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小傻瓜一枚...
5月5日過後,天空猝然放晴。
這場從4月開始便斷斷續續、綿綿延延的雨,到這裡終是雲收雨散,暫告停歇。王城天空湛藍,白雲如絮,撒伯爾河河流上浮,潺潺浮水輝映在炎炎夏季里。
這幾日仍有陸陸續續回到學院的學員,一回來,他們便聽說了幾天前聖喬治樞機與教宗大人的那場公開演說,無論他們說的什麼,兩位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物站在一起的畫面,晚歸的人終究沒能見到,於是頓足捶胸,心中後悔不已。
莎拉有時看著他們,心想,說不定等索菲亞回來了,也是這副摸樣。
那場演講過後,學院的課程正式進入正軌。1504的三名女孩,便如往常那般開始上課、下課,一起去食堂吃東西,佩伊洛吃的最多,吃完不忘讓她們兩人幫忙再帶一些回去,回去繼續吃.……
她最近每餐都要吃許多豌豆:鹽煮豌豆,豌豆湯,豬肉燉豌豆,牛肉燉豌豆,豌豆燉豌豆,豌豆豌豆豌豆豌豆……反正全是豌豆,食堂里各種豌豆的吃法都被她試了個遍,小挎包里隨身攜帶豌豆,用牛皮紙包起來,也不管什麼時間什麼場合,想起來時就吃幾顆,好像小丫頭吃豆糖——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她說健康。
放屁……
你每頓吃好幾十盎司的豌豆不夠,還要再吃賊多主食,吃完主食再解決幾塊膩到要死的點心,那副暴飲暴食過後仍然意猶未盡的嘴臉……你和我扯健康?
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點小心思.……
佩伊洛開始這麼吃豌豆,記得是從神學課演說的那天早上起。究其原因,自然是黛西給她說了,我從小就這麼吃.……莎拉當然知道佩伊洛心裡想的是什麼,恐怕連傻乎乎的黛西都很清楚,只是大家不願意點破罷了。
畢竟……
人艱不拆。
可她吃的真是多啊……
最開始莎拉實在搞不明白,那麼小的一個人兒,肚子里為什麼就能裝下這麼多東西?無底洞嗎?什麼做的啊……
其實從許久之前,她就總是在擔心,怕某天一覺醒來,發現這傻姑娘給自己撐死了……好在這種慘絕人寰的事一直沒有發生。
而如今,她將佩伊洛這種非比尋常、不可思議、簡直荒誕離奇的……姑且稱作是吃飯的力量,她將這股力量歸結於教宗騎士的頭上。
教宗騎士大人,說不定都像她這樣能吃……越厲害的越能吃.……那劍聖大人每頓得吃多少啊?
藏在心裡的小小想法,莎拉並沒有對誰說過。
總之,那段躲在學院里擔驚受怕的日子過後,平靜而安逸的生活,又開始了。
腦門上被人砸出的大包,過不到三天就已經消了腫,而莎拉心裡后怕的情緒,也從未對宿舍的其實兩名女孩展露過。
只是偶爾,她仍會憶起前些天,那雨夜裡驚心動魄的一幕。
惶然的人群四散奔逃,血光在雨滴里乍現,冰冷的利刃抵在脖頸之間.……她記得那個觸感,當時被嚇到腿軟了,有那麼一瞬間,以為自己會就此死去。
可是緊接著,身裹斗篷的嬌小少女,就那麼陡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她救下了自己,小短腿像鋼鞭……不,像鎚子一樣,「砰砰」兩聲踢飛眼前的人.……
他們不是被踢得倒下,他們飛出去了.……
莎拉記得那時候自己都懵了,不知道要做什麼,只覺得冷,腦袋是空白的,連害怕都忘記了,心裡正想:那人真的飛的好高啊……然後少女抱起自己,忽然比他們飛的都高了。
莎拉差點尿褲子。
等血液回暖,靈魂漸漸歸於身體之後,她才意識到:眼前短小生猛的少女,是佩伊洛。
這一荒謬、然而認真思考卻似乎又合情合理的認知,直到她回了宿舍,其實也難以感到半縷真實。
那一路,莎拉裝作若無其事、滿不在乎,甚至還好言好語勸慰哭泣的黛西,不想讓佩伊洛看出異樣,可心裡的驚濤駭浪,實際上卻一直都翻湧個不停——其實現在也是——腦袋裡反覆出現佩伊洛的各種樣子,她裹著斗篷的樣子,踢飛人的樣子,釋放出冰塊的樣子,她跳起來有十多米高.……
那晚王城大亂,博斯韋爾消失,可怕的怪物突然出現,教宗騎士希爾維嘉小姐與它殊死搏鬥,小小的英雄在漫天冰霜里跳起來了.……那時候,她也是那個樣子。
以前心裡無數個小女孩也似的幻想,直到某一刻鐘,一切的謎點全部都串聯起來,成了線。
然後就忍不住,把佩伊洛堵在了盥洗室里。
她問了。
少女見瞞不過,如實回答出來。
令人難以置信。
但那就是事實了。
教宗騎士……
那是英雄般偉大、令人心向神往的存在啊……
她居然和我在一個宿舍里!
