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安娜西麗絲
轉頭望去,十幾米外的一處營帳旁,幾名褪了盔甲、換上布衣的教會騎士圍坐在篝火前談天喝酒,火光映亮他們的臉,看起來儼然有了己分醉態,剛才那話出自一名褐發年輕騎士之口,他盤腿坐著,此時還在那裡說:「她現在在王城,那邊出了幾件大事你們知不知道.……我妹妹是了不起的英雄,前些天還上了言報.……我給你們看……」
年輕騎士面頰泛紅,明顯是醉了,為了證明自己的話,悉悉索索從懷中摸出一小片裁剪下來疊好的紙,在篝火前攤開了,指著上面似是畫像的圖,向眾人驕傲地展示一番:「看到沒有?這個就是我妹妹,你們沒見過她,她可比畫上好看多了!又厲害又好看……我離開家鄉之前,她還託人送了一小袋金幣給奶奶,說讓她吃好一些,還說想念村子想念我們.……」
說話的同時微微揚起下巴,甚是得意的模樣。
其餘幾名騎士在好奇地看過那張畫后,相互對視幾眼,有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巴里小子,你喝傻了吧!」
「你們誰去把他嗞醒?」
「我尿黃,讓我來……」
有人裝模作樣的站起來,隨後被旁人笑著拉住。
「這不是希爾維嘉小姐么?」
「睜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哪裡是什麼希爾維嘉小姐?分明就是巴里小子的妹妹.……哈哈哈!」
「巧了,這個我也有……」一名樣貌兇悍的騎士同樣從衣襟里掏出皺巴巴的紙,向眾人攤開展示,「你們看,希爾維嘉小姐的畫像,言報上裁下來的,對吧?」
「好啊!原來你們都……不好意思啊,我也有……」
「巴里小子,哥哥求你了,讓我和你妹妹見一面吧?那可是我朝思暮想的人兒啊.……」
「你啊,也就只能在夢裡想想了……」
「還有酒里!」
「哈哈哈哈哈——」
眾人越說笑得越厲害,那名叫做巴里的年輕騎士則漲紅了面頰,臉色慍怒:「你們.……我說的是真的!騙你們是小狗!她就是我妹妹!」
「是是是!」
「巴里小子,吹牛皮的本事大了啊!不愧是跟莫爾混的……」
「我說巴里小子,不對,巴里哥,我以後管你叫聲哥,你當我是你妹夫好不好?」
「哈哈哈哈哈——」
「你……不要把我妹妹的畫像揣身上!」
「好的巴里哥。」
眾人笑鬧的厲害,酒喝的多了就滿口胡言,安娜西麗絲站在那邊看了一會兒,心中許是覺得無趣,又見似乎有人注意到了她,驚慌地站起身來,於是便扭頭離開,長劍抱在懷裡,穿過無數燈火通明的營帳,路上又遇到兩小隊騎士,局促著對她行禮,她都只當作沒看見,徑直就從他們身邊走過了。
不久之後,安娜西麗絲來到了海邊。
波瀾壯闊的海浪卷至腳下,帶著些許腥味的海風撲面而來,她沿著海岸的沙灘漫步前行,孤身一人,身後是一串淺淺的小腳印。
遠在左方的碼頭,停靠的戰船再次揚起白帆,在夜空下駛向大海,遠遠的有人聲傳來。冰冷的海濤一波接著一波被推上岸邊,浸濕安娜西麗絲腳上破舊的鞋子,不久身上粗麻布做的衣褲也有些潮了。
她四處望了望,看見不遠處有塊一人高的圓石,於是走過去,輕輕一躍上了石頂,脫下鞋子放在一邊,光著腳坐下來。
海風將衣褲拍地「呼啦啦」響,頭髮被撩起來,露出安娜西麗絲玲瓏剔透、猶似幼童的臉,她懷裡仍抱著劍,安靜地望向遠方,燦若繁星的瞳眸之中,是海面船隻上無數跳動的火焰。
不知不覺,沉進思緒里。
距離海上那場算不得激烈的廝殺,直至現在已經過去四天了。
四天以前,尼克團長帶領十幾艘戰船出海迎敵,騎士們鬥志昂揚,宣誓要與異教徒血戰到底,捍衛榮耀。
然而令人沒想到的是,迎戰的卻是些一觸即潰的烏合之眾。
