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真相之末
「是嗎.……」
我忽然覺得有些疲憊。
於是放鬆身體,軟軟地靠在椅子上,眼睛閉起來。腦袋裡無數念頭一一飛過,思緒混亂到不知道要想些什麼。
半晌過後,我聽到安吉爾再次開口:「小黑炭……我明白你現在心裡不怎麼好受,但……怎麼說呢?你看,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沒有把你當作怪物看待……」 ……
你放屁。
第一次見面的時,你那副嘴臉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
「你是活生生的人。有思想,有情緒,有一顆善良的心,甚至還有疼你愛你的父母,對吧?你還是你,並沒有實際失去什麼.……」
啊.……
所以這傢伙讓我先去山特爾堡。他知道實驗的事,又看到我的樣子,大概立刻就猜出我來自哪裡了吧。
「你讓我去、山特爾堡.……是為了確認,你說的這些?」
「.……是,但也不全是。斯卡利傑大公找了你三年,現在你和他相認了,還有比這個更棒的事情嗎?」
說的倒好聽.……
「只是遭遇了不好的事,這件事使你的身體產生了變化,有了深淵的力量.……現在,你甚至有了罪業之火的力量。可那些只是力量,力量無法決定你是什麼,能決定這點的只有.……你自己.……和愛你的人.……噫~」
他忽然止住了話語,發出一聲頗為嫌棄的呻吟,隨後嘟嘟囔囔道:「瑪格麗特這直腦袋,寫的都什麼東西?也太肉麻了吧,完全不適合我啊……」 ……
瑪格麗特?寫的什麼東西?
出於好奇,我重新睜開眼睛。
視線里,一身長袍的安吉爾趴在桌前,腦袋湊近緊盯著桌麵攤開的一張紙,紙上似乎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
嗯?
我「騰」地坐了起來,在安吉爾反應過來之前,一把搶走他面前的紙,舉到眼前一看,只見上面寫到:
安慰希爾維嘉小姐的一百種方法。
第一條:給她食物。
第二條:摸她的頭。要自然一點,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就好,溫柔的,像摸小貓咪那樣。
第三條.…… ……
淦。
我看不下去了。將紙揉成一團,拋向身後,然後盯著安吉爾一臉緊張的模樣,嘴角微微翹起來。
「你們.……」
歪著腦袋想了想,實在想不出什麼貼切的話諷刺他,只好說道:「挺用心吶。」
「那不然呢?」安吉爾突然面露委屈,好像鬧脾氣的小孩子,「瑪格麗特讓我全部背下來……可這麼多,我怎麼可能記得住啊!早料到會被發現……」
「你……」
天哪……
我該說什麼好?
頭好疼.……搞不懂教會高層的腦迴路,這都是些什麼人啊.……算了,別想這些。
本來腦袋就夠亂的……
「安吉爾。」
我揉著太陽穴,輕輕叫了他一聲。
「嗯?」
金髮的男人重新倚著靠背,雙手背在腦後,兩條腿伸直,腳搭在桌上,懶洋洋地應道,彷彿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
摸不透這個人……
我重新閉上眼睛,輕聲問他:「我的父親,母親……他們,知道這件事嗎?」
「不。」
「那……卡洛斯呢?」
「也不知道。」
我心裡鬆了口氣。
所以知道這件事的,有他,有瑪格麗特.……但是瑪格麗特沒有告訴我。
想必安吉爾叮囑過她的吧.……
可為什麼現在卻突然給我說這些?
還有尼祿……
「尼祿,他知道我……是人類。可還是要殺我.……甚至拼上性命……」
「別理他,那是個老頑固,神經病,你不要和他一般見識。」
「.……他真的死了嗎?」
「死了.……我倒是希望他能活過來,睜大眼睛看看自己都做了些什麼。」
「他……做了什麼?」
「他做什麼你不知道嗎?王城南邊好幾條街都垮了,很多人沒看見深淵,卻看見了天空多次亮起的金光和火焰,猜測是教會內部出現分歧,在城內起了爭執……雖然他們猜的沒錯,可居然有人懷疑王城的叛亂也和教會有關,哪怕伊麗莎白出面澄清也沒用,這就很過分了……城內現在很亂,陰謀論者到處都是,我正頭疼怎麼把事情壓下去……好在死的人不多,否則我真的是……」
聽得出來,他確實在為此頭疼。
「小黑炭你也別多想。王城的事不是你的原因,尼祿他殺你的目的也沒多麼高尚,僅僅是因為我支持你罷了……教會內部很複雜的,有幾個老傢伙不服我,但是又不敢正面和我對抗,盡會使些下三濫的手段噁心人……」
「所以.……尼祿,其實是你的……反對者?反對者的、領頭人?」
如果安吉爾在教會內部有敵人,那麼帶頭的想必就是尼祿了……這麼說,我其實為這傢伙除掉了心腹大患?