她居然.……和我是朋友.……
哈.……
難以置信。
人在暮然知道超出自己內心承受範圍的事實時,反而往往會覺得虛假,覺得夢幻,看著身邊熟悉的人和事,大腦恍恍忽忽,時常生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自從那晚之後,莎拉便一直沉溺在這樣的狀態里,很久都沒能走出來。
晨曦降至,一夢蘇醒,迷迷糊糊的時候,她會望著窗外澄碧的天空,不染的纖雲,望著那微風浮動的紗簾,望著對面床上依舊沉睡的纖弱身影,然後覺得,自己說不定還在夢裡。過得一會兒,忍不住就偷偷掐自己大腿,感覺到了疼,於是又恍然醒悟,原來這都是真的。
那晚過後,平靜如常的學院生活照舊——當然教宗大人和聖喬治大人的蒞臨可算不得平靜——但其他的,似乎都已經回歸正軌。
名叫佩伊洛的女孩,和以前相比沒有太大的變化。一樣的小人兒,一樣惹人憐惜的臉,早上依然是最後一個起床,每天還是會吃很多,只是食譜里增加了豌豆,許多的豌豆。
偶爾佩伊洛會趴在桌前想事情,眼神獃獃的,眉頭擰起來,指甲咬地「咯噔咯噔」響,莎拉看見了,就想過去將她一把摟緊,捏住臉頰好好蹂躪一番,又或者乾脆抱起來轉圈圈.……那實在太可愛了。
她以前那麼干過幾次,每次佩伊洛都會很生氣地拍她臉,或者撓痒痒,但她其實撓不過自己,她特別怕癢,堅持不了幾秒就會「咯咯」笑著跑掉,跑掉之後會變得更生氣,有時惱羞成怒,臉蛋紅紅的,像泡泡一樣鼓起來,眼睛瞪著自己,模樣非常有趣。
可是現在……
想到少女的那層身份,想到那隨手釋放出驚人冰霜的姿態,想到她拖著滿身傷痕,卻義無反顧地沖向夜空中烈火纏身的怪物,想到這樣那樣的事情,有些過分親昵,甚至會惹對方生氣的舉動,卻是再無法自然而然地做出來了。
莎拉其實很努力。
她努力擺出與往日無差的態度對待佩伊洛,與她說話、開些玩笑,神色表現還算自然。因為她明白,佩伊洛就是不想看到由於身份而產生的、人與人之間的疏離感,所以才會選擇對她們隱瞞身份,盡量讓自己變得不起眼一點.……儘管如此,她在學院里也足夠矚目了。
這個除去身材不起眼,其他地方都過於耀眼的矮小女孩,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成為人群的聚焦點。
她太好看了.……
可在那好看到夢幻的面容下,佩伊洛的內在性格,其實是有些淡薄的。
莎拉有時會想,若是別人也像她這樣漂亮……她甚至還是瓦倫帝國的皇室成員……想必在這種出身優越、又備受被人喜愛的條件下,若是其他女孩,也許就會隨著成長,逐漸高傲到天上去,每天遊走在虛名與功利的浮華之中,在人們的掌聲和鮮花里逐漸淪陷,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是誰,全世界的人都注視自己,喜歡自己,對於像她這樣的平民家女孩,大抵是用鼻孔看待的……
索菲亞偶爾給人的感覺,就有點這個。
可是佩伊洛不會。
莎拉與佩伊洛相處不短了,她看得出來,佩伊洛不是那種人,完全不是。
她不喜歡成為人們的焦點,對於出名這件事,或許打從心底在抵觸著,不想由於太過耀眼,而和同齡人、和如她這樣的朋友、甚至長輩,就此拉開距離,喜歡簡簡單單、安安靜靜,每天吃好就滿意的生活,她想過那樣的生活。
所以這些天里,無論是出去上課還是吃東西,只要會到人多的地方,佩伊洛都要先戴上一頂寬大的遮陽帽——她或許已經意識到了,自從上期言報出來之後,人們都在談論有關希爾維嘉小姐的話題,而話題多了,自然就有很多人說起她的年齡和相貌,於是她就想遮住自己的臉,至少不讓人看見那頭醒目的黑髮。
可即使如此,自她回來以後,學院里的風言風語,終究還是變得越來越多。想要接近她確認一些事情的學員,尤其是男學員,開始成倍增加.……
好在有貝亞德擋著。
那個話多到爆炸的傢伙,以前還只是偶爾有過接觸,可自從神學課的講演過後,也不知怎麼的,近些天他就開始充當起了佩伊洛的護花使者。
