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令狐

  第93章 令狐

  令狐安應該五十多歲,但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方正絕不相信面前這人會是這個年紀。


  肌膚細膩、兩眼有神,鬢角雖有兩縷白髮卻更像是故意為之。


  乍一看,

  好似二十齣頭的翩翩佳公子。


  唯有身上的氣度不像年輕人,踏步行來虎虎生風,滿是威嚴,視線掃過之處眾人無不下意識低下頭顱。


  就算是三血武者,在其面前也要老老實實縮在角落。


  「家門……不幸!」


  令狐安開口,聲音嘶啞,透著股濃濃的悲涼:


  「祖母、孩子……」


  「不報此仇,某誓不為人!」


  「咔嚓嚓……」


  堅硬的大理石地面突然多出道道裂痕,裂痕成蛛網狀,從令狐安腳下一直延伸到門口。


  足有十幾米!

  方正雙眼一縮,暗生驚懼。


  這……


  豈是人力所謂?

  修成真氣的武者到底有多強?


  一夜之間,令狐家的婦孺老幼幾乎被屠殺殆盡,饒是令狐安性子沉穩,也要當場失控。


  他掃眼全場,強行壓制住心中的怒火,慢聲道:


  「多謝諸位出手相助,令狐安感激不盡,他日必有厚報。」


  「不敢。」有人開口:

  「應該的,前輩無需客氣。」


  「是我們來晚了,不然的話何至於此……」


  「是啊,是啊!」


  「……」


  眾人連連點頭,就連羅捕頭也跟著有些諂媚的附和幾句,顯然都想趁機能攀個交情。


  「陳兄,聽說你護住了令狐家兩個孩子,甚好。」


  令狐安沒有理會眾人的討好,視線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去年說的那件事,某准了。」


  「啊!」陳姓中年男子聞言大喜,急急抱拳施禮:

  「多謝令狐兄!」


  「高ZY。」令狐安視線移動,道:


  「高家與令狐家相鄰,以前有些小誤會在所難免,你能不計前嫌出手相助,不枉我等相識一場。」


  「以前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多謝,多謝……」高ZY激動的渾身亂顫,連連點頭:

  「前輩,我高家定為您馬首是瞻!」


  「嗯。」


  令狐安面無表情。


  ……


  「方公子。」


  他竟然認的方正,點頭示意:


  「聽張道長說,你需要一些養元丹。」


  「是。」方正雙眼一亮:

  「可惜養元丹難得,還不知從何入手。」


  「我這裡倒是有一些。」令狐安眼神微黯,面上看上去終於像是一個年過半百之人。


  「家中長輩身體不太好,備了些養元丹補益元氣,可惜……」


  「等下我讓人送些到方府。」


  「這……」方正下意識想要問問多少錢,隨即醒悟過來,此時談錢反到會惡了對方。


  而且。


  令狐家豈是缺錢的?


  當下點頭道:

  「多謝!」


  「除惡務盡。」令狐安收回視線,道:


  「當年就是因為我一時大意讓那大敵逃掉,才為令狐家帶了今日之禍,諸位當謹記這個教訓。」


  「是,是!」


  「前輩說的是。」


  「……」


  「既然諸位已經與我那大敵交惡,不妨趁機除去禍患。」令狐安雙目一睜,冷聲道:

  「我知他藏身何處,可擇機出手!」


  「方公子?」


  「在。」方正心中一凜。


  「張道長身邊正好差一人護法,伱不妨跟著走一趟。」令狐安慢聲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這……」方正面露苦澀,抬頭看了眼對方,只能無奈點頭:

  「是。」


  *

  *

  *

  無名山頭。


  張明瑞笑嘻嘻看來:


  「方公子,你終究還是來了。」


  「哼!」


  方正輕哼:


  「令狐家至少比你大氣的多,直接給了十粒養元丹,而且還能介紹買養元丹的門路,道長當時要是也給那麼多的話我也願意走一遭。」


  「嘿嘿……」張明瑞也不拆穿他,伸手輕拍身邊的草皮,道:

  「坐下說話,這次令狐家遭此劫難,令狐安氣的差點吐血,此番報復肯定全力以赴。」


  「危險可能有,但絕對不大。」


  尤其是他們,屬於後勤法師,除非遇到某些特殊情況幾乎用不著動手。


  方正也明白這個道理,不過心裡終究有那麼幾分不情願,自然也不會給張明瑞好臉色。


  「說說吧。」


  盤膝坐好,他開口問道:


