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太晚了
“清歌!”沈穆廷大概是匆忙趕過來的,說話時微微有些氣喘。
在來的路上,他內心各種情緒悉數翻湧。恐懼,難以抑製的恐懼將他整個人包圍起來了。
一路上,他在心裏醞釀了許多話語,許多安慰的,能讓清歌安心的話語。
可是,千絲萬縷,千言萬語,在見到她這一麵後,僅僅凝成了一聲“清歌”。
他眉頭緊蹙,站在清歌麵前,背脊挺直,微微垂頭注視著她烏黑的發頂。旁若無人的將大手置於她的發心。
“清歌,陷害阮氏的人已經查出來了,馬上,我就可以還爸一個清白!還阮氏一個清白!”
他說話的語速很慢卻很有力一字一字地從清歌頭頂落入她的耳際,仔細聽,那話語中分明透露著難以言明的痛楚。
他,終究是晚了一步。
清歌對他的話無動於衷,頭,依然低垂著,鬢間發絲微垂,巧妙地遮掩了她臉上的情緒。
倒是阮清遠,聽到沈穆廷的話後,猝然站起身來,大步走到沈穆廷跟前,目光定定地鎖到他臉上。
他沉聲問:“你剛剛說什麽?”眉宇裏是山雨欲來的暴戾。
“那人是王益航。”沈穆廷話是對阮清遠說的,但眸子依然一動不動地落在清歌身上,好像隻要他稍微一眨眼,她就會跑掉似的。
王益航是阮氏元老級的人物,時刻跟在阮之遠跟前做事,但沒想到,家賊難防。
“王八蛋!”阮清遠脾氣一上來,一聲怒吼,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最後,一拳砸到了潔白的牆壁上。
“清遠!”周奇奇發出一聲驚呼,衝過去,握住他那隻發紅的右手,仔細檢查有沒有受傷,顯然是被嚇壞了。
阮清遠眼底升出一抹狠戾,那雙眸子仿佛要吃人,咬牙切齒道,“老狐狸,難怪爸爸出事前就告老還鄉躲老家去了,這回,你死定了!”
清歌眸光閃了閃,緩緩抬起頭來,與沈穆廷那殷切地目光對視上。
沈穆廷被她那冰冷的目光驚得手顫了顫,與此同時,眼底閃過一絲驚慌,大手不期然滑到了她瘦弱的肩頭。
她神色疲倦,伸手拉開他握在自己肩頭的手,冷冰冰地說:“現在,知道這些有什麽用呢?沈穆廷,你不覺得這聲‘爸’你叫得太晚了嗎?”
她平平淡淡地說完這句話,但聽的人卻背後升起一絲涼意,擰眉深深地注視著她,卻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口。
阮清遠並不知道沈穆廷曾以父親的事威脅過清歌,也不知道,阮父入獄,大部分責任也應該歸咎在沈穆廷頭上,是他大意了,才致使程之素獲取了那份證明材料。
因而,他對清歌的話有些雲裏霧裏,疑惑地看著她。
清歌臉色絲毫未變,甚至還淡淡地笑了笑,嘴角溢出的笑意帶著譏諷與嘲弄。
“我爸,現在在那裏麵躺著,生死未卜。沈穆廷,你怎麽有勇氣站在這裏呢?”
阮清遠和周奇奇被她說的更糊塗了。
“清歌!”沈穆廷聲音裏盡是沉痛,他該說些什麽來表達自己的自責與懺悔呢?怕是,無論說些什麽,她都不會原諒了吧。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麽叫做自作孽,不可活。
這一切的始末,都是他作下的孽,都是他!
可是,他不能忍受不了就要因此失去阮清歌。
仿佛旁若無人,沈穆廷忽然長臂一伸,將清歌攬進懷裏。
然而,這個動作卻換來了清歌的竭力反抗,她失控地推開他,聲音淒厲,尖聲喊道:“沈穆廷,你怎麽能這樣若無其事的站在這兒,你怎麽不去死!”
最後一句話從口中爆破出來,她忽然捂住嘴,失聲痛哭起來。
如果,她當初沒有頑固地喜歡上他,沒有執拗地嫁給他,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隻是,即便是如此,她恨他,咬牙切齒地恨,卻還是沒辦法放下他。
大概,是耗盡了太多的歲月,想放下,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
她恨自己,將自己活得太狼狽!
沈穆廷愣愣地立在那兒,走廊裏,白熾燈光線刺眼,刺的他眼睛發疼。
清歌之前一直保持沉默,情緒低落,卻一句話不肯說,一滴淚都不肯落在倔強的詭異。
這下,她突然爆發出來,恁是把他也嚇了一跳,呆呆地看著她,許久都沒反應過來。
四個人守在手術室外,不知道等了多久,直到手術室的燈滅了,阮之遠躺在推車上被眾多護士醫生簇擁著推了出來。
主刀醫生隨後走出來,一手解開口罩,一邊朝他們走來。
“醫生,手術怎麽樣?”阮清遠首先衝到一聲麵前,急切地問道。
“手術很成功!隻是病人年紀大,身體本就不健朗,醒來後能不能恢複正常,還得看造化!”
