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尾聲
四月的尾巴花開吐艷,塵世披上新娘的嫁衣。
這是伊森貝爾人常說的一句話。
每到四月末的時候,王城的雨水就成了滋潤萬物的甘露,不冷不熱,不稠不稀,淋淋瀝瀝的澆滅酷暑,讓老樹萌生新芽,讓繁花奼紫嫣紅,城裡處處芬芳侵染,滿目蔥蘢。以往的人們,都盼著這景色能永遠停留眼中。
但今年四月的王城,儘管景色依舊,卻沒了往年那般熱鬧祥和。
城南臨近高牆的幾處長街,原本繁華似錦的街道,一眼望去儘是殘垣斷壁,和一座座被火焰燒毀、化作焦黑的廢墟的樓宇。
細雨如綿,悄無聲息的打在破碎的泥瓦路石上,將滿地灰燼澆濕。光著膀子的壯漢們於泥濘間奔奔走走,有人高抬石塊,有人肩扛木樁,跟在數輛拉車後面,被雨水淋得濕透。
不時能看到有屍體被人挖出來,抬走。其中多是身著銀甲的士兵,但偶爾也有布衣平民。死去的人在街邊被擺成一排,蓋上白布,隔很遠也能聞見那股肉體腐爛的惡臭。壯漢們一個個都捏著鼻子,不願靠近,可失去親人的家屬們卻不管不顧,徑自跪在某具屍體旁邊,眼淚早就哭幹了,只是怔怔出神,誰去拉扯也不搭理。
而這樣的情景,整個城內隨處可見。
在偏城中央的位置,那高聳於市、金碧輝煌的王宮宮殿,與宮殿前寬闊的廣場,在曦光的映照之下,儘管屍體已被清理,可大片暗紅色的血肉,和雨水混雜一起,仍舊無比醒目的充斥著各個腳落。
廣場的老者石雕被砸破了腦袋,旁邊還有一條未及清理的角馬斷掌。整個伊森貝爾的權力中心被刺鼻的腥臭籠罩著,無論多少名士兵和僕人忍著噁心努力清掃,至少在四月結束之前,這股味道是散不去了。
王城民眾的情緒很不穩定。
在短短不到三個月內,前所未有的災難接連兩次降臨王城,博斯韋爾被毀,有很多人喪命,這使得習慣了平和生活的他們陷入極度的恐慌之中。
在這些天里,我見到不止一波的隊伍在街上遊行,聲討的對象有貴族,有伊麗莎白,還有教會。遊行的人倒是沒做出多麼過激的舉動,但與仲裁處的摩擦自然是每天都有。他們大多數都是失去親人和家園的人,但其中總不乏一些挑事的傢伙。我偶爾會聽到有人意外身亡的事,也不知是真是假。
有一次,這些人圍堵了隆道爾街。
我站在窗前,遠遠看到雷克特出現。他姿態放的很低,與帶頭之人交涉許久,最終像是達成了口頭約定,那些人沒再進一步做出什麼,黃昏之前便離開了。
也有傳言說,他們將在不久之後組織圍堵聖扎耶里大教堂,想面見教宗大人,讓他親自說明情況。
但這個「不久之後」,似乎一直沒有到來。
維多利亞這幾天很忙,忙到幾乎沒空理我。離開教堂以後,我一共只見了她三面。
第一面是在當晚,她來3號宅邸看我,神色很疲憊。我們短暫的聊了一會,說起鐵甲衛退兵夫勒斯克堡,臨走時為泄憤殺了一部分俘虜,但大多數人都趁亂逃走。而雷克蒙家族的一切事務,包括死傷超過三成的守備軍,都將交由老雷克蒙的兒子接管。
事情就算是穩定下來了。
隨後我們又說起萊克斯公爵。他很幸運的活了下來,但已經被維多利亞關起了來,另作他用。至於作什麼用我沒問,這些事我其實並不怎麼關心,只要維多利亞沒事就好。
臨走時,維多利亞將護心鏡還給了我。
那上面有一道清晰的劍痕。
「你的鐮刀我會讓人抬過來。謝謝你,佩佩。」
「嗯。」
對話簡簡單單,並不需要太多言語。
在這之後的兩次見面,都是在隆道爾街的清晨。我遠遠看到她,她也看到我,但是匆匆忙忙就上了角馬車,連招呼都來不及和我打。
我心裡有些惱,但想到她真的很忙,又有點心疼。
能做的,也只有不去打攪她。
這些天,我幾乎都是一個人在家裡發獃,什麼人也不想見,只是偶爾會出門採購些吃的東西,聽集市上的一些流言,知道有個叫聖喬治的樞機主教,在前兩天抵達王城了。
這個時候來,想必沒什麼好事吧。
但那和我沒什麼關係,讓安吉爾去頭疼好了。
至於瑪格麗特,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見過。大抵是已經離開了吧……好像故意在躲著我,或許是見了面不知道要和我說些什麼。
不過這樣也好。
我如果見了她,可能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3號宅邸的庭院翻修過了。
其實並沒有遭到多嚴重的破壞,只是重新修整了草坪,花壇也換了新的。在我昏睡的期間,這些事維多利亞早就吩咐人做完了,等我回來的時候,宅邸看上去和以往沒什麼不同。
只是少了一顆蜜果樹。
而艾麗也沒有再來過。
山羊乳酪依然如往常一般神出鬼沒,但每天早上都會在窗前看到它的身影。
