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紅與黑
「咳咳!」
塵埃四處瀰漫,我躺在民宅客廳的一堆碎石中,被嗆得咳嗽兩聲,撥開壓在腹部的粗木條,捂著胸口迅速爬起來。
老東西.……
我晃了晃頭,腳下一個踉蹌。
微薄的日光自屋頂的破洞傾灑而下,照在臉上。
好累……
身體上的疲憊已經很明顯能感覺到了。
盤旋於周身的縷縷死煙,與飄散而出的猩紅火點交織一起,逐漸變得稀薄、變得不如先前流暢,有種「超出掌控」的無力感.……它們似乎正處於一種微妙的「磨合期」。
就好像兩個相互看不順眼的人,突然之間成為鄰居,並開始嘗試「友好相處」——大抵是這樣沒錯,這是我感覺到的。
而目前,這個過程讓兩股力量變得極其不穩定,讓我在使用它們時,總有種「不流暢」的難受,無法發揮出全部的力量,並隨著時間的推移,身體越來越睏倦。
真想好好睡一覺.……
轟——
暮然間,前方白芒一閃,民宅的牆壁被巨力轟開。磚石飛射之際,尼祿樞機的身影倏然衝進屋內,裹著淡淡金光,頃刻奔至我的面前。
「瘋狗.……」
嘭!
濃郁的死煙霎時自我腳下爆開,整間屋子瞬間黑氣瀰漫。與此同時,我腳下踏前一步,照著金光中的臉揮出一記重拳。
嘭!
尼祿樞機不閃不避,頂著額頭硬接下我的攻擊。烈焰自拳頭炸開,卻如同啞火了一般,只迸出薄弱的火花,發出一聲輕微悶響,隨即消散。
什麼.……
我稍稍一愣,抬起頭來。
星星業火自眼前散去,露出在金光與死煙的交錯下,尼祿樞機那張醜陋的面龐。
他傷的很重。
兩隻手已被齊腕斬斷,身上燦金的盔甲,此時已布滿裂紋與縱橫交錯的劍痕,幾乎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形狀。鮮血從裂痕里滲出,染紅他的胸口和臂膀。包裹著他全身的金光也變得若隱若現,縷縷死煙瀰漫在金光里,逐漸滲進盔甲的縫隙中,隨著令人牙酸的「嗤嗤嗤」聲,肉體被侵蝕后所產生的白煙,開始從他身體各處湧出。
宛若病毒般的焦黑,開始向他的完好的右半邊臉蔓延,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枯萎。
那已經是瀕臨死亡的模樣。
可他的身軀立在前方,巍然如山的氣魄分毫不減,獰惡的面目讓人不寒而慄,眼睛幾乎血紅,失去雙唇的嘴微微張開,從牙縫裡擠出沙啞詭異到不似人聲的語言。
「怪.……物.……死.……」
嗡——
神跡的吟響,在濃郁的死煙里輕輕一顫。
下一刻,熾白之光自頭頂倏然綻放。
「呃啊啊啊啊——!!!」
尼祿口中發出有如野獸的嘶吼,參雜血液的口水濺在我的臉上。霎時間,圍繞在周身的死煙被白光頃刻破開,我心中一凜,快速向後退出數步,與他拉開距離的同時,右手藍芒大綻,滾滾白霧如蒸汽般噴涌而出,將我的整個右半身包裹在內。
咔嘣,咔嘣.……
極冰短鐮自掌心凝成的一瞬,我向前方一揮手臂。
嘣嘣嘣嘣——!
頃刻間,縱橫交錯的冰凌自腳邊的空間傾斜而出,卷著漫天的冰屑寒霜,閃電般朝尼祿樞機刺去,卻被他俯腰貼地、矮身避過,以驚人的速度穿過數道冰凌的夾縫,再次與我拉近距離。
頭頂的光球仍在凝聚,一顆心在胸腔里快速跳動。
該死的老東西.……
我舉起左手,對準前方。
嘣——
漫天冰霧自掌心噴涌,呈扇形將眼前淹沒。
還不夠。
「呀啊——!」
嘣,嘣,嘣——!