「反對者是真的,至於領頭人……只能說之一吧。除他以外,還有另一個更麻煩的老傢伙.……啊,這次他肯定又要找我麻煩.……嘖.……算了,我們不談這個。小黑炭,你——」
不等安吉爾說完,我就打斷了他:「依琉什……就是幻滅。你們也是,早就知道……嗎?」
難道說,峽谷那邊也有「診所」.……不對啊。
她明明是和我一起,我們都在西爾加亞才對,可為什麼.……還是說後來被轉移了?
「幻滅的事,我們提前並不清楚,也沒有在峽谷里找到類似研究所的地方.……一開始我也以為那只是普通的深淵……至於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必然要查個清楚。不過.……想要弄清楚事實,我們或許得活捉一名真理之門的議員才行.……嗯,這個就有點難度……」 ……
活捉議員?
「遇到的話,我試試吧。」
「哦~」
安吉爾發出一聲感嘆。
兩秒過後,他岔開了話提:「不管怎樣,幻滅深淵已經被你消滅,你做到了一名優秀教宗騎士所能做到的一切,誠摯感謝。」
「感謝啊……」
感謝我殺掉了依琉什嗎?那個曾經單純可愛,又和我一樣受盡折磨的小女孩.……
那個給我甜甜圈吃的小女孩.……
她死了。
可我還是不太記得她.……
「咳。」
嗓子感覺乾乾的,我忍不住咳嗽一聲,想說點什麼,卻好像什麼也說不出口。
氣氛沉默下來。
少卿之後,我隱約聽見對面的安吉爾在悉悉索索做著什麼,但我沒什麼心思睜開眼去看,就這麼閉著眼,躺靠在堅硬的椅背上,直到聽見安吉爾再次說話。
「還有第三件事。小黑炭我問你,你在當時是真的吃掉了女神的裁決.……啊,就是尼祿的那枚戒指,對吧?」
「嗯……」
我從鼻腔里哼出粘膩膩的聲音。
「那你知不知道,那枚戒指是罪業女神在五百年以前賜予教會的神之遺物?」
「猜到了……」
尼祿用那枚戒指釋放出比真理之門還要純粹的罪業之火。聽完安吉爾說的這些以後,傻瓜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那你知不知道,吃掉神之遺物的後果是什麼?」
「.……不想知道。」
如果說吃掉它是好事,那也無非是讓我獲得了更強大的業火之力,這件事我已經知道了,我其實覺得這並不是什麼好事,所以不想聽他說。可如果他要說吃掉戒指是不好的事,比如會承受不住神力爆體而亡啊什麼的,那這事我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你必須知道。」但安吉爾不依不饒。
誒,好煩啊.……
我可以堵住耳朵嗎?
「小黑炭,你做了先古聖人敢想卻不敢做的壯舉你知道嗎?居然生吞神之遺物……嘖嘖,我到底該說你是史上最勇敢的教宗騎士呢?還是史上最不怕死的深淵?」
「隨便你好了……」
「不過嘛,目前看來倒是沒什麼大礙.……在你昏睡不醒的時候,我和瑪格麗特用治癒神跡做了各種嘗試,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業火的力量已經『安居』在你的體內的,完全沒有對你造成任何損傷……你大概不明白這是多麼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我給你舉個例子,就好像.……嗯.……就好像蘿蔔和橘子一鍋燉了,這樣的感覺。」
你舉的什麼破例子……
「那樣,不好吃嗎?」
「相當難吃,說成是魔鬼的料理也不過分。」
那.……
有機會做給卡洛斯吃吧。
「總而言之呢,業火與混沌……這兩股力量按理是不可能攪在一起的,可是在你這裡卻可以.……小黑炭,你變得更強大了,居然能同時駕馭秩序、混沌和業火三種力量!這簡直是在開玩笑,你就是個奇迹!」
安吉爾的語氣聽起來竟然有點小興奮……
我強大了,他興奮個什麼勁?
而且這不是我想要的啊,以後難不成要像特蕾莎那樣吸別人的血嗎?
還有額前的那一縷的白髮……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變成什麼了……
不過安吉爾聽上去一點都不擔心,他到底是有多信任我啊……這很奇怪好不好……
「不過呢,鑒於深淵與業火的融合是前所未有的,即便現在看上去一切正常,可誰也沒法預料之後會發生什麼.……小黑炭,我這段時間都會留在王城,如果你有哪裡不舒服了,一定要第一時間到教堂找我.……我不在的話,找瑪格麗特也行.……啊不對,她馬上要離開了,你只能找我.……喂,睡著了?我說話你聽到了嗎?」
心裡好煩……
安吉爾怎麼這麼聒噪……
我暮然睜開眼,從椅子上站起來:「沒其他事,我回去了。」
坐在對面的安吉爾聞言一呆,隨即也站起身。
「等等,我還有話——」
他還沒說完,就再次被我打斷:「讓我回去,一個人、靜一靜。好嗎?」
說完便不再理會他,皺著眉頭轉身向來時的大門走去。
「你……還沒告訴我你到底想起來什麼了啊.……」
安吉爾軟趴趴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我腳步不停,沒有回頭:「我在、帝國崖底的山洞,呆過。其他的,沒想起來。」
其他的,你自己去想吧。
「.……就這點?太敷衍了吧……」
「喂——」
我擺擺手,推開房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