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觀眾席到舞台，八折還是六折
李安走進音樂廳的時候，舞台上傅天鳴正手持活動流程單指揮著兩名工作人員在調整大屏幕的位置。
此刻位於舞台正對的中央觀眾席區域散座著零星身影。
遠遠望去，李安一眼認出了魏三碗和李院。
兩人正指著舞台頻頻側首交流著。
這讓李安不得不加快加快腳下的步伐，他沒有想到自己提前二十分鐘趕到還是落在了這兩位的後面。
「再往左一點，對，OK，就這個高度，我下去再看看。」
傅天鳴轉身準備下台，就見李安快速朝著前場走來。
「主角來了。」
隨著他的提醒，觀眾席不由轉頭望去。
李安自然得先和兩位大BOSS打招呼。
「李院好。」
「老師。」
李院站起來和李安打了個招呼，和藹道：「先坐下暖和一會兒。」
這算是李安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見到他的院長。
素麵朝天，狀態飽滿，脖子上扎著一條淺色的絲巾，為其增添了幾分優雅。
儀錶親和不失威嚴，比他記憶中的身影少了幾分刻板，多了幾分親切。
「那你就坐會吧，幹勁活動活動手腕，這麼人都等著你呢。」魏三碗跟著說道。
這時傅天鳴已經走了過來，「開始嗎?」
「讓李安休息一會兒。」
「彈琴這個東西吧，手沾著琴鍵它就得轉。」
李院說著舉起手腕給給眾人示範轉了兩圈，「人冷的時候，做這個動作容易把腕子弄擰了。」
「你不懂。」
一句慢條斯理的「你不懂」把周圍一圈人都逗笑了。
可以說是老母親育兒現場了。
「好好好，院長說的是。」
傅天鳴邊擺手邊笑，看向李安，「您快坐下歇會，陪咱們院長好好探究探究。」
李安脫掉大衣坐下。
「寒假挺忙吧。」
「還好，相比平時課多了一些。」
「聽說你現在帶了不少學生。」
「沒有沒有，就八個學生。」
和李院簡單的聊了一會兒工作，大約五分鐘后，見時間也差不多了，李安主動詢問：「李院，您現在聽聽。」
李院點頭：「準備好了就上去熱熱身吧。」 -
正式的音樂會現場就是一場一鏡到底的直播，中間不能暫停重來，場上的所有細節都直接呈現在觀眾面前。
所以在正式音樂會開始前，需要進行反覆的綵排。
在綵排過程中能夠發現很多在策劃環節無法發現的小細節以及問題。
今天的走台任務主要是為了聽聽鋼琴在舞台上的具體聲響效果。
舞台演出根植於舞台，其最終的演出效果賴於燈光聲響舞美等的全方位配合。
對於鋼琴音樂會而言，其中音響效果尤為重要。
李安走上舞台來到鋼琴下坐下，漆黑的施坦威D274琴板上映照出他的消瘦面龐。
大約嘗試了四五次，他將琴凳的高度調至腰身手臂完全舒適，接著抬手演跑動了起來。
絲滑流暢的雙手同向降D大調音階瞬間傾瀉而出。
台上演奏的認真，台下觀看的仔細。
整個現場遠遠望去給人一種某鋼琴系學生正在參加期末考試的感覺。
就在這時，台上的大齡考生忽然停了下來。
在鋼琴上跑了兩組音階之後，李安最直觀的感覺就是這個廳的舞台聽感比華國院的廳要差不少。
同樣按照日常狀態來熱身，坐在華國院音樂廳的舞台上他能更清楚的聽到自己正在彈什麼。
而此刻他聽自己指下的琴聲有點大。
可以理解，這個廳修建的時間距今已經有些年頭了。
再次開始跑動，李安減少了大約一成灌入手指的力量。
這回鋼琴傳出來的聲響讓他聽起來舒服多了。
熱身完畢，他收起雙手。
聳了下肩膀放，深呼一口，五秒后他重新抬起雙手。
右手食指小拇指先行落下，一組清澈柔美的三度音程響起。
整個音樂廳反而變的越發安靜。
告別奏鳴曲。
第一樂章 -
李安正式開始演奏之後，傅天鳴也悄聲的坐回到觀眾席。
他也是第一次聽李安現場演奏告別奏鳴曲。
