍

  雨雪將至,凌燁派了兩名天子影衛送漓山東君回去。

  馬車一路行至露園,姬無月提著個食盒從車上下來,一進門就看見了正在欣賞新扇子的葉書離。

  「給誰的?」葉書離一眼掃過去,大漆描金的盒子,繪著祥雲瑞獸,一看就知道是內造的。

  「楚珩。」東君微微翹了翹唇角。

  葉書離「嘖」了一聲,兩個人一齊朝「楚珩」的住處走去。從初九到十六,易容的暗衛已經躺在床上看了七天的話本子,本來今日都已經可以出門鬆鬆筋骨了。誰知午後葉書離回來,二話不說,進了房間門就又給他拖了一箱子的書,然後拍了拍他的肩,笑眯眯地扔了一個字:「看。」

  暗衛生無可戀,這會兒看見和葉書離一起踏進門的漓山東君,連最後一點希望的火苗也被掐滅了,忍不住在心裡罵了赫蘭拓一百遍,滿心絕望地繼續「卧病在床」。

  楚珩還是想不明白陛下為什麼非要問他三個月前在哪,將今日在敬誠殿的事和葉書離說了。葉書離眉毛挑著,思索了一陣,有些不可置通道:「陛下不會是對你身份起疑了吧?」

  「應該不是」,楚珩皺了皺眉,納悶道:「我總覺得,陛下言辭間似乎有些故意針對,就好像……」

  不太待見姬無月。

  「不是就行。」葉書離鬆了口氣,繼續擺弄著手裡的摺扇,不太在意地道:「只要不是懷疑你身份,其他的都是小事。」

  楚珩蹙著眉沒應聲。

  「這樣吧」,葉書離想了想,還是有些不放心,將手中寫著「靠譜」兩個風騷大字的摺扇一展,一本正經地對楚珩道:「先不管是不是,等我這次回去漓山就和星琿好好商量商量,給你想個萬無一失的法子,絕對不讓人再懷疑你的身份。」

  楚珩正自顧自地納悶,聞言也太放在心上,隨意點點頭「嗯」了一聲。

  他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只得先將思緒放在一邊。伸手打開桌案上的食盒,就見裡頭放了六樣點心。

  透花糍,梅花香餅,如意八珍糕是偏甜的,豆腐皮包子,蟹籽燒賣,魚翅灌湯餃是味鮮的,都還冒著熱氣。尤其後三樣,一看就是特意掐著時間做的,還用溫盤盛著,闔上蓋子,擱在密不透風的盒子里,生怕放涼了。

  果然都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楚珩心底頓時軟軟的一片,不自覺地彎了彎眸子。

  糕點的熱氣輕掃在臉上,氤氳出鮮甜的香味。葉書離掃了一眼食盒,想起方才楚珩糾結的神色,眼睛一轉,笑眯眯地問:「師兄,陛下早先招待你的時候,也是擺的這幾樣點心?」

  他不提還好,他這話一出口,漓山東君看著面前的食盒,頓時就回想起來西暖閣茶桌上的那幾樣點心,雖然也算精緻,但是和盒子里的一比……

  見他不應聲,葉書離彎著眼睛,臉上笑容更盛,搖著扇子「嘖」了兩聲道:「言辭間為難又針對,連口吃的都天差地別,行了大師兄,破案了,陛下就是不待見你。」

  「……」

  大師兄自己琢磨一下還沒什麼,可這話要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來,彷彿就有一種「確實如此」的意味,姬無月心裡頓時便不太舒服了。

  點心給楚珩的是吧,他也能吃。

  漓山東君自己和自己吃味較勁,拿起塊八珍糕就咬了一口,嘗了嘗味道,又暗暗比較了一番,縱使再鬱悶也不得不承認,姬無月可能就是不受陛下待見。

  他拿著糕點,最終嘆了口氣,話音里頗有些自我妥協的意味:「算了,還是做楚珩好一點兒。」

  葉書離聞言便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那你把楚珩的吃了吧,我先出去看看師叔回來了沒。」

