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真相之三
「我這麼說,你能理解……這兩者間的區別嗎?」
安吉爾脫掉腳上的白色軟靴,兩條腿蜷起來踩在椅子上,像個不安分的大男孩,將身體縮成一團,下巴擱在膝蓋上,手裡還舉著半杯紅酒,望著我的眼神兀自搖擺不定。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當我傻瓜啊。」
但其實心裡明白,安吉爾並不是將我當作傻瓜。他只是不確定身為深淵的我,同樣會使用以「殺戮」換取成長的混沌之力,究竟能不能意識到這其實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作為人類社會的『先驅』和『引導者』,神聖教會首要考慮的問題,用前世的話來講,就是要確保人類在大規則下的和諧發展,並在這個基礎上保持自身超然的地位。而安吉爾身為教宗,他是整個神聖教會乃至人類的『首腦』級人物,這樣的問題自然是由他在處理。
如何讓時代與經濟同進步,如何讓百姓安居樂業……如果站在這樣的角度考慮,真理之門便是人類大敵,它的危害不比深淵小。
畢竟無論是信仰之力,還是秩序之力,這兩股人類能夠駕馭的超然能力,都是有天賦一說的。就像安吉爾剛才講的,有些人窮其一生都無法獲得力量,與努力不努力無關,只是神明有沒有眷顧你,這是很不公平的。
所以試想一下,假若有一天,有那麼一種力量,它不需要你去付出什麼,只要你心夠狠,敢拚命,你就能獲得非同尋常的能力。你可以用這股能力,做你想做的事,隨心所欲。你甚至還可以殺人,吸取別人的血,獲得更強大的力量.……假如這種力量被民眾得知,並且很輕易就能獲取,那麼事情會變得怎樣?
人類千年的文明,可能會因此毀於一旦。
儘管這世上有很多的不公平。但……所謂收穫,一定是要通過想法和努力去迎來的。如果沒有力量,你可以選擇做一名小商販,可以選擇做一個泥瓦匠,也可以去做獵戶屠夫,甚至可以到富貴的家庭里做僕人。只要足夠機靈,會辦事,從小事做起,然後去抓機遇,總會等來發光的一天。
每個行業都有做到頂點的人,他們都可以生活的很好。而社會也正是有無數個這樣的人存在,才能得以發展,才能進步。可若是有一天,所有人都去追尋唾手可得的力量,那麼將無人再去建設城市,無人再去栽培蔬果,人類社會必將倒退回那個茹毛飲血的野蠻時代。
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講,真理之門是比深淵更糟糕的存在,無論是從大眾利益還是自身利益考慮,教會都必須遏制其存在。
因為誘惑是可怕的。
但更可怕的,是經不起誘惑的人。
安吉爾大概料不到我能想這麼深。他其實只是單純的想告訴我,罪業之火和深淵一樣,其存在的意義都是「毀滅」。不同的是,深淵是只毀滅他人,而業火.……大多數情況下是毀滅自身,順帶禍及他人。
這些道理我當然懂,誰叫我聰明到不行。
「所以,藥丸是什麼。」
說話的同時,我忍不住又挪了挪屁屁。 ……
這麼大的教堂,裝修的又這麼豪華,怎麼椅子都沒有坐墊的啊。
好硬……
「那是真理之門在研究的……新的力量,或者說力量的獲取方式。」
安吉爾放下酒杯,將桌上的盒子拿起來,取出裡面的猩紅藥丸,放在掌心掂了掂。
「你看,就是這麼不起眼的玩意……假如有一天,只要有人吃下它,就可以擁有強大到足以匹敵神明的力量,不用燃燒血液,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你覺得如何?」
!
我感到心臟猛的一縮,隨後瞪大眼睛。
吃下一顆葯就.……不,這不可能……
太玄幻了……
「你逗我玩。」
「是吧?你也覺得不可能。」安吉爾聳聳肩。 ……
嗯?
我馬上擰起眉頭,嘴巴撅起來:「你什麼意思。」
這傢伙在耍我嗎?
「沒什麼意思,那只是我的一種猜測.……所以事實上,我也不知道東西到底是什麼。」
安吉爾將藥丸又放回盒子里,隨手端起紅酒杯,一口氣喝光杯中的酒,閉上眼睛咂咂嘴巴,滿臉沉醉。
這股悠閑自得的模樣,頓時讓我氣不打一處來,手「啪」地拍在桌子上:「你不知道,你說個屁呀你!」
哐當——
桌上空掉的餐盤被這一下砸的飛起十厘米,隨後穩穩落下。安吉爾被嚇地一個激靈,身體匆忙後仰:「不要急不要急!聽我說,我雖然不知道藥丸的功效,但我知道其他的.……」
「那就快說!」
啊啊啊——
我受夠了這個啰嗦還喜歡賣關子的傢伙!