原本這倒也沒什麼,其實有很多背地裡的護花使者,佩伊洛不知道,莎拉可是很清楚的,錫蘭湖畔有些無聊的學員,他們組織成立了一個叫做什麼「天使保護協會」還是什麼的玩意兒,這個協會別的不做,給佩伊洛送禮物第一積極,根本不管對方願不願意收,尤其以自我為中心,他們會找出那些過分愛慕佩伊洛的人——這樣的人有很多——然後找機會把人堵住,講道理,或者打上一頓,威脅別人不準再接近他們的小妖精。
而最讓莎拉奇怪的是,這個協會裡居然還有女生。
簡直莫名其妙……
佩伊洛平時根本不會關心這些事,她向來不怎麼理會那些給她送花送禮,又或者總是跑來搭話的舔狗,可唯獨對於貝亞德,她竟然沒有表現出明顯抗拒的意思,至少表面上沒有。
不僅如此,在有次上深淵課的時候,莎拉還發現兩人背著自己在說悄悄話。
搞什麼啊……
莎拉當然不會認為佩伊洛是喜歡上貝亞德了,女孩如果戀愛,不會是那個樣子。她只是感到奇怪,但在幾天過後,卻又逐漸適應了這樣的事。
她想到了貝亞德的身份,那傢伙對自己說過,他父親是尼克·威廉姆斯,神聖教會第三騎士團團長,而爺爺則更加了不起,就是前些天過來的聖喬治樞機,教會的傳奇人物。
可能論起身份,在這座學院里,沒人能比貝亞德更尊貴了.……
雖然那傢伙看起來完全不在乎這些……
而佩伊洛是教宗騎士。
大概相比起自己,貝亞德才算是真正能和她說上話的人……
想到這裡,莎拉便有些失落。
但很快她又會振奮起來。
佩伊洛親口說過的,自己是她的朋友呢.……她們的關係,可比和貝亞德要親密多了……
在這座學院里,她才是佩伊洛最要好的人……
希爾維嘉小姐……
哼哼…… ……
悠閑的日子一天天過去。
這天清晨,莎拉睜開雙眼,發現自己又是第一個醒來的人。
她拍拍臉蛋,從床鋪上下來,感覺宿舍里有些悶,身上都是汗,有些黏糊糊的,於是向晨光亮起的方向走去,準備打開窗戶先通通風,目光卻下意識地看向佩伊洛的床鋪。
床鋪亂糟糟的……
絲滑的床單皺皺巴巴,看起來就很貴的毯子卷到了腳下,女孩穿著單薄的睡衣,身體像小蝦米一樣蜷縮成團,精緻的小臉朝向自己,眉頭擰巴,雙眼緊閉,紛亂的黑髮緊貼在臉側,被汗打得有些濕了,纖長卷翹的睫毛一顫一顫的,拇指含在嘴巴里,裹在眼皮底下的眼珠,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她還沒醒。
而且,似乎是在做夢。
「唔……姆.……媽媽……船長……」
而且,稀里糊塗的說著夢話……
什麼媽媽船長.……
她在說什麼啊?
莎拉忍不住靠過去,想聽清楚教宗騎士大人到底說的什麼,結果剛走出兩步,就見那睡夢中的少女,暮然動了起來。
她在床上蹬起了腿,頻率飛快,眼眸仍然緊閉,眉頭卻皺的更深,臉上隱隱露出幾分焦急的模樣,白皙的胳膊像划船一樣刨來刨去,好似在夢裡游泳,動作幅度巨大,連床都被搖地咯吱吱在響。
莎拉被嚇了一大跳,忍不住「啊」地一聲輕呼,腳下後退一步,隨後就看見少女睜開了眼睛。
那雙烏黑的雙眸,起初泛著些許迷濛,顯然意識還未完全清醒,卻不知為什麼,下意識地以為手裡握著東西,醒來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把掌心送到嘴邊,張嘴就去咬。
然後咬了個空。
少女困惑起來,迷迷瞪瞪地望了掌心一眼,五指抓了抓,呆愣了大概兩秒鐘,接著便望向站在一旁的自己。
眼神逐漸清明起來。
「啊!」
她被自己嚇到了,小臉一緊,「騰」地從床上坐起來,雙手護在胸口,由於慌張著急,把胸口拍地「嗵」一聲,待看清楚眼前的人後,彷彿是鬆了口氣,旋即生氣起來:「莎拉!你幹嘛!杵在那裡,嚇死我了啦!」
「噗嗤——」
莎拉笑了起來。
什麼教宗騎士大人嘛……她心想。
小傻瓜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