  「令狐家招惹的到底是哪路煞星?」


  來都已經來了,總要知道對手是哪位。


  「方公子有沒有聽說過亢山匪?」張明瑞道:

  「十幾年前,就在不遠處的亢山上盤踞著一夥匪幫,當初令狐安武道有成就拿他們開刀。」


  「令狐家數人在令狐安的帶領下沖入匪幫,殺寇百餘人,只有亢山匪的老三僥倖逃生。」


  「亢山匪?」方正瞭然:

  「所以,是那老三回來複仇了?」


  「不錯。」張明瑞點頭:


  「那人綽號翻山虎,當年就是三血巔峰武者,逃走後不知經歷了什麼,已然修成真氣。」


  「又糾結了一些人佔山為王,打家劫舍之餘不忘報復令狐家。」


  「實際上……」


  他壓低聲音道:


  「這次令狐家祭祖,也有引蛇出洞的意思,武館的高手埋伏周圍就是等翻山虎落網。」


  「可惜,誰知道他們沒上當反到殺去了令狐家老宅。」


  說著連連搖頭。


  「那翻山虎實力如何?」方正問道:

  「比令狐家主如何?」


  「定然比不得令狐安。」張明瑞擺手:


  「令狐家主修成真氣足有十幾年了,放在純陽宮也屬頂尖高手,區區盜匪如何能比?」


  「那就好。」方正鬆了口氣:

  「除了翻山虎,還有哪些對手值得注意?」


  「這……」張明瑞遲疑了一下: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聽說翻山虎身邊有幾位好手,都是三血武者,想來也不易對付。」


  三血?


  方正嘴角微抽。


  不過摸了摸身邊放著的包裹,心中又是一松。


  自己也算有備而來,三血武者雖強,憑藉自己的準備還有底牌,應該有不小的勝算。


  再說……


  這等高手大概率輪不到自己。


  「對了。」


  挪了下身體,方正低聲道:

  「道長,我想問一下,真氣和法力有什麼不同?」


  「如果一位修成法力的法師和一位修出真氣的武者動手,依你看,哪邊的勝算更大。」


  「真氣、法力?」


  張明瑞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這兩樣其實是一個東西,只是稱呼不同而已,至於動手……,法師怎麼可能打得過武師?」


  「除非是提前做好準備、設下咒法。」


  「等一下。」方正皺眉:

  「真氣、法力,是一種東西?」


  「不錯。」張明瑞坐直身體,道:


  「法力乃神魂之力強大到一定程度后,與體內精氣相合所成,真氣是精氣充足后與神魂相合而成。」


  「都是精氣神所化,自然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不過……」


  「法力重神魂,施法更為方便;真氣更擅長強化肉身、氣血,近戰對敵更佔優勢。」


  ?


  方正愣了半天才明白過來。


  這就相當於柴油、汽油,都是從原油提煉出來,本質沒什麼不同,但成分略有區分。


  某些情況下,還能混著用。


  「那豈不是說……」


  他側首看來,道:

  「武師也能施展法術?」


  「是啊。」張明瑞一臉的理所當然:


  「你不是也能施法嗎?貧道也是一血武者,我們可以這樣,成為法師之後也是一樣。」


  「就是法師的武技可能不怎麼樣,武師大概率也沒有那麼多精力去掌握、修鍊法術。」


  原來如此!


  方正恍然,自己真是看小說看的太多,某些觀念根深蒂固,忘了這裡本就有些不同。


  法、武就像文理兩科,沒說不能兼修。


  「實際上……」


  張明瑞語聲悠悠:

  「最為頂尖的法門,都是即涉及法術、又融入武功的,就如我純陽宮的赤焰劍光術、赤陽火龍符。」


  法武同修?


  方正來了興趣:


  「道長不妨詳細說說。」


  「沒什麼好說的。」張明瑞輕嘆:


  「這等法門唯有宮主那一脈的真傳弟子才有機會修行,我……也就只能幹看著而已。」


  「哦!」


  「令狐家的黑水劍訣,就是此類法門。」


  黑水劍訣。


  方正看向遠處的令狐安,視線落在對方腰間那柄類似於八面漢劍的長劍之上,若有所思。


  一字明心斬,是不是也屬於這等法門?