  他說完便朝門外走去,楚珩在他身後隨意「嗯」了一聲,葉書離的腳步微微一頓,旋即踏出房門。

  棉門帘落下的一瞬,葉書離臉上的笑容倏然消失不見,他垂下眼睫,盯著面前的一方青石地板,罕見地出起了神。

  還是做楚珩好一點……

  或許連說話的人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不經意間隨口而出一句話,卻是一直以來藏在心底不敢輕易言說的渴望。

  「去帝都可以做楚珩,在漓山,他永遠都得是姬無月。」

  葉書離回憶起穆熙雲的這句話,直至今日方知他師叔有多對。出了漓山的楚珩,才能隨心一些,能活得真實一些,不用時時刻刻都綳著漓山東君的弦,所以才難得地說了一句「做楚珩好」的真心話。

  可更多的苦楚都是無言。

  葉書離想起今日從楚珩手中掉下來的那把劍,滿刃塵土滾在地上,劍主不在,無人問津。

  一如曾經的明寂。

  他的大師兄,漓山的東君,二十一歲的大乘境,握不住自己手中的劍。

  冬雷轟鳴,廊外冷雨倏然而落。

  敬誠殿的宮人見顧彥時頂著雨走過來,連忙挑起簾櫳,殷勤地走上前去從他手中接過雨傘。

  「東君走了嗎?」顧彥時往西暖閣里看了一眼,低聲問。

  守門的宮人殷切答道:「走了有一會兒了,方才京兆府尹和五城兵馬司的幾位大人都來過。陛下還在裡頭,吩咐過世子來了不用通傳,您快進去吧。」

  顧彥時點點頭踏進殿內,就見皇帝獨自一人坐在案幾前,正在垂眸思忖著什麼。高匪眼觀鼻鼻觀心侍立在一旁,見他進來,連忙對敬茶的宮人使了個眼色。

  顧彥時放輕腳步走到皇帝身前,俯身跪了下去:「臣恭請陛下聖安。」

  凌燁聞聲回神,臉上露出幾分笑意,揮了揮袖子道:「平身,自家人還拘什麼禮。」

  顧彥時卻沒起,反而俯首拜了下去,恭聲道:「臣向陛下請罪,今日令太子受驚,是臣之過。」

  凌燁視線落到他身上,停了片刻,復又笑道:「清晏不是好好的么,你請什麼罪?起來吧,坐。」

  敬茶宮女很快擺上茶盞,紅瓷碰在案几上,清脆得一聲響。顧彥時心裡也跟著咯噔一聲,依言起身走到案幾對面坐了。

  方才他進來的時候,挑門帘的宮人特意提了京兆府尹和五城兵馬司,是在暗示他,這些人因為太子京畿遇刺之事,在陛下這裡受了斥責。但宮人只笑吟吟地提了一嘴沒說別的,那就是他們暫時沒被降罪。

  顧彥時垂下眼睛,默默在心裡回味了一遍皇帝方才對自己說的話,是在寬慰,也是在輕輕敲打。

  太子好好的,所以不用請罪。

  可若是太子出了差錯呢?

  顧彥時其實並不敢深想。

  朝中最頂流的世家著族心裡都有一桿秤,都知太子非嫡,生母謀逆,母族嘉詔徐氏曾是齊王亂黨,所以皇帝才要太子親近北境顧氏,讓顧家做太子的後盾,以此來穩固清晏的儲君之位。