當烈火在海面與桅杆熊熊燃燒,雙方船隊靠攏,安娜西麗絲登上敵船,異教徒拚死抵抗,然而等殺了幾人之後,她愕然發現,這些所謂「窮凶極惡」的敵人,其實多數連劍都拿不穩。
戰鬥結束的很快,快到令人乍舌。從東洲來的異教徒們死死傷傷,許多人跳進海里,再也沒有浮出頭來,沒過半個小時,敵人就宣布投降。
騎士們俘虜了很多人,短暫的審問過後,卻發現這些都是從東洲來的商船。
但船里確實有一些人,是能夠運用罪業之火的異教徒。
只是……都很生疏。
對安娜西麗斯來說,他們的力量與身手,彷彿就像牙牙學語的孩童那般羸弱,極其不堪,與她預計的實在相差甚遠。
不應該是這樣子的……
連她都會這麼想,那個在領軍作戰上有著豐富經驗的尼克團長,自然就更加警惕。他馬上意識到有詐,命令戰船火速返回,以為這邊只是虛晃一槍,實際的進攻定然落在了別處,可等到回去之後,發現一切安好,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但緊接著,他好像聯繫不到一直傳遞情報的人了。
於是這些天里,教會騎士們幾近將臨海岸的區域都翻了個底朝天,並持續在海面展開了大規模的搜索,然而四天過去了,好像都沒有成果,俘虜那邊倒是交代了一些事,他們之中的確有部分人是異教徒,可是卻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就來了這些人,原本是準備偷偷將大批菰果草運回東洲的,這裡由於人際罕至,附近百里以內都沒有其他碼頭,一般不會出現第六騎士團的人,所以是時常交貨的地點之一,沒想到竟會遭遇如此猛烈的截擊。
尼克團長當然不會相信對方的說辭,他命令燒死了一些人,然而無濟於事,活著的俘虜們大多被嚇破了膽,安娜西麗絲過去看過一眼,就在與村子相隔數里的一片空地,許多人都在跪地求饒,也有人被吊死在樹上,可他們好像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尼克團長就變得有些焦慮,他好像在擔心什麼,偶爾問及到她,安娜西麗絲都不予回應,因為她其實不懂這些,也不想去了解,隨便怎樣都好。
安娜西麗絲出生在聖牆北面的一個聚落,那裡和死淵卡特爾加林只有一牆之隔,窮山惡水,顆粒不收,大家過的都是人吃人的生活。
她從小是餓著長大的,吃過黃土,也吃過死肉,在前十多年的人生里,安娜西麗絲不明白飽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於她的世界而言,活下來,有口吃的,就足夠了。
後來一次意外,她走出大山,來到人間,被冊封教宗騎士,每月的俸祿多到難以想象,總算能活得像個人了。
可有些刻在骨子裡的東西,卻永遠的留了下來。
有時安娜西麗絲看到尼克團長望向莫斯里村民的眼神,她看到他眼中的憐憫之意——或許對他來說,這裡,大抵就代表著世間疾苦了吧。
那個出身優越的男人,大抵從沒想過也不敢想象,在土地肥沃、人民富庶的西爾加亞,竟然還有如她家鄉那樣的地方。
無論如何,在安娜西麗絲心裡,成為教宗騎士以後,工作的內容其實很簡單。
殺怪物,或者殺人。
然後拿錢。
其他的事,她弄不懂,也不關心。
而那些異教徒……她其實不明白「異教徒」這個概念,對於他們究竟是不是禍害人間的惡魔也並不在意,可既然被派遣過來協助尼克團長殺敵,那來了,殺光便是。
夜很深了。
海浪翻湧不息。
安娜西麗絲覺著有些肚餓,於是從腰間的小包袱里取出半塊硬邦邦的干餅,撕咬著慢慢吃,吃剩不多的時候又收進包袱里,然後閉上眼睛,抱著膝蓋一動不動,宛若睡著一般。
那劍始終在她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