近距離直觀感受對方手指的抬落，耳邊的曲調彷彿更加具實質感。
和他預想中的效果極為接近，細微的區別在於其中少了許多細小的氣口。
最近他一直在聽李安第三輪比賽演奏的告別，與此刻的演奏相對比，傅天鳴認為李安運用了一種他用文字無法描述的手段，將零散段落執筆成一條優美的弧線，偶爾輕輕一個小翻腕，留出一口呼吸的時間，才會讓人注意到其間的迷人一瞥。
如果不是整體音量聽起來略顯偏小，他願意從個人角度給李安的告別第一樂章打一個滿分。
「停一下。」
舞台上，李安剛準備演奏第二樂章，台下魏三碗的聲音將他打斷。
他收手望去。
魏三碗已經站了起來，「你聽不聽得清？」
李安起身走到舞台邊緣，「我這裡剛好。」
大概猜到自己被打斷的原因，他問：「是不是台下聽起來聲音有點小？」
魏三碗知道這個廳的聲學設計有些小問題。
這個因人而已，有的演奏者不會受其影響，有的則會感到不習慣。
聽過一輪討論，眾人一致決定先試試通過移動鋼琴的位置來看看能否讓李安在舞台上找到聲點的平衡。
半小時后。
「明天找人來調整反音罩吧。」
李院拍板道，沒必要再花費時間來討論這個問題了。
現在的問題就是李安正常演奏狀態下，舞台上的音響效果他自己聽起來剛好，但觀眾席聽起來聲音有點小。
如果讓李安加大演奏力量，觀眾席聽起來正好，他在舞台上自己聽起來聲音又過大。
明天叫工作人員來調整舞台反音罩。
「李安明天你也過來，和工作人員一起，他們一邊調整你一邊試，一定要把這個問題解決好。」
音響問題確實是大問題，直接關乎於整場音樂會地成敗。
第一輪綵排的問題找到，解決方案也出來了，隨後李院親自上台聆聽李安演奏的另外是三首作品。
給予了一定指點，尤其在悲愴第二樂章右手高音旋律線上處理，李院建議李安可以彈得再歌唱性一些。
「今天就到這吧，明天我就不過來了，這兩天你好好準備，周一下午三點咱們再走一次台，到時候會有不少老師也過來，大家一起聽聽然後咱們再開個會研究一下。」
「好的李院。」 -
一輪走台結束，晚上李安傅天鳴二人在學校門口吃了個快餐。
因為研究音響效果花費了太多時間，傅天鳴為音樂會前中后場設計的小環節也沒有得以在走台過程中實現。
吃飯的時候傅天鳴大致給李安講了講他的設計，李安聽后覺得挺好。
「只要李院同意就行。」
「她已經點頭了。」
飯後傅天鳴不順路的把李安回到萬和公館西門口，兩人約定好明天下午一點音樂廳見。
「走了，路上注意安全。」 -
回到家李安洗了個澡，摸了會月光第一樂章的功夫，陳璇就回來了。
「什麼好事啊？」
見陳璇一臉喜色，李安起身主動問道。
陳璇將包掛在牆鉤上，「你猜。」說著彎腰解靴子的換鞋，嘴裡忍不住的感嘆今天真是大豐收的一天。
「大豐收？」
李安一品，調侃道，「新收了幾個學生就大豐收？」
陳璇哼道：「怎麼的，就一個不行嗎。」
李安樂了：「是不是孩子還沒有樂器？」
陳璇：「就你聰明。」
兩人回到卧室坐下，陳璇迅速拿出手機開始接著查樂器價格。
邊查邊給李安講今晚的事情。
陳璇下班前準備去找季洋的時候，孫雨曼給她來了個電話，讓他把長笛帶上。
然後一問之下，她才知道今天去吃飯的不止她一個人，還有孫媽的一個老姐姐。
這位老姐姐帶著孫女一起來的，這個孫女，就是之前孫雨曼說要給陳璇介紹的學生。
因為有孫媽之前的鋪墊，老姐姐一見陳璇優雅大方的氣質，當時就看對眼了，心裡就認定以後讓孫女跟著這個老師肯學長笛，肯定錯不了。
一頓飯的功夫，陳璇就把這個學生收下了。
飯後孫雨曼張羅師也拜了，那就在家裡先上節課試試吧。
小女孩一聽激動的不得了，老姐姐也饒有興緻的看向陳璇。
於是陳璇就給這孩子上了一節課。
孩子天賦不錯，手指條件和嘴型條件都達標，再加上之前學過小提琴，懂樂理，一節課上的非常順利。
