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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時雲月,月下即江湖 第八十三章 回首此世路(一)

  文明無一不是誕生在水源附近,繁榮與發展都會受到自然的恩惠,而自然能養育人類,也能毀了人類,利用洪水摧毀他們的壁壘,奪走無數人的家庭甚至生命。

  偏偏人類又無法離開水源,於是早在修行無路,仙途未啟時,人們對自然充滿著敬畏與恐懼,水神就是最早祭拜的神明之一,希望能夠獲得對方的垂青與庇護。

  然而神明並不存在,漸漸地,人類發現自己能夠模仿乃至刻印某些自然現象,隨著無數代人的更迭,他們不再甘願屈服於神,而要去成為乃至掌控所謂的「神」,來更好地推動文明的發展。

  負責治水的「神」,在一些地方被稱為水伯,一些地方被稱為禹,他們為無數人帶來豐收,又送走災厄,無論是誰都不會冒犯,更不會違逆他們。

  在兩百年前,氓湘江附近的村落中,這樣的人被稱作司水,由豆蔻年華的屈沅芷來擔任,她是自村中上一任司水過世二十年後,唯一的一名有水靈根的人。

  這二十年期間,村中爆發了三次洪水,帶走了四十幾人的生命,也使得剩下的半數人選擇了遷走,這就使得小村落中司水本就不高的誕生幾率,又直接降低一半。

  還好女孩兒的出生為所有人帶來了希望,所以儘管有些年幼,她還是被迫擔起了重任,相對的,她的一切要求,所有人都會盡量去滿足。

  對一個孩子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哪怕女孩兒的性格與她的水靈根一樣親和包容,也難免會受到別人的影響變得驕縱,他人也只是看在眼裡,從未當面表露出來。

  沅有芷兮澧有蘭,思公子兮未敢言。

  到了這樣的年紀,很難不會有這樣的想法,而這樣的她,卻不像往常一般將所有想法說出口,而是沉在心中,不時地遙望對方,一句話都不曾與對方說過。

  所以,才會在三年後,在對方的家中,在對方與新娘拜堂時突然出現,她收到了請柬,卻在最後一刻來臨,就算什麼也不說,眾人也都笑容凝固,知曉她的來意。

  「他,是我的!」

  沅芷看都不看還未揭開面紗的新娘一眼,任由上一刻還喜慶無比的氣氛凍結,留下了這句話帶著新郎朝外走去,在場無一人反對,無論是賓客,還是新郎,亦或是那新娘,全部欲言又止。

  「你叫什麼名字?」

  「霍仲。」

  女孩兒只知男孩兒姓霍,但不知道對方的名字,此刻聽聞既高興又有些失望,她沒想到喜歡的人名字如此平凡,和自己的名字一點也不搭配。

  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兮偕逝。

  「從現在開始,你叫召予,好么?」

  「好。」

  男孩兒不知這召予究竟是哪兩個字,還以為女孩兒將他的姓都給改成了趙,可想到家父百般叮囑自己一定要順著對方,於是不假思索應了下來。

  「你覺得我好看么?」

  「好看。」

  男孩兒由衷地回答道,女孩兒的容貌不似水仙不似蓮,而像是水本身一樣乾淨清純,說不上美若天仙,但就是很耐看。

  「那我和你的新娘比又如何?」

  「……當然是你更好看。」

  客觀地說,論美貌女孩兒更勝一籌,不過男孩兒很愛自己的未婚妻,於是有了猶豫,只是這份猶豫被女孩兒自行略過。

  「那你娶我為妻可好?」

  「……」

  這一次,男孩兒猶豫更多,而猶豫連在一起就成了沉默,不僅讓女孩兒那裡笑容一頓,還讓自己之前的所有話語,聽起來都很違心。

  女孩兒最終還是放男孩兒回家了,再是驕縱,再是跋扈,從未被拒絕的她,也知道有的事情不能強求,但不代表她就此放棄。

  男孩回到家中,將不長的交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父親,誰想父親聽完就是一個巴掌,打他不是因為他沒有順從女孩兒,而是因為他沒有答應女孩兒的求愛。

  「混賬玩意,你知道你放走了多大的一個機會么!」

  「那我可不管,我要娶的是幽兒,不是她!」

  男孩兒又被抽了一個巴掌,然後頭也不回,冒著不知何時下的雨,朝著村外跑了出去,江邊的女孩兒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雙腳沒入水中,心不在焉地來回踢盪。

  幾天後,男孩兒蓬頭垢面地回來了,還帶了幾個陌生人回村,說是這幾天看他孤身一人有點可憐便收留了他,結果聊著聊著,發現原來都是來自同一個村子,只不過多年前搬走了而已,這次是來探親的。

  「不對啊小霍,這些人我們都不認識。」

  「既然連喬老都說不認識,那應該就真的不是。」

  男孩兒覺得對方既然給他吃給他住,一定不是壞人,於是認為是喬老犯糊塗了,剛要替對方辯解,結果那些陌生人冷笑了一聲,說道:

  「沒想到這裡還真有一處世外桃源,趕快搜尋司水的下落吧。」

  「你們什麼意思?」

  聽到了這句話,村中最強壯的獵戶站了出來,神色不善地瞪著那群人,他剛將手掌放在為首之人的肩膀上時,突然渾身一顫,眉心出現了一個血洞。

  「殺人了,快逃啊!」

  眾人頓時驚慌失措,四散奔逃,卻快不過那群人的眼神,他們目光所及之處,村民們包括霍仲紛紛爆體而亡,很快就令這座村子幾乎成了空村。

  「這座村子人數為何這麼少?」

  當首之人皺起了眉頭,旋即看向了某個方向,再度僅憑目光,就化解了數只到來的水箭,然後一伸手隔空扼住女孩兒的喉嚨,將她緩緩帶至身前。

  「年紀輕輕來偷襲?就你是司水啊?」

  男人用嫌棄的目光打量著驚恐萬分的女孩兒,看著看著眼前一亮,將她直接敲暈,帶往了某個地方。

  女孩兒以為自己的一生都會是平靜的湖面,從未設想過是洶湧的洪水;也以為伴隨一生的是水,從沒想到實則是血。

  醒來時,自己已經身在某個黯淡無光的房間里,雖然身體看上去沒有什麼問題,但雙腳上綁著腳鐐,還有一個頭顱大的鐵球,四周環顧時,房間內有著和她處境相同卻完全不認識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昏迷,醒著的人也目光獃滯,從不和別人說話。

  「你醒了?醒了就開始吧。」

  她的耳邊響起了一道淡漠的聲音,沒有說明時間與地點,也沒有說明他的目的,一來就下達了命令。

  接著房間的大門打開,外界的白光刺激著她的眼睛,身體不受控制地邁出步伐,從一個囚籠來到了另一個囚籠。

  「從今天開始,每天殺一百人,否則他就……」

  女孩好不容易適應了光線,看到的第一個畫面就是霍仲被綁在木樁上,周圍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刑具,每一樣單是看上一眼,就令人感受到幻痛,可想而知落在人身上會是怎樣的結果。

  女孩兒被推進了另一個房間,方才看到的刑具在這裡也有同樣的各一份,除此之外還有被束縛住手腳的人,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個,都用空洞的眼神看著她。

  「不對,快來人,換一批。」

  片刻之後,女孩兒面前的一百人被盡數替換,他們的眼神有著憤懣與恐懼,咒罵聲不絕於耳,擅自將女孩兒也當成了兇手。

  即便如此,第一天很快結束,女孩兒一個人都沒有殺,她只是哭著,想要回到村子里,去擁抱曾經的溫暖。

  可驕與嬌在此處,顯然都不管用,這一百人在她的哭聲中全部爆開,鮮血濺了她一身,令她忍不住地顫抖,同時一幅畫面憑空出現在了腦海之中。

  畫面里,霍仲被施以凌遲之刑,且還不是簡單的凌遲,剮下的每一條血肉,都被放入了眾多的蛆蟲,然後被貼回了他的身軀,再用燒得通紅的針頭,去將傷口一一縫上!

  這還是當中最輕的刑罰!

  霍仲面容扭作一團,凄厲地嘶吼,他的身體不住地痙攣,到了後來精疲力盡,連聲音都無法傳出時,其體內的蛆蟲蠕動起來,很快將他的血肉啃噬得幾乎只剩骨頭。

  「你是忍心不去殺無論如何都會死的人,還是忍心看他這樣?」

  當晚,這道聲音連同霍仲痛苦的嘶吼聲在女孩兒腦海內不斷循環,令她無時無刻不在遭受折磨,淚水如同決堤一般流下。

  第二天,躊躇了足足一個時辰的女孩兒,最終還是拿起了一把短刀捅向了罵她最狠的那個人,因為她想著如此一來自己或許就下得了手。

  而事實上,女孩兒的刀只沒入了半寸多一點,即便如此也都頭暈目眩,四肢乏力,被那人用嘴奪過了刀,反過來插在了她的手臂上,傷口足有一寸。

  「***,想殺你爺爺,早了一百年呢!」

  那人大笑三聲,其餘人也為他喝彩,眼看這殺手如此懦弱,房間內緊張的氣氛頓時煙消雲散,可沒得意多久,他們的眼睛陡然瞪大,同樣爆體而亡,血濺五步。

  女孩兒又看見了霍仲的畫面,這次的他更為凄慘,且經過昨日之刑,他的精神已瀕臨崩潰,此刻不斷重複疼暈又疼醒的過程,足足持續了三個時辰。

  同樣瀕臨崩潰的還有女孩兒,可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過去,任憑霍仲如何凄慘,她還是一個人都殺不了,只是蜷縮著身體,嘴裡不停地說著對不起,直至眼淚乾涸,喉嚨失聲。

  腦海中的聲音似乎再也忍不住了,換了另一個方法,說道:

  「你想知道……你們滅村背後的真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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