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溫茶湖水 松林月夜 中
轟隆隆隆隆——
天穹的雷光照亮灰色的古堡,旁側已然沉寂的刑場上,大片的血跡自高台蔓延而下,被雨水沖刷成一條條腥紅的長流,沿水跡蜿蜒著,淌至各處,在熾白雷電映亮的一瞬,更顯得令人觸目驚心。
當最後一批屍體人頭被拉車送走、埋葬,那自三月底以來在西爾加亞南境持續肆虐的狂風驟雨,似乎稍稍有了收斂的趨勢。
堡外的廣場、壁壘下兀立的無數營樓塔房內外,騎士們與身著長袍之人,在火光薄弱的夜色中來來回回地奔走,部分人脫下了盔甲,三五成群坐在灰白的磚砌營房門前,借雨水擦洗盔甲上沾著的血漬和泥污,也有人沉默著用砥石磨礪長劍,負責警戒的數支小隊沿高牆壁壘交替巡邏、搜索一切仍可能潛藏在暗中的敵人。
夜已經深了。
天空之上,烏雲密布,繁星未見。
兩輪彎月自雲霧背後浮出,將幽微的光芒灑向地面。
月光之下,頭髮鬆散、衣不得體的女人們從刑場周圍陸續散去,一個,兩個.……五個,十個.……她們眼中光輝暗淡,絕大多數一言不發的離開,如行屍般走著,也不知要去往哪裡,不時有人發出尖銳刺耳的大笑,那笑聲回蕩在城堡,有如黑夜的幽靈。
幾名修女們立在雨中,揮手對女人們喊道:「請盡量避免淋雨,都進城堡里去!阿蘭斯特夫人會為你們安排休息的地方——」
「無論原先在城堡內有無住處,請你們都先到堡內大廳——」
修女們喊得賣力,有人聽到了,慢慢悠悠朝內堡的大門走,也有人站在原地,抬頭望向夜空,任由雨水澆在她們的身上,澆在她們無所適從、滿目迷惘的臉龐。
黑暗中,有人從誰也未能注意到的角落裡,悄然走往與內堡相反的方向。
她脫離人群,緩慢地走著,步伐搖搖晃晃,裙擺在風雨中微微飄揚,薄如紙張的粗衣因過於寬大而果露出一邊的肩膀,滿頭褐發被雨水澆貼在臉上。
女人越走越快,迅速拐進高塔,不久登上了城牆,抬腳踩著垛口,慢慢站了上去。此時巡邏的騎士正好自城牆下方經過,有人看到她,愣了愣,抬手就要呵斥:「喂……」
不遠處,幾名察覺到什麼的女人回了頭,便望見了城牆之上端立的那道瘦弱身影,她的褐發被風吹亂,裙擺「呼啦啦」地響,有人認出了她,眼神恍惚著,口中喃喃而語:「艾米娜……」
「艾米娜——!」
名叫艾米娜的女人微微抬頭,似乎在望著月亮。旋即,她又向前邁了一步。
一腳踩空。
瘦弱的身影迅速墜落,消失在了垛口。
片晌,凄厲的尖叫劃破夜空,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啊啊啊啊——」 ……
內堡,二樓。
爐火燃燒的房間里,同樣是女人在撕心裂肺地尖叫。
「別讓她亂動,別讓她亂動——」
「快把手按住!」
胸膛裸露的女人躺在染滿鮮血的床上,一隻眼睛瞎掉了,臉上纏著綳布,撲騰掙扎著,瘋了似地般拍打床板,臉色慘白如蠟紙,脖頸青筋突起,口中發出有如野獸的吼叫。
一旁的修女面色沉靜,用沾著烈酒的布輕輕按擦女人的胸膛——她的胸口有兩處比碗口還大的傷,左右對稱,鮮血淋漓——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了。
我將染血的布丟到水盆里,聽到修女的話后,迅速抓住女人亂擺的雙手,按壓在床頭不放。
「請,忍一忍.……」
額頭有汗水快要流進眼睛里,但是我不敢去擦。