先前它帶回來的信箋,被我放在當時穿的修女服里,後來在打鬥的過程中衣服被風撕爛,那封信也丟了。
與維多利亞談好的合約終究沒來得及,但這並不妨礙山特爾堡與王城之間的關係更進一步。合作可以繼續,只看父親那邊有沒有餘力。
於是我又寫了一封信。
我不敢告訴他們自己其實深處事件漩渦的中心,沒在信里提及我都做了些什麼,免得母親平白擔心。只是騙他們說我在這裡吃的很好,睡的也香,王城的事並沒有影響到我的生活,我每天依然很乖,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想了想,我沒再提及合約的事,怕他們猜出我沒能收到上一封信,會想到不好的地方。然後又問了父親和哥哥的情況,並威脅說如果再不告訴我,我就直接回家。
寫好之後,我讓山羊乳酪帶著信飛向帝國,心裡覺得他們應該不會知道我在王城又和人拚命,沒想到很快就被打臉。
到了四月的最後一天,新的言報寄了過來。
打開言報的第一頁,是一副栩栩如生的黑白手繪畫。
這是我第一次在言報上看到畫。
畫中的少女五官精緻,黑髮揚舞。她手中緊握著一柄漆黑巨鐮,背後的教宗騎士披風獵獵飄蕩,能清楚的看到上面的鳶尾蘭紋。而在她的腳下,有隻看上去奄奄一息的可怕怪物,怪物通體漆黑,長相奇形怪狀。少女單腳踩在它的頭上,手中的鐮刀高高揚起,彷彿在下一秒就要削去怪物的頭顱。
在這副畫的下方,有一行醒目的文字。
[不懼深淵侵蝕的十六歲少女,劃破王城黑夜的閃耀之星——教宗騎士希爾維嘉小姐。]
言報的左頁,是一整面的文字介紹,篇幅密密麻麻,比報道王城災難長了三倍有餘。
我懷著複雜的心情,粗略掃過一眼,發現整篇文章的筆墨著重於英雄形象和戰鬥殘酷的渲染,以及少女不屈不撓的精神。
具體的內容,我不想仔細去看。
而在言報的左下角,一塊不起眼的小小框欄里,則是對尼祿樞機的死做了簡短交代。
[尼祿·布朗·泰勒夫特,原本備受敬仰的樞機主教,虔誠的神之信徒,於昨日清晨回歸神明的懷抱。他的一生.……]
整篇文章很短,寫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話,卻對尼祿的死因,以及他的所作所為隻字未提,就連死亡的時間都是騙人的。
匆匆掃過幾眼,我就將言報丟到了一邊,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想說話,也不知該作何感想。
許久之後,只有一個無聊的念頭從心裡冒了出來。
這下……我大概是真的出名了。
這並不是什麼值得令人高興的事。
這些天,好像沒任何事是值得高興的。
其實情緒一直很低落。
偶爾在深夜裡,我仍會夢到那個銀髮赤瞳的小女孩。有時她會和我說話,有時拉著我唱歌,有時纏著我,要我給她講大城堡的趣事。這些夢總是很短,做不到一半就會驚醒,然後就忍不住走到鏡子前,望著額前的那縷白髮,發好一會兒呆。
接著就是整夜的失眠。
失眠的時候,我總會想到安吉爾告訴我的那些事,一直想到天亮再閉眼。
思緒總算是理了個大概。
我是被真理之門的「研究組織」抓到他們的「診所」,作為實驗的「病患」,用來研究「血」的力量。
我和依琉什大概是比較能適應實驗的人。在驗證過這點后,他們把我們轉移到西爾加亞,在那裡做更進一步的實驗,最終因為某種契機,化作深淵蘇醒。
那實驗成功了嗎?
我想是失敗的。
因為我並不受真理之門的控制,並且還殺死了他們的議員。而依琉什……她看上去也不受控制。不僅如此,她連體內的混沌之力都無法控制自如,被「深淵的意志」佔據,最終死在了自己的力量亂流中,就好像小說里的「爆體而亡」。
她可能是比我更失敗的實驗體。
那.……成功的案例是什麼樣子呢?
我猜,或許是像特蕾莎那樣。
又或許,直到現在都沒有成功過。
我還是想不通真理之門究竟想做什麼。疑點實在太多,有很多的事情都讓我困惑不解,很多連安吉爾也弄不明白的事,都需要繼續深入調查。
但目前,似乎所有事實都告訴我,我總算是摸到了通往真相的大門。接下來,我只需要沿著這個方向找下去,一切終究會水落石出。總有一天,那個羅曼尼醫生,還有那些穿著黑斗篷的傢伙,全都會被我挖出來。
血色的藥丸是什麼,真理之門的「診所」到底想幹什麼,他們想搞出什麼樣的力量,這些實驗與神明又有什麼關係,為什麼我們會變成深淵……
這些事,我都會一一弄清楚的。
可是……
偶爾在迷迷糊糊、就要睡著的時候,我會想.……
這真的就是事實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