“什……什麽意思?”阮清遠聲音都有些發抖。
大家都緊張的看著醫生,等待他的宣判。
“就是說,生命體征可以維持,但有可能會癱瘓。”
一句話,將他們幾乎從人間推往地獄。
清歌渾身一軟,險些向後麵倒去,幸好沈穆廷及時將她扶住了。
“清歌,醫生說隻是可能,也就是說痊愈的機會還是有的。”
沈穆廷見她這樣靈魂仿佛被抽空的樣子,心裏堵的慌,緊緊在她身後將她護在懷裏,安慰她。
仿佛靈魂被拉回來了,她慢悠悠地轉過頭,看他,眼裏蓄滿了淚水,但就是忍住沒讓它們掉下來。
“真的嗎?”她哀哀地看著他,聲音淒然。
“真的!”沈穆廷重重地點了點頭,眸子裏卻是一片黯然。
他這麽對她說著,很大程度上,也是對自己說的。
因為,他沒辦法想像,若是阮之遠真的恢複不了了,他與清歌的感情該何去何從……
阮之遠被推往了重症監護室,阮清遠與周奇奇也隨後緊跟著朝那邊去了。
清歌感覺渾身都重,重的抬不起頭來,重的沒辦法抬起腳步去看父親。
見沈穆廷這麽堅定的樣子,清歌忽然一笑,笑容慘淡,並非由心而發。
“沈穆廷,如果,我爸能夠恢複,如正常人一般,我們就複婚吧。如果不能,從此以後,我們就橋歸橋路歸路,做個陌生人吧。”
說完,她緊緊閉住了雙眼,兩行清淚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下來。
良久,她都沒有再睜眼,因為她害怕,看見他沉痛的表情。
剛進行完一場大型手術的醫院裏,亮堂的走廊上,此刻安靜地令人窒息。
沈穆廷忽然扳過她的雙肩,在他的蠻力下,她睜開眼,眉頭緊皺。
他沉沉地盯著她,壓著嗓子道,“你這是什麽意思?將我們的感情壓在這上麵嗎?”
“怎麽,你也覺得我父親即使醒來也很難回恢複,對不對?”
清歌仰起頭來,無畏地迎向他的目光。
“阮清歌,這不公平!”沈穆廷臉上浮起慍怒之意,一把握住清歌發手腕,緊緊發力。
清歌卻好像是不知道疼是的,冷冷地看著他,“什麽是公平呢?我們的婚姻本就是一個錯誤,沒有公平可言。如果還要一味錯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濃密的睫毛如鳥獸的羽毛似的輕輕顫動,在燈光下投下一排暗影。
沈穆廷隻覺得此時此刻,心如墜冰窟。
他任由阮清歌一根一根掰開自己的手指,任由她決然地撇下他離開。
深邃漆黑的眼瞳一瞬不瞬地盯著她離去的背影,高大挺拔的身軀仿佛打樁一般,如一樽僵硬的雕塑。
第一天,阮之遠沒有醒來。
第二天,阮之遠沒有醒來。
第三天,阮之遠依然沒有醒來……
……
陳輝辦事效率很高,在他的協助下,沈穆廷很快就搜集了許多有利證據,王益航因而被警方帶走,接受調查。
不過,依這情況,王益航多半是難以逃脫了。
阮之遠已經從重症病房轉移到普通病房,隻是,遲遲沒有醒來的跡象,守在病床旁的人都心力交瘁。
紙終歸是保不住火,阮太太最終還是得知了阮清遠病發的消息。
大概是常年信佛的原因,在得知這一噩耗後,她的情緒並無多大起伏,有一種看透生死病痛的超脫。
不過,落在清歌與阮清遠眼裏,還是讓人放下心來,至少不用太過憂心母親。
這幾天,清歌每日都到病房裏守著阮之遠,這個生養她的父親,從小對她寵上天的父親。
如今,他不年輕了,兩鬢斑白,臉上皺紋溝壑縱橫,緊閉著雙眼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生命力是那麽虛弱。
想著想著,眼睛驀然一酸,眼淚不知不覺就滴到了手背上,一股灼燒之感便從手上傳來。
她慌忙地用手擦了擦眼睛,側頭的瞬間,悄然瞥見門外閃過一個人黑色的人影。
隻是匆匆一瞥,那人就不見了。
她心跟著驟然一陣縮緊,但很快,又收回了視線,收回了心。
那黑色身影是沈穆廷。
這幾天,他一直跟在阮清歌身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
他沒有出現在她麵前,在阮之遠醒來之前,他都不會出現在她麵前。
因為,他害怕。害怕她生氣,害怕她歇斯底裏地趕他走,害怕她說恨她……
他背靠在牆壁上一會兒,隨後緩緩地,提著沉重的步子朝醫院門口的停車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