「限你一分鐘,說完。」
說著,我對他惡狠狠的舉起小拳頭。
「好好好……」
安吉爾立刻舉手投降,眼神卻偷偷瞄向放在身側地面的紅酒瓶,隨後注意到我咬牙切齒的樣子,馬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嘴巴快的像機關槍:「公曆864年,以薩克·萊斯利為首的教徒叛離神聖教會,並以某種形式私自向罪業女神求來業火之力,此舉背叛了神明之間的相互約定,但渺小的我們無力阻止,眼看著異教徒迅速壯大並在數百年間與教會有過無數場戰爭,但他們最終敗落了,被我們趕到東洲,二十年前其『首腦』大惡魔死在萊維劍下,自此真理之門人心渙散,再無領袖,但他們賊心不死哈——」
一口氣說沒了,安吉爾瞪著眼睛深吸氣,模樣像是被噎住的癩蛤蟆。
「他們將先前的敗落歸結為業火之力會燃燒自我的『特性』,於是秘密研究新的力量,並將各種調製的血用在人的身上加以驗證,妄圖獲得足以匹敵神明的更強大的力量,我是在瓦倫之難的時候發現的這件事,那時候出於好奇我去了現場,想弄明白深淵會突然出現的因由,以避免此類事情繼續發生,然後就到了暴食深淵最初出現的地方,發現鴻溝連接著一處坍塌的山洞,裡面有器皿和人活動的痕迹,由於山洞已經被摧毀的面目全非,沒辦法再深入調查,但我意識到了那次災難是人為的可能性——」
「等等!停!你慢點!」
太快了沒記住,他剛才是說……暴食深淵?等等,那個山洞就是我記憶里的……也就是說,暴食是從「診所」中誕生的嗎?是不是這個意思?啊?
「安吉爾,你是不是、故意耍我!」
氣死我了!
他說那麼快想幹什麼嘛!
「呼,呼……不是,不是你讓我說快的嗎?」安吉爾有些氣喘吁吁的,望著我表情發懵,「你只給了我一分鐘啊.……」
「唔……」
那我就是讓你別啰嗦的意思嘛!怎麼連這個都聽不懂.……直男……
「那你就、再慢點,但是不能太慢.……反正要我、聽明白,而且不能、讓我覺得啰嗦。」
「.……做不到啊。」
安吉爾有些不知所措。
「那我不管。」
「你這是在強人所難。」 ……
好煩啊。
椅子也好硬。
我扭了扭屁屁,不耐煩地皺起眉,不想再和他廢話:「你說暴食,是人為?在那間山洞?」
「我沒說。我只是說可能性,可能性.……」
「.……」
我憤憤然地揚起巴掌。
「別動手!說好了的!深淵的女人說話要算話!」
安吉爾從椅子上站起來,眼神顫動盯著我高舉的手掌,表情驚詫緩步開始後退。
「.……我是、深淵的猛男。」
啪!
這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又一次將餐盤震了起來,「哐當」一聲砸下去。
算了……
「你繼續說吧。」我用眼神示意他坐回來。
可安吉爾不敢再靠近桌子了。他一面小心翼翼地瞅著我,一面彎腰撿起地上的酒瓶,把酒瓶緊緊摟在懷中,彷彿這樣能讓他感到一絲安心。
「那個,我繼續說……可我到底是說快點還是慢點啊?」 ……
問我做什麼?
講快還是慢自己都不知道嗎!
我心裡一煩:「別廢話。」
「哦……那我說了。」
「嗯。」
「.……之後過去了兩年,期間我一直讓人暗中調查,卻沒有任何結果。直到兩年之後你的出現,卡洛斯找過來,我便匆匆趕到伍德沃德之森,你蘇醒的那個地方.……小黑炭,猜猜我發現了——」
「山洞,器皿,人的痕迹。」我不耐煩地打斷了他,「安吉爾,你再賣關子,我可真動手了。」
隱隱約約,我還記得早先夢裡的一些畫面。頭髮銀白的小女孩在對我微笑、招手,在她身後枝繁葉茂的樹林,現在回想起來,確實和伍德沃德之森的環境極其相似。
也就是說,我被送去西爾加亞后,就一直在那裡的嗎……
「你猜的沒錯,那又是個山洞,就在離鴻溝大約不到十公里的地方,裡面的東西同樣被摧毀殆盡,可那一次,他們做的不夠細心.……或許是有什麼突**況,所以人走的很倉促吧。我在山洞裡發現了這枚藥丸,以及真理之門的一點東西.……小黑炭,直覺告訴我,你就是他們的……」
安吉爾後面的話沒再說下去,可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實驗的產物.……
我嗎?
我忍不住看向自己的雙手。
手指纖細修長,掌心的皮膚白皙柔嫩,彷彿新生的嬰兒一般。
這是我的手。
可是……
我到底算是什麼呢?
心底很迷惘。
絲絲難過的情緒,控制不住地瀰漫全身。
有點想哭。
但是要忍住。
「安吉爾……」
這是早就意識到的事啊。
我早就明白的……
為什麼現在才感到難過……
「這件事.……你們.……教會,都知道嗎.……」
「不是的。知道的人,只有我和四位樞機,以及.……瑪格麗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