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人間正道鍾乃文
九月一日上午十點,陸江來到冀省大學。
新生還有三天開學,而大二以上的學生還要更晚一點,所以現在的冀省大學校本部除了些許的研究生之外,顯得有些空蕩。
黃白色的銀桂開在整個學校,這些本該生長在長江以南的精靈神奇地成為冀省大學最獨特的景觀。
「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
「回頭把全詩寫給我」
陸江連忙轉過身來,鍾乃文正在那裡笑盈盈的看著他。
「老師又來白嫖我的詩,去年的那首勸學詩的錢可還欠著我吶」
鍾乃文哈哈一笑,走過陸江,從他剛才看的那棵桂花樹上摘下一朵遞給陸江。
「李山居解金龜換官,我鍾乃文用這朵桂花換你兩首詩,你換不換?。」
「換,虧本的買賣也是買賣,現在虧下來的未來總歸會還回來的。」
「李山居虧了金龜,換了千年獨此李山居的美名,我給不了你那麼多,但從你走進來開始,再到你離開,我讓你名動中原。」
「值了值了。」陸江嬉笑著接過來桂花,好似剛才都是老朋友好久沒見開個玩笑,陪著翻白眼的鐘乃文走向他的辦公室。
李山居,原名李霄,簡單一點理解,就是這一世的李白,甚至更高一頭,被譽為華夏千年詩魁。
「迄今千餘年,獨有李山居。」
唐書記載:「太宗晨觀八年,山居大魁天下,月旬,書還鄉,帝召之,『霄廷月而辭,敢教天下笑朕耶?』
山居答『臣廷月,只才疏學淺較員外郎亦遠之,合論百官,臣得大魁,一仗詩才,一仗舅父,以臣治國同以虎耕田,差遠矣,今請辭,圓陛下之名為後人知之,陛下允之,天下傳聖』
帝不舍,言『霄上下皆庫,出之虧矣』
山居解金龜,辭殿」
說的就是李山居年少中狀元,當官月旬,上書辭官,皇帝召他來問
「你李霄當官一個月就走,是要讓世人覺得我是昏君嗎」
李霄答覆
「我當官一個月,才懂得我的才能較之吏部的員外郎都遠遠不如,更何況滿朝文武,我能考得狀元的功名一個是依靠我的作詩才能,一個是得益於我的尚書舅舅,實際的治理才能就像拉到地里耕田的老虎一樣,偏差太大了,如今辭官回鄉,只不過是為了陛下的美名不會被後人誤解,而陛下允許我離開,才正是陛下聖明的表現。」
皇帝捨不得他,又說「你李霄全身上下都是我從國庫里拿出來上次給你的,今天你離開了,那我國庫可就虧損了。」
李霄解金龜還於皇帝,辭官出殿。
剛才陸江兩人在門口的談話源自於兩人第一次見面,那時候鍾乃文從冀省大學去到燕京,正好遇到比賽的陸江,就順便當了一次評委,舉辦方看到鍾乃文這樣的人要當評委自然是高興的很,這種人就算他們官方也很難請到。
那次比賽過後陸江被鍾乃文請去見面,正趕上鍾乃文有興緻游故宮,就帶著陸江一起。
交談了一會,鍾乃文就發現陸江本身存在的問題,所以就乾脆走到正殿停下來。
「我聽說你想當現代的李山居?」鍾乃文靠在一根柱子上,看著比自己低半個頭得陸江。
「說不定不止當代。」陸江當時何等心高氣傲,想也不想就回答。
「你和李霄還差得遠。」
「會小的」
鍾乃文不置可否,指了指前面得大殿。
「這個大殿雖然是重建,但是京都遷來遷去,也稱得上一句唐朝古都,當年也許就是這個地方,李霄解金龜辭官,你知道為什麼?」
「他不是自己說了?當官的本領不夠。」
「他考上了狀元。」
陸江第一次皺起眉頭,沒說出看起來就很蠢的「他是仰仗詩才和舅舅」