下課的時候孩子已經自己能吹小星星了。
孩子開心，老姐姐更開心。
當場就談到課時費和後續上課的問題。
孫雨曼路上也給陳璇說了，到時候你別坑聲，聽我說就行了。
老姐姐本來希望陳璇能去家裡上課，可經過孫雨曼一番指點，說什麼孩子在家上課沒有緊迫感，心態上不利於學習，最後老姐姐決定送孩子去陳璇那兒上課。
關於課時費，最後定在了400一節，一節45分鐘。
「本來小雨讓我要600，可話到嘴邊我實在是不出口。」
不過陳璇想在想想也不後悔，她覺得她這一節課真的不值600，要是真要了600，她良心上也過不去。
李安：「行，400也不少了，孩子父母幹什麼的？」
陳璇：「好像是搞裝潢的，具體我還不清楚，那個小孩和她姥姥走了之後，小雨給我說這個孩子之前學小提琴一節課500，老師還不是音樂學院畢業的。」
李安嘆：「家裡有錢啊。」
陳璇：「她姥姥晚上直接給我轉了十節課的課時費，然後就讓我幫著挑挑樂器。」
李安：「問她預算了嗎？」
陳璇：「她就說照著我現在用的這個樂器買就行了。」
李安知道陳璇教師節回家之後把主用的那支笛子留在家裡沒拿回來，帶回來的這支是之前高中時候用的笛子。
「你現在這個是什麼牌子的，多少錢？」
陳璇：「我現在這支是高中時候用的，***01，當時買的時候好像是三萬多少來著，我記不清了。」
李安：「現在這個拍子笛子多少錢了。」
陳璇把手機屏幕對向李安，李安一看驚呆了。
「這是現在的淘寶價格？」
陳璇：「對，我看了好幾家店了，都是這個價格。」
李安：「那你的渠道呢。」
陳璇打開微信找到二十分鐘前的聊天記錄，接著點進一張excel表格，「這是我一個師姐給我發的，她現在做這幾個牌子，你自己看吧。」
李安接過手機，表格第一欄是管樂種類，第二欄是型號，第三欄是市場指導價，第四欄是那貨價。
越看越心驚。
進口管樂市場的水也太深了。
很快他便找到了陳璇目前所使用的這支長笛型號的拿貨價。
「.……這是你現在的那貨價格？」
陳璇點頭，「所以怎麼辦？」
李安不知道該怎麼建議，如果是他自己的話，他大概會以市場價八折的價格賣給對方。
就這，賺的也夠多了。
陳璇：「六折？」
李安：「你自己決定。」 -
說是讓陳璇自己決定，最後還是李安幫她拿了主意。
「就按我說的吧。」
陳璇也不再多想，「好。」
水者清則無魚，每個行業都有灰色的地方。
有些聖人做不得，有些口子開不了。
以後兩個人註定還要在這個圈子發展，到時候少不了還要再遇到這種情況。
現在這個口子開了，以後怎麼辦。
你把口子開了，人家其他老師怎麼辦。
「李安，我想和你商量個事。」
「這麼嚴肅，說。」
「咱們換個房子吧。」
「嗯——其實這個問題我最近也考慮過。」
李安最近還真考慮過這個問題，其原因並不是因為他現在口袋裡有點盈餘了，就是因為學生來家裡上課的事。
接下來的工作重心避免不了要從昱東轉向個人，不只是陳璇手裡現在已經有三個學生了。
他預計接下來他也會有一波屬於自己的學生，從燕京比賽回來這一段時間，就光身邊都已經有兩個人給他提過問他收不收學生的事了。
因為一些個人問題他還沒有做好準備。
比如，怎麼收費。
一節課300還是400還是500？
他還沒有想好這個問題。
根據他目前的情況來看，定價工作一定要在一開始考慮周全。
不然後面少不了麻煩。
包括上課環境同樣是他要考慮在內的問題。
自己的機構暫時開不起來，那隻能讓孩子來家裡上課。
很顯然2501並不能給初次到來的家長孩子留下一個太好的印象。
讓學生畫著三四五的課時費，聞著廚房的油煙、對著灰色的毛牆、在昏暗下演奏音樂，這感覺想想就有夠糟糕了。
「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