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紅與黑
冰霧在前方悄然彌散。
寒冰凍氣覆蓋街道,籠罩房屋,升騰至十數米的高空,將周圍近百米的一切都染上薄薄霜凍。
呼——
冷冽的微風倏然吹來,撩起鬢角銀髮,輕輕搭在嘴角。
我收回閃爍著猩紅業火的拳頭,呆望著跪在身前的無頭冰軀,看他在寒風裡化作飛灰,數股黑霧自灰燼里飛騰而出,卷著一縷青白色的光煙,迅速沒入我的胸口。
隨後身體顫抖起來。
「呃……嗯.……」
我閉上雙眼,忍不住從喉嚨里發出亢奮而壓抑的呻吟聲。
「佩佩——」
有人在上空呼喚我,宛如霜凍般清冷的嗓音,隱隱夾雜著一絲焦急。我聽得出來,那是維多利亞的聲音。
她醒了.……
可她看不清冰霧裡的情況,也不敢貿然衝進被低溫覆蓋的區域里……心裡大概很不安吧。
「喂小希爾!你怎麼樣?」
是卡洛斯……
我張開嘴巴,卻無暇回應他們。腦袋被接連而至的快-感沖暈,徑自夾緊雙腿,面色帶著異樣的潮紅,意識逐漸開始迷糊。
「小黑炭……小黑炭!」
安吉爾朦朧的呼喊由遠及近,伴隨著神跡的嗡鳴,暮然自身側響起。
我想也不想,眼眸微微睜開,循著聲音的方向一拳打了過去。
「哇呀~是我是我!」
安吉爾匆忙側身閃避,舉高雙手做出投降之勢,大聲叫喊:「你想謀殺我嗎?我可是教宗大人誒!冷靜,冷靜——」
他故意做出驚惶失措的樣子,可眼底卻平靜如水,波瀾不驚地向逐漸飄散的灰燼掃去一眼,嘴角勾出一抹笑意:「哇你就這麼幹掉他了……嘖,我可能會有麻煩的啊。」
「那關我……」
身體的愉悅感漸漸褪去。我深吸一口氣,「屁事」兩字未及說出口,強烈的倦意便陣陣襲來。
咦.……?
安吉爾.……為什麼不會被冰凍……
腦袋開始恍惚,思維變得遲鈍。腳下開始搖搖晃晃,眼前被籠罩在霧氣里的安吉爾開始出現重影。
下一刻,風暴驟然吹散冰霧。
維多利亞自天空急掠而下,飛至前方,在安吉爾震驚的目光中,不顧我身上骯髒的盔甲,一把將我緊緊攬入懷中。
「你怎麼樣,有哪裡受傷嗎。」她如此問道。
儘管冰霧已被吹散,但極寒的氣溫依然沒有降下多少。我抬起頭,望見那張裹著細密薄霜的傾城容顏,察覺到她眉宇間隱隱流露出的緊張,心緒逐漸歸於平靜。
「維多利亞.……」
「我在。」
「異教徒……要殺你.……」
「嗯,我知道。」她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需在意的小事,「他們都死了。」
「.……也不給我,留兩個.……」
「什麼?」
一瞬間,她眼中露出些許錯愕。
「我困啦……」
我把頭埋在維多利亞的胸口,將全身的重量倚在她身上,聞著鼻間沁人心脾的馨香,心中的困意再難抵擋,眼眸再次閉合。
意識逐漸沉淪。
「睡吧睡吧.……小黑炭.……」
隱約間,安吉爾模糊不清的話語傳至耳畔。
「你不會有事的,接下來就交給我.……」
這是我聽見最後的聲音。 ……
「怎麼樣.……有什麼頭緒嗎……」
「.……沒有。」
「奇怪,混沌之火和罪業之火明明已經安靜下來了……且不說這是多麼令人驚奇的一件事,為什麼她還是不肯蘇醒……」
「是吞噬量太多的原因嗎?」
「搞不懂啊.……」
是誰在說話.……
迷迷糊糊間,我感到身體似火燒一般灼痛。
眼前有光亮.……我好像正躺在哪裡。附近有一男一女在對話,傳至耳中仿若幻聽。我想確認情況,可身體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無論再怎麼掙扎也睜不開眼睛……
腦袋昏昏沉沉的。
在旁邊的是安吉爾和.……瑪格麗特嗎?
好像是.……
「可真能睡.……像頭小豬一樣。」
「居然把媒介吃進肚子里,腦袋到底怎麼想的……而且還能消化掉!簡直堪稱奇迹……喂,小瑪格麗特,你要不再用.……赫墨斯.……」 ……
用什麼?
聽不清啊……
身體好重……
算了,再睡一會兒吧。 ……
我似乎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時而繁花落葉,時而大雪紛飛。記憶中,那個在漆黑城堡里長大的小女孩,臉上總是帶著天真爛縵的笑容,為父親彈奏琴曲,與母親一同賞月,卻總是趁著他們不在,慫恿兩個哥哥一起,將城堡攪地雞飛狗跳,且永遠不會承認錯誤。
可小女孩其實很怕生。
也只有在這個所有人都寵著她的城堡里,面對與她朝夕相處、最親近的一群人,她才敢這樣放肆本性。
小女孩擁有一顆善良的心。
她總是會趁機偷溜出城堡,在街邊的小攤買點心吃,並幫助那些遇到困難的人……儘管年紀不大的她,能做出的事情的確有限。可明知如此,她卻日復一日,樂此不疲。
因為她喜歡幫助別人。
她是尊貴至極的瓦倫帝國皇室成員,卻從來不會因此就恃寵而嬌。城裡的人們都很喜歡她,他們叫她「山特爾堡的小公主」。
漸漸的,小公主長大了。
她有了喜歡的人。
那個總是笑眯眯的愛德華哥哥,每次見面都送她不同口味的糖果吃。小女孩喜歡他笑起來的樣子,他總是能帶給她異樣的安心感。那種感覺,懵懵懂懂的小公主並不明白,她只是喜歡和他呆在一起,偷偷看他的側臉,每一次都會心跳加速。
後來父親告訴她,那是瓦倫帝國的大皇子,帝國皇位的第一順位繼承人。他和自己一樣,被冠以驕傲的「冬之月」姓氏。所以按照家族的傳統,愛德華哥哥將來也會在「冬之月」為自己挑選皇后,以延續下一代的血脈傳承。
小女孩不懂,為什麼她在聽到這個消息后,她會那麼開心。
自那以後,她開始注意自己的衣著,再也不調皮搗蛋,認認真真向母親學習各種貴族禮儀,每年都纏著父親帶自己去切利爾斯城的皇宮,那樣就可以和愛德華哥哥聊上好久。
她變得很聽愛德華哥哥的話。
有時候會因這個,和她同父同母的拉法葉大哥鬧不愉快。但哥哥心軟,過不了多久就會來道歉言和。
小女孩覺得自己很幸福。
她覺得這樣幸福的日子,會永遠延續下去。
直到那個風雪交加的夜晚,愛德華哥哥欺騙了她,讓她墜入深不見底的懸崖,從此再也沒能爬出去。
小女孩並沒有摔死。
可救下她的,是一群比愛德華更加可怕的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