  顧彥時起初也是這麼以為的,直到後來,祖父突然開始為柔則議親。

  柔則是顧家的嫡長女,家世雄厚,賢淑端莊,從前一直以國母的儀禮標準教導。皇帝若要與世家聯姻,顧柔則便是皇后的不二人選。

  是以顧彥時並不明白祖父的用意。

  那日也是個雷雨天,年逾花甲的鎮國公負手立在走廊下,望著外頭庭院里的松竹翠柏,對他說:「太子為什麼讓顧家帶著,你不會以為陛下真的只是給太子培養勢力吧?」

  他默然。

  祖父回過身來反問他:「陛下如今空置後宮,若是執意想讓清晏做繼承人,未來整個大胤九州都是清晏的,羽翼不羽翼,有那麼重要麼?」

  鎮國公的話有如一記雷殛。直到那時,顧彥時才意識到,柔則不可能再嫁入九重闕了。顧家是皇帝的母家,若是柔則為妃為後,日後生下皇子,再同太子對上,宮闈必起禍亂。皇帝讓顧家帶著太子,其實就是告誡他們,國本既定,北境顧氏不可能再出皇妃了。

  打斷他回憶的是皇帝的聲音:「表嫂怎麼樣了?」

  顧彥時回過神來,笑道:「恭婉沒什麼事,不過是受了點驚,她先回府里去收拾了。」

  凌燁點點頭,他聽東宮影衛稟報說,今日漓山東君恰好路過施了援手,否則顧彥時保得住清晏,卻未必救得了恭婉。

  果然是明白的。

  凌燁欣慰,卻又不著痕迹地嘆了口氣。他是了解顧家人的,北境顧氏嫡系血脈單薄,又不擅長勾心鬥角,更不用提和天家斗。當年的朔州總督顧崇山,半生戎馬,驍勇一世,最終不還是折在了齊王手裡。

  顧家在北境勢大,不是每一個皇帝都有用人不疑的魄力,世間變數太多,顧家也不一定能夠被未來的皇帝信重。他現在若是不看護些,恐怕北境顧氏未來的路難走。

  清晏從小與顧家親近,將來位登九五,縱使忌憚收權,也至少會留幾分情面——他讓顧家帶著清晏,是想給飛花踏雪城的未來鋪路。

  這種事講究的是君臣的心照不宣,他不能明說,只能盼鎮國公府自己心領神會。

  殿外冷雨細密,顧彥時借著宮燈投下來的光暈,抬頭看了一眼皇帝。皇帝的長相其實並不隨先皇,他的眉眼與成德皇後顧徽音很像,儘管平日里總是容色冷峻,但很多時候——比如現在低下頭來飲茶的皇帝,不經意間就會流露出一兩分溫柔神色。

  顧彥時心裡忽然有些微微的慶幸,眼前的皇帝就如同他的面相一樣,威加四海但並不刻薄寡恩,所以儘管柔則未能夠入主中宮,但皇帝卻自己親手牽橋鋪路,讓太子和顧家的未來聯繫在了一起。

  那時祖父最後還和他說了一句話,讓他記憶至今——

  「真正的恩典,從來不在一時的烈火烹油鮮花著錦,而是為之計深遠。」

  凌燁和顧彥時說了些家常,又問了兩句顧柔則的婚事。見外頭雨勢漸歇,便讓高匪安排車駕送他回鎮國公府,又囑咐道:「明天晚上來宮裡吃頓家宴。」

  顧彥時笑著應了,臨走時,忽然想起了件事,他轉過身來,低聲向皇帝道:「陛下今日見過漓山東君了吧?」

  凌燁不咸不淡地「嗯」了一聲。

  「有件事臣覺得有些奇怪。」顧彥時看了一眼皇帝的神情,遲疑著道:「臣今日見過漓山東君出手,赫蘭拓並不是他的對手,但是東君最終卻沒能留下赫蘭拓。」

  「朕知道,畢竟赫蘭拓也是有幾分真本事的。」

  顧彥時頷首,又道:「但是臣覺得,除此之外,赫蘭拓能走,可能是因為漓山東君他,似乎……」顧彥時斟酌了一下措辭,沉吟半晌,才說出了四個字:「握不住劍。」

  凌燁執著茶盞的手霎時一頓,抬頭肅聲道:「你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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