另一名修女將木筒遞到她的嘴邊:「咬住!」
女人死命搖頭。
「她的傷口又裂開了!」
血水如泉涌般自女人胸口的傷噴出,修女忙用布去按,動作急了些,有幾滴熱血灑在我的臉上。
「止血草!」
「止血草沒有了,快去大廳領!還有苷茸根!要搗碎的——」
「我去,你來按她!」
女人好像累了,掙扎的力氣不復先前,交給修女沒問題,我知道藥草在哪裡放著,這裡沒有人能比我跑的更快。
「我……好疼……」
「好疼啊……」
女人輕微地抽搐著,虛弱的話語聲幽幽傳至耳畔。
「你會,沒事的.……」
我俯下身,強笑著安慰她一句,隨後對修女說:「我馬上回來!」
轉身跑出房間,三步並做兩步,差點與一名修女迎面撞上,急匆匆地來到一樓大廳,看著幾個帳篷,管理的修女向我望來,我有些迫切:「止血草,苷茸根!」
苷茸根我以前到林子採過,很熟悉它的樣子,一眼便認了出來,連忙鑽進其中一間帳篷里去,手伸到木箱里抓一把。
「碗,碗!哪個房間?」修女在身後問道。
「十三,她快不行了。」
「你別急,這是止血草.……」
修女抓了些碧綠的草葉放進碗里,倒上水,飛快的攪拌著,我又將苷茸根丟進去,眼巴巴地看著她,不住跺腳。
快點快點快點……
許久終於搗好了葯,我接過碗端著就跑,心裡彷彿有團火焰在燒,恨不得用月步直接跳上二樓,又怕灑了葯,掄起腿飛奔回去,用肩膀撞開房門:「藥草來……」
眼前的一幕讓我愣住。
虛弱的女人躺在床上,大口大口的鮮血自她嘴巴里湧出來,嗆到氣管。她咳嗽著,抓著床單的手慢慢鬆開,眼神逐漸渙散,一旁的修女們捂著嘴巴,表情像是要哭出來。
「她咬舌頭了……」
「愣著幹什麼,去找主教大人來啊——」
修女長的喊聲裡帶著哭腔,旋即有人從我的身旁跑了出去。
我手中還端著葯碗,緩步走到床前,獃獃望著持續吐血的女人,她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微微擺頭看過來,一隻漂亮的藍眼睛瞳孔顫動,眼眶蓄著淚,翻湧著血水的嘴巴張了張,似乎想說什麼,但什麼也說不出。
「咳,咳咳.……」
少頃,女人嘴角緩慢上揚,露出有些難過的、解脫的笑。
她的眼睛閉上了。
「別死啊……」
我有些罔知所措。
做點什麼.……
快做點什麼.……
然而我什麼都做不了,腦袋是空白的。
我望著女人的臉逐漸變得漲紅,再慢慢褪去血色,胸腔的傷口仍在往外滲血,但已不再起伏。
心裡……
像刀絞般難過。
剩下的兩名修女也沉默著,房間里一時變得安靜,直到年輕的主教推門而入,星星點點碧光耀起,神跡的光芒映亮整個房間,修女們也重新動了起來,然而女人再也醒不過來了。
年過中旬的修女長為她蓋上白布。
「誰那裡有剩餘的止血草——」
房門外的走廊,有人高聲吶喊,語氣迫切。
止血草.……
那喊聲傳至我的耳畔,大約過了兩秒,我從沉浸的情緒中猛然驚醒,腦瓜反應過來。
我手裡有搗好的止血藥。
「這裡!」
沒有喘息的時間,沒有難過的空餘。女人已經死了,還有無數活著的人,若不能及時進行有效的治療,可能連半晚都挺不過去。
我不能停下.……
捧著碗轉身跑出房間,到喊話的修女面前。
「希爾維嘉大人,您跟我來。」
她小跑著將我領到另一間房中,我看到躺在床上、雙目緊閉的幼小女孩。
她大概只有十歲出頭的模樣,身體小小的,淡淡的眉頭緊蹙著,臉頰紅得厲害,似乎發著高燒,已是昏迷不醒的狀態,一旁有修士剛剛對她施展完治癒神跡,淡金的光暈還未完全散開,我快步走上前,聽到小女孩口中迷迷糊糊在嘟囔著什麼,話語聽不清楚。
