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月下紅酒
伊煌幽幽醒來,披了件厚厚的羊毛外袍,推開窗戶。
破曉的冷氣,混合海上的潮寒湧來,讓他打了個冷戰,精神也隨之一振,
一眼望去,星辰閃耀,綻放著最後的光輝,幽亮的月牙高掛,清冷地俯視著遍布星河的海洋。
航行接近三天,馬上就要到了,也不知道,霓雲之戰會怎麼影響遺迹尋找的進程……
雖然月藏霸表示不用擔心,可霓雲之戰雖然是傳統,畢竟是戰爭啊,誰能不受影響?
進一步說,水藍晶傭兵團里的霓雲人心思各異,傭兵團實力也非常強悍,一進霓雲王國,就會有無數勢力盯上,團長更有著直接的霓雲關係——霓雲之戰的影響,早就逃脫不了了!
所以,發作應該怎麼辦?我肯定要在安定的地方度過發作,可是霓雲王國八成正在內戰,要是發作的時候遇到什麼情況……
伊煌深深一嘆。
當時處心積慮、引領月藏霸儘快前往霓雲王國,最大的原因就是想平穩度過這次發作,可霓雲王國的動蕩,就讓自己的努力全部化為泡影,還不如呆在船上!
人算不如天算,這句前世的習語,完美詮釋了現在的情況。
「這個時候不喝酒,什麼時候喝?」
憂慮和衝動交加,勾起了濃烈的酒興,伊煌去架上取了玻璃杯,從大食盒裡找來兩瓶葡萄酒,伴著月光眯眼一看,一瓶是東海王國產的,一瓶是利梭王國的,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拔出木塞,深吸了一口噴香,伊煌一杯倒滿,將緋紅對著彎彎的月牙抬了抬,一飲而盡。
「爽!」
……
伊煌不受控制,直接喝了大半瓶。
酒,永遠是航海者最忠實的伴侶。
身處深海,離家幾萬里、甚至時空的距離,你也可以在酒面上晃動的星河裡,看見思念的人事物,還有記憶。
伊煌突然想起,前世自己每次外出旅行歸來,總是要和家人在陽台上喝上幾杯,最後幾年外甥大了,還有他在旁邊跳舞助興。
「是外甥啊……」
伊煌忍不住去回想那個小胖墩的模樣,那張稚嫩的臉蛋,卻有些模糊不清了,只能大致記得輪廓。
繪畫技能幾乎為零,他試過不知道多少遍,也畫不出那幾張最熟悉的面容。
這樣也好,免得總是去思念,伊煌怕記憶太美,成為這孤獨世界生活中的一根刺。
「可是,我真的很想你們啊……」
兩杯下肚。
「深海人不知,明月來相照!」
又兩杯下肚。
「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啊……」
因為用過這首前世的詩,這句話,伊煌就下意識地用希文來語說了出來,他剛要再飲兩杯,便聽到右方隱隱傳來一道聲音。
「伊煌,你在做什麼?」
「喝酒啊!」
伊煌把腦袋往窗外一探,躍過光滑的銅色船壁,眯著略帶醉意的雙眼,向右側看去。
一扇窗戶里伸出小腦袋,黑髮高盤,櫻唇雪膚,蒙了水霧的眼眸和朧朧的月光交織,不是白梓珏又是誰?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以美色下酒,伊煌美滋滋地喝了一口,卻突然一個激靈。
大意了!大意了啊!
連忙奮力回想了一下,還好,剛剛好像除了那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其他都是用前世的語言,就算被人聽走,應該只會以為我一喝多就胡言亂語。
白梓珏當然不懂伊煌真正的母語,卻聽得出他盯著自己說出的,是兩句七個音節的話,結合剛剛聽到的那句驚艷的希文來詩歌,不得不讓人懷疑,這也是兩句美妙的詩歌。
輕輕咬了咬唇瓣,白梓珏手扶窗沿,向外仰著脖子,輕聲道:「伊煌,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我這個人酒喝多了,就愛亂說話。你怎麼沒有睡覺,是我吵到你了吧,對不起。」
「也沒有吵醒,是我本來就沒有在睡,你也知道,我最近白天一直在休息。」
伊煌點了點頭。
儘管白梓珏抗拒,自己在月藏霸的安排下還是接手了照看的光榮任務,白天都在她的房間里看資料、研究遺迹,當然知道情況了。
奇怪了,你白天病好了、不是了解到我又在騙你,生氣了不理人嗎?怎麼現在又來搭訕了?
是因為詩歌的原因吧?果然是個文學愛好者。
此時的白梓珏似乎已經忘卻了對伊煌的不忿,那好奇又帶著關心的眼波流轉飄來,突然道:「伊煌,你為什麼要喝酒?你不高興嗎?」
伊煌微微一怔,將酒杯伸出窗外朝她晃了晃,笑道:「你為什麼這麼說?」
白梓珏沉默了一下:「我有一個很好的親人,他平時都不喝酒,只有最難過的時候才喝酒,他告訴我,人要是喝了酒,或許暫時可以忘記痛苦。」
有意思,伊煌點點頭道:「他說的確實沒錯,不過你要知道,人在高興的時候也會想喝酒,這樣會讓人更高興。」
「你的意思是你在高興嗎?你剛才說的話我雖然基本聽不懂,也聽得出來你不像高興的樣子……你在說那兩句美麗的希文來詩歌的時候,聲音也很沉悶。」
這話反駁不了,伊煌腦中急轉,突然一聲憂鬱長嘆,將肘部頂在窗台上,面對深沉的海洋,幽幽說道:
「梓珏,我看到你沒事真的很高興,其實,我剛剛只是突然想起了我的妹妹。她小時候有一次病得非常嚴重,我還以為她要死了,特別的傷心,後來我守了她四個夜晚,看著她慢慢恢復,只覺得自己的生命也重新啟動了——我只是有一點點想我的家人了。」
伊煌說的是自己前世的姐姐,白梓珏當然不知道了,還以為是在大海村裡打聽到的「術士天才海秋星」,
心裡頗有感觸,白梓珏抿抿櫻唇,低語道:「我想也是的,你應該沒有去到這麼遠的地方過吧?要不是因為有大舅……有冒險隊在,我也撐不下去。」
「你說什麼?你大聲一點?」
海浪突然翻滾,幾乎淹沒了白梓珏的聲音,伊煌儘力聆聽,耳邊卻只有「嘩嘩」的浪聲,不由探頭大喊了一句。
「我說對不起,把你帶到……」
「不行,我什麼都聽不見——」
伊煌直著腦袋探出窗戶說話,本來就很不舒服,他這時的交流慾望極強,突然靈光一現,借著酒意喊道,
「這樣吧,我去你的房間里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