「唐有律,舞弊者夷三族,考官皆免,晨觀厲之」
「那他為什麼不當官?」
「他為什麼當官?」
看著深思的陸江,鍾乃文繼續問
「他舅舅是當朝尚書,父親地方大員,叔父官至太傅,早在十歲就名動長安,他為什麼當官?」
陸江想了很久,鍾乃文也沒有打擾他,只是一下一下敲著柱子,像是一下一下敲著陸江的心。良久,陸江抬頭問
「他為什麼當官?」
鍾乃文嘿嘿一笑,滿是狡詐
「你跟我換一樣東西,我告訴你。」
「好。」陸江不在乎換什麼,他相信在當時就已經贏得「人間正道鍾乃文」的這位當代大佬不會做什麼有損自己形象的事情,雖然他笑著真的很猥瑣。
「李霄當時也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他十歲就能名震長安城,十二歲作的詩就能讓儒林大儒汗顏,一個狀元算什麼?於是他就真的考了,狀元還真就不算什麼,他李霄就真的考上了。」
說到這裡,鍾乃文看了眼陸江,豎了一根手指,
「你還差得遠。」
「李霄考上狀元之後發現當官也就那麼回事,送上來的各種公文都能做的漂漂亮亮,經手的各項工作都能完成的妥妥噹噹,這才是李霄辭官皇帝不舍。」
鍾乃文豎起第二根手指,陸江自然懂,
「我還差得遠。」
「但李霄發現當官並不能讓他獲得什麼,他當官是為了名滿天下,可他已經名滿天下了,繼續在朝廷履職只會慢慢的消磨掉他的詩才,索性丟了這官,安心寫詩去吧。」
鍾乃文豎起第三根手指,看著陸江,彷彿穿過了千年,看到了那位驚才艷艷的千年詩魁。
「他捨得,你還差得遠。」
陸江和鍾乃文在殿前作站了很久,後來站累了乾脆坐在台階上。
「你打算和我換什麼東西?」
「用這個獎換你高中三年怎麼樣?」
「好啊」
「我到時候怎麼要回來我這個獎?」
「我把後半輩子賣給冀省大學了,你要不再和我換大學四年?」
「好啊」
當天,陸江退賽回到高中,就像當初解下金龜離開的李山居。
但,陸江比李霄解下得更早,早到三年之後,陸江才用自己的狀元站到鍾乃文的前面。
鍾乃文,六五年生人,五十三歲,冀省高考狀元,北大畢業,從政從教,三十歲的時候在燕京就給領導端茶,後來下任各方,因過於清白退而從教,如果事情就這樣停下來,那鍾乃文也就是個曾經上達天聽的讀書人。
中間發生了一些河蟹了的東西,後來鍾乃文變得超級牛皮,得了諾貝爾文學獎。
這位儒林界的絕頂大佬,是現今華夏最年輕,也是曾經最血氣方剛的人,愣生生從刀尖上走出來了自己「人間正道鍾乃文」的稱號。
陸江和鍾乃文見面那次,正是鍾乃文正式退出權力風暴,歸隱冀省大學回京述職的那次,之後,陸江和鍾乃文一起沉澱下去。
不過,鍾乃文沉澱,就像窖藏千年的老酒,越藏越香。陸江就像一把剛鑄成的絕世好劍,需要拿出打磨,哪天鋒芒畢露。
陸江來到冀省大學的第一天,換來一朵桂花。
輕輕把桂花夾雜在筆記本中,陸江躺在宿舍的床上休息。
宿舍是鍾乃文帶陸江過來的,本來就是陸江住的地方,不過別的舍友還沒來,鍾乃文幫陸江把鋪蓋和用的東西放好之後,又帶著陸江喝了自己釀的桂花酒,才微醺著離開,為什麼叫陸江來,卻還是沒有說。
躺在開好空調的宿舍,看著時隔十八年重新看到的天花板,像是時光回溯,陸江伸手觸了觸胸前,然後狠狠一抓。
「死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