「怎麼樣?」
修女向修士問道。
對方汗流洽衣,有些疲憊地笑了笑:「應該是救回來了。」
「謝天謝地.……」
修女拍拍胸脯,長舒一口氣。
年輕的修士軟軟靠在了牆上,喘息兩秒,隨後擺擺手:「這邊交給你,我走了,樓下還有個人得看看。」
「辛苦。」
修士快步離開房間,我將藥草遞向修女,她正要伸手接過,門外突然傳來呼喚:「愛莎,愛莎!你快來搭把手,這邊的傷患又吐血了!」
名叫艾莎的修女聞言,面色一變:「就來!」
她隨即對我說道:「希爾維嘉大人,這女孩的情況基本算是穩定下來了,她現在正好睡著,麻煩您將葯塗在她的傷口就好,受傷的地方就那一處,葯不需塗抹過多,省省給其他人用……我稍後回來。」
修女對我叮囑完,風風火火地就離開了,我隱約能聽到隔壁壓抑的呻吟與哭聲,聲音不算大,卻能讓人聽出其中的痛苦與煎熬,我心中輕輕一顫,呆愣了片刻,隨即搖頭,努力讓自己集中精神。
塗藥而已,很簡單……
緩步走到女孩的床前,端著藥草坐下來,看了看她睡夢中不安分的小臉——她好像做噩夢了,眉頭緊緊皺著,嘴巴一張一合,呢喃出聲。
「媽……媽.……」
她在叫媽媽了……
她的媽媽,還活著嗎?
我用沾了酒的布擦擦手,手指攪著碗里黏糊糊的葯,朝小女孩的傷口輕輕塗抹。
那是女孩最為嬌嫩的部位。
十歲的小女孩,還未發育完全的,幼小稚嫩的部位。
小小的花朵,已然被人生生撕裂,裂口差不多有近半指長,雖已是癒合的狀態,血痂也凝固了,但那樣的傷,依舊讓人心弦發顫,像一柄重鎚砸在胸口,喘不過氣來。
她太小了……
是誰這麼殘忍……
我塗著塗著,鼻頭就有些發酸。
手抖地厲害。
該死……
該死啊!!!
「我……害怕.……」
小女孩持續夢囈,肚皮一起一伏,腦袋不安分地晃動起來,我伸手摸摸她散落在床的頭髮,捏一捏小女孩的肉嘟嘟的臉蛋。
「別怕,姐姐在喲。」
「你會沒事的……」
「你的人生啊,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走.……將來啊,肯定會找到,一個特別特別、愛你的男人……在那之前呢,你要先、快快好起來……」
我不曾發覺自己的聲音已經哽咽。
而小女孩的臉,也在視線中漸漸模糊起來。
不久,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名叫愛莎的修女已經返回房間,走到我的背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希爾維嘉大人.……」
「我沒事。」
我迅速擦掉眼淚,吸吸鼻子,從床上站起身,將手中的碗朝修女遞去:「葯我塗好了,剩下的這些……」
話還未說完,暮然間,一道白影自上而下,在我視線的餘角里,從窗外「呼」地墜落,恍如如飄飄雪絮,一閃即逝——
砰。
我聽到悶響聲。
嘴巴張了張,後面要說什麼.……忘記了。我和修女對視著,隨即同時望向窗外,腦袋還在反映著。
剛才那是……什麼?
人?
是人……
「啊——」
恍惚間,堡外傳來女人的叫喊,嘈雜的聲音亂作一團。
「是諾雅……」
「快救人啊!」
「她從三樓跳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