  嗯?

  他只是遙遙看了一眼,令狐安就生出感應回首看來,視線冰冷。


  「別亂看。」


  張明瑞垂首低聲道:


  「不論是法師還是修出真氣的武者,感知都很敏銳,幾乎達到了至誠之道可以先知的地步。」


  「也正是因此,很難偷襲建功。」


  方正急忙收回視線不敢多看。


  …………


  「方公子。」


  徐修遞來酒壺: 「嘗嘗,這是我爹專門從府城買來的醉仙釀。」


  「多謝。」


  方正輕笑道謝,接過後沒有直接品嘗,而是倒在碗里小抿一口:

  「回味無窮,不錯!」


  徐修是神槍館館主徐僧的兒子,年紀輕輕就已是二血巔峰武者,實力不比杜巧雲差。


  相較於一直陰沉著臉的徐僧,這位年輕人則較為活躍,不多時就與其他人打的火熱。


  「方公子果然出身不凡。」


  徐修挑了挑眉,接過遞迴來的酒壺:

  「我聽說真正的富貴人家用餐,都不會用別人用過的東西,沾染上口水也確實不雅。」


  這……


  方正表情微僵。


  他確實有些接受不了幾個人對嘴喝過的酒葫蘆,美女喝過也就罷了,幾個大男人你一口我一口成何體統。


  又不是沒有那個條件。


  當下只能強笑:


  「算是吧。」


  「哎!」


  徐修有些自來熟,盤腿坐在一旁,灌了口酒道:

  「這幾年,世道越來越亂,幸虧今年天氣不錯百姓收成也好,不然的話還不知道會鬧出什麼亂子。」


  「是啊。」張明瑞附和點頭:


  「百姓衣食無憂,青狼幫被一舉剿滅,聽說知縣大人要陞官了。」


  「是。」


  徐修聳肩,眼中閃過一絲鄙夷,轉移話題道:

  「朝廷的事我不懂,就是不理解為什麼邪教妖人總是除之不盡,道長,邪道法術真能蠱惑人心?」


  「有些能,大多不能。」張明瑞道:

  「邪法能蠱惑人心,不過那等法門也非尋常邪道能見到的,大都是一些言語上的小伎倆。」


  「說到蠱惑人心……」方正眼神微動,問道:


  「修鍊一些特殊的武功,也會扭曲人的心性嗎?」


  「這……」張明瑞一愣:

  「應該不會吧。」


  他對法術還有些了解,武功確實知道的不多,徐修也是一臉茫然。


  「人心易變,能扭曲心性的何止武功。」不知什麼時候,令狐安帶著幾人出現在附近,道:


  「讀書會讓人明理,豈非同樣改變了一個人的心性;仇恨讓人憤怒,也會蒙蔽理智。」


  「有些武功確實邪門,不過只要信念夠強,自可運轉無礙,唯有弱者才會受到影響。」


  「前輩說的是!」


  「令狐前輩!」


  「……」


  三人急忙起身。


  「道長。」


  令狐安點頭示意,拿出一樣東西遞來:

  「勞煩你追蹤一下此物主人所在。」


  「是。」


  張明瑞接過:

  「容貧道施法。」


  場中有備好的法壇,他手持還有餘溫的錦囊邁步行上,拿起桃木劍面色一凝,口中念念有詞:


  「大道妙無相,運氣凝高真;」


  「結空自然生,靈化表三神。」


  桃木劍刺入錦囊,一張覓氣尋蹤符緊隨其後貼上。


  「泥丸置營魂,中元抱一宮;」


  「丹田三靈府,混合生神通。」


  「沖玉龍,起!」


  法壇上火光燃起,覓氣尋蹤符化作一縷青煙,繞著法壇轉了一圈,隨即朝西南方向而去。


  「那邊。」


  張明瑞道:


  「距離不近,也不算太遠。」


  「追!」


  令狐安雙目一凝:

  「準備好兵器。」


  *

  *

  *

  方正扛著法壇,在山林間飛縱。


  夜色朦朧。


  山路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山路,腳下儘是荊棘、枯枝、爛葉,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划傷。


  好在。


  法壇雖大,卻不重。


  他自身也身懷不凡武技,在這夜色山林中也能健步如飛,甚至有時候還要等一等張明瑞。


  「有些不對勁。」


  掃眼周遭,方正低聲道:


  「不是說大部隊先行,咱們在後面的嗎?」


  「現在怎麼搞的其他人都散在各處,就咱們這幾個人一直往前沖,道長你有什麼想說的。」


  「沒有。」張明瑞手掐印訣,盯著前方那若隱若現的青煙,道:

  「別管那麼多,有令狐家主在不會有事的,再說大部隊一起行動定然會讓對手警覺。」


  「那邊!」


  說著施展身法朝前撲去。


  方正無奈,也只能快步跟上。


  片刻后。


  令狐安大手一揮,一行人紛紛停下動作。


  「到了。」


  目視遠處破廟內的篝火,令狐安眼神泛寒,大踏步朝著目標所在行去。


  他的步子很大、速度也很快,但古怪的是卻沒有絲毫聲音發出來,就如一尊移動的鬼魅。


  幾個閃爍,就消失不見。


  「跟上!」


  徐僧手持長槍,帶著武館幾人緊隨其後跟上。


  張明瑞收起法術,與方正對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眼中的疑惑。


  太順利了!


  翻山虎怎麼說也是一位修成真氣的高手,還有那麼多手下,就這麼輕而易舉被他們找到?

  「算了。」


  方正抿嘴:


  「別想了,什麼情況過去就知道了。」


  「是。」


  張明瑞也是這個想法,反正只要跟著令狐安,怎麼都不會太危險。


  「呼……」


  不知何時,山裡掛起寒風。


  令狐安身著白色的孝服,負手立於破廟前,等後面傳來腳步聲,才踏步朝破廟行去。


  「誰?」


  他剛有動作,破廟內就傳來大吼:


  「滾!」


  下一瞬。


  「呲拉……」


  一抹烏黑劍光浮現當場。


  劍光猶如水墨畫上的一筆濃墨重彩,所過之處萬物失色,廟內撲來的那人更是身軀一僵。


  「噗!」


  那定滯在場中的身體,好似引燃了內里放置的炸彈,整個爆開,血沫肉泥四下飛濺。


  「噠……」


  方正雙眼收縮,腳下更是一頓。


  這一幕,委實駭人!


  令狐安不是在殺人,而是在發泄心中的怒火,方才會如此虐殺。


  「令狐安!」


  破廟內傳來怒吼,聲音之大真的大地落葉輕顫,破廟也搖搖欲墜:

  「你竟然找到這裡?」


  透過火光,可以看到廟內有著數人,其中一人虎背熊腰背負一柄開山刀,正自怒目瞪來。


  「翻山虎譚東!」


  目視對方,令狐安聲音冰冷:


  「今日,我看你還能不能有當年的運氣!」


  「哈哈……」翻山虎狂笑:


  「令狐老賊,你可是見到自家的情況了?當年你帶人殺入山莊,可是一樣沒有放過婦孺。」


  「譚某不過是有樣學樣而已!」


  「好!」


  令狐安面頰抽搐:

  「動手!」


  一聲令下,率先出手的不是令狐家武者,而是翻山虎身後一人,那人手持匕首猛刺翻山虎後頸。


  此人是位三血武者,又是驟然發難,即使翻山虎反應足夠快,也僅是勉強避開要害。


  「噗!」


  匕首沿著肩頭,划至腰肋。


  「啊!」


  猝不及防,翻山虎嘶聲怒叫,身上真氣勃發,不分敵我把身周幾人盡數給震飛出去。


  「張寇!」


  他轉過身,怒瞪偷襲自己之人:


  「你竟敢背叛我?」


  「哼!」張寇手持匕首冷哼: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跟著你早晚難逃一死,倒不如歸了令狐家,他日未必不能撈個富貴翁噹噹。」


  「就憑你?」


  翻山虎雙目圓睜,猛然撲出:


  「去死!」


  「令狐前輩。」張寇心中一驚,卻是未曾想到翻山虎受到如此重傷竟還能活動自如,不由急道:


  「救我!」


  奈何。


  令狐安立於廟門,眼睜睜看著他被翻山虎幾人圍攻,瞬間重傷到底,至始至終未有動作。


  「為什麼?」


  張寇吐血嘶吼:


  「你答應過我的……」


  「我是答應過你。」令狐安面色陰沉:


  「可惜,你實在是太沒用了,現在才傳出消息,我令狐家那麼人全都因為你而死。」


  「就算翻山虎不殺你,你以為老夫會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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