嘩啦啦啦……
可怕的衝擊接連自掌心噴出,半邊民宅在肆虐的冰霜中轟然坍塌,青石木屑自漫天寒霜里紛飛四濺,連瀰漫的死煙都被吹散殆盡。空氣驟然變得冰冷,尼祿樞機的身影與光球一同被霜凍埋沒,眼前僅剩皚皚雪白。
「呼——,呼——」
我喘著粗氣,腳下再次退倒退數步,瞪大了雙眼,用驚疑不定地目光,緊緊盯著霧氣里的動靜。
暮然間,有詭異的呼氣聲從冰霧中傳來。
「呵……哈.……」
那聲音彷彿像是在笑,又好似某種兇惡野獸的呼吸。響動傳來的一瞬,我頓覺頭皮發麻,心裡竟隱隱流露出帶有戰慄的怵然。
下一刻,一條裹著破碎腿甲、結滿冰霜的右腿,倏然自冰霧裡邁出。
緊接著是他的身軀。
以及那不成人形、無比可怕的面容。
「赫……」
霜白的霧,自尼祿樞機口中緩緩吐出。
他的舌頭被凍僵了,聲帶明顯受損,無法再發出正常的聲音。大片大片的冰渣,隨著他踏步的動作自盔甲剝落,裸露在外的兩條斷臂已經青到發紫,流淌的血液被低溫凍成冰渣。
無數縷死煙纏繞著他殘破的身體,不斷侵蝕著尼祿最後的生機。他的整張臉已經完全枯萎,裹著冰霜的面頰,宛若干癟生蟲的老樹般千瘡百孔,僅余的一隻眼球嚴重萎縮,兩隻眼眶漆黑深邃,已然完全失去了視力,身軀劇烈顫抖。
卻依然堅定地朝我邁步。
嘩啦……
一步。
「赫會.……的.……榮呃……」
嘩啦……
兩步。
破碎的胸甲開始綻裂,「嘭」的一聲碎開來,露出無數焦黑糜爛的傷口,與傷口處蠕動的漆黑煙霧。
嘩啦……
三步。
冷汗自我臉頰淌了下來。
做點什麼.……
可身體的睏倦,與心中難以附加難以復加的驚駭,讓我彷彿傻了一般呆立原地,緊握著短鐮的手,微微在顫抖。
嘩啦……
尼祿樞機邁出第四步。
極度的低溫使他的腳掌牢牢沾在地上,隨後「咔嚓」一聲脆響,左腿自腳踝處斷裂。凍硬的肉渣簌簌掉落,尼祿的身體失衡片刻,轉瞬又被他穩住,用單隻右腳跳著,再次前進一步。
立在我的面前。
被凍成青紫色的斷臂,輕輕搭上我的右肩。
腦袋后猛仰。
我陡然一個激靈,從震駭中蘇醒過來,鬆散的意識再次緊繃。
他該死了……
「啊——!!!」
口中發出乎喊的同時,手裡的短鐮由下而上倏然揮起,利刃閃過寒芒,「鏘」地一聲劃破尼祿破裂的腹甲,切開腹部,鐮刃深深嵌入肋骨中。
與此同時,對方用額頭猛然撞向我的腦袋。
嘭!
一聲悶響。
緊接著,顱骨碎裂的「咯嘣」聲清晰傳入耳畔——對方的額頭,這一擊碰撞下,深深凹陷下去。
為什麼.……
我鬆開卡在他胸骨的短鐮,倉惶後退兩步,只覺得眼前金星飛舞,強烈的暈眩感陡然襲來,疲憊的身體險些站立不穩。
嗡——
下一刻,無數熾白的光球自冰霧裡簌簌飛出,夾雜著游若奔雷的弧光,在周身飛速盤旋,從四面八方將我圍住。
撲通。
尼祿樞機腳下一軟,在我眼前跪了下去。
那包裹著他的軀體、已接近透明的金光,終於化作點點星芒,飄散而去。那強大的,將卡洛斯的劍、將死煙業火盡數擋下的「霸體」狀態.……宣告結束。
他再也無法抵擋蔓延的霜凍。
「赫……」
深褐色的血,混雜著令人噁心的漆黑漿液,自尼祿樞機的鼻子、嘴巴、耳孔……自他身體各處緩慢湧出、凝固,身體搖搖晃晃、就要倒下……可顫抖的臂膀,仍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抬起來。
為什麼.……
你還不死!!!
嗡嗡嗡嗡——
光球開始震動。
咻——
暮然間,一道自上空襲來的凌厲狂風,轟然劈在尼祿樞機身上。
嘣!
金甲瞬間破碎。
冰晶與血肉硬塊四濺而飛,那道風刃將尼祿的半邊肩膀炸成碎屑。
沒有血液流出。
咯嚓,咯嚓.……
他抬起的手臂終於在半空定住,身體化作栩栩如生的冰雕,就這麼僵在我的面前。那雙黑洞洞的眼眶,依舊在死死盯著我。
懸浮在四處的無數光球,伴隨著神跡的輕微嗡鳴,逐漸消散在冷冽的寒風中。
我深吸一口氣,嘴唇顫動幾下。
「老.……」
那句老東西,終究沒能再說出口。我立在原地,呆望了冰雕許久,隨後舉起右拳,一拳轟碎冰雕的腦袋。
那張醜陋的臉,徹底自眼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