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溫茶湖水 松林月夜 下
有人跳樓了。
意識到這點后,我把碗塞到修女手中,慢慢地走到窗前,打開一扇窗葉,不知為何腿有點發顫,雙手扒在窗沿,將仍自恍恍惚惚的腦袋伸出窗外,向下探去。
城堡下方,暗紅的血色,自雨泊中的那一縷白裙之間,暈了開來。
那是個穿著白色蓬裙的年輕女人。
她的腦袋已經癟下去了一塊,脖頸不自然地歪著,雙眼大睜,仰天而望——女人已經死透了。
而附近的人正逐漸在向這邊聚集,有衣衫不整、渾身濕透的女人跪到了屍體旁邊,顫抖著伸出手,泣不成聲。
「諾雅,你好傻.……好傻啊.……」
還有人拍著手,瘋瘋癲癲地笑著:「死了,哈哈哈,死了……」
死了……
我輕吸一口氣,緩慢抬頭。
不遠處的廣場上,許多女人正隨著騎士和修女們一同向內堡走,由於人群較為分散,場面一時有些混亂,維持秩序的騎士並不多,許多人還在遠處,正向這邊趕來,幾名馭獸的騎士冒雨奔波,最前方的騎士長揮臂吶喊:「守住高牆!別再讓任何人上去——!!!」
混亂之中,有女人走著走著,趁周圍的人不備,便突然跑向一邊,伸手推倒一名試圖攔住她的修女,步伐蹣跚著奔向廣場邊的高塔方向,翠綠的裙擺在風中、在雨中飛揚起舞,女人沒有絲毫的猶豫,在誰都未及反應的時候,一頭撞向高塔堅硬的灰磚石牆壁。
然而或許是因為身體過於虛弱,跑動的速度不夠快的原因,女人撞在牆壁上,踉蹌著倒退幾步,鮮血自額頭淌下來,和雨水混雜一起,她捂住額頭,居然沒能倒下去。
這時那名倒地的修女已經爬了起來,跛著腳就去追,口中焦急地喊著:「攔住她,攔住她!別讓她做傻事啊——」
恰巧在附近的兩名騎士終於察覺動靜,立刻就向高塔飛奔而去。他們想將女人撲到在地,可女人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在騎士趕來之前,搖搖晃晃地直起身體,又跑進高塔中了。
事情幾乎發生的太過突然,幾乎是眨眼的時間。
我站在城堡二樓的窗前,聽到修女的叫喊,循聲望去,這時才注意到那個撞牆的女人,看見她閃身進入高塔中。
呆愣少頃后,我腦袋裡只剩下兩個念頭。
她想跳塔。
不能讓她跳塔。
這樣的念頭一經產生,身體便下意識地動了。
我躍上了窗沿,身體半蹲著,倏然踏出月步。嬌小的身體有如一支離弦之箭,攜風聲劃破雨幕,掠過夜空,在半空中腳下冰台連踏,耳中隱約聽得下方傳出的驚呼。
朦朦朧朧的視線里,女人一瘸一拐,被兩名騎士緊追著,已然出現在高塔的頂部。
後方的騎士迅速拉近距離,一個飛撲過去,「撕啦」一聲,扯下女人裙擺的一角碎布。女人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另一名騎士緊接著也撲了上去,將女人的腳踝抓住。
他大聲喊著什麼,女人充耳不聞,雙腳開始拚命地踢,許是因為雨水的關係,騎士手上打滑,沒能抓穩,被女人掙脫了,她迅速朝高塔邊的箭垛爬去,一手扒住邊沿,就要站起身跳下去。
「不要——」
下一刻,我從半空墜落高塔,單腳踩上垛口,向前一撲,摟住了女人的腰,帶著她朝一旁滾了過去。
「活著!」
雨水飛濺之中,我用最大的氣力對她喊道,嗓子都破了音,污水飛進嘴巴里。
「請勇敢的!堅強的.……活下去.……」
我忍不住想哭的顫聲。
抱著女人滾出幾圈后,動作便停了下來,女人將我壓在了身下,她仰起頭來,歇斯底里地尖叫著:「放!開!我——!」
我雙手箍緊她的腰,也不敢過分用力,女人在上方死命掙扎,雙腳奮力踢動,一手抓著我的頭髮,另一隻手去推我的臉頰,想將我從她身上扯開。
她的血順粘稠的髮絲淌下,一滴、兩滴,落在我的臉上。
「放開我啊!!!」
我不會放手的……
「我活不下去了.……」
「求求你……」
女人的聲音哽咽起來,掙扎的力氣逐漸小了下去。
她累了。
「讓我死吧.……」
我聽到她悲慟絕望的話語,心像被揪住一樣,連呼吸都變得不暢,一時竟然失語,不知該對她說什麼話,只好拚命搖頭:「不行.……」
「為什麼.……」
「請、活下去……」
「為什麼我連死都不被允許.……」
「為什麼啊……」
「啊啊啊啊——」
女人的哭聲撕心裂肺。
我也跟著哭了起來。
彷彿心中一直壓抑的情緒,終於能夠得到暫時的宣洩。又彷彿被女人悲慟心死、絕望之中的吶喊觸動到最柔軟的那一根心弦,我哭得幾乎停不下來,溫熱的淚水沿臉頰滑落兩邊,與冰冷的雨水混雜一塊,我已經看不清女人的臉,心中悲傷的情緒有如激烈的浪潮,一層接著一層湧上來。
我小聲抽泣,用羸弱的聲線,對女人、又或者對自己,說出斷斷續續的話。
「你死了,我好難過.……你們死了,我好難過啊.……」
「不要死,好不、好不好啊.……」
「我真的、好難過啊.……」
兩名騎士默默走到我們身邊。
「希爾維嘉大人.……」
他們將已經不再掙扎的女人,從我身上拉了起來。
我躺在塔樓的石板上,任由雨水將身上澆濕,腦袋慢慢別向一邊,不想讓騎士看見我哭的樣子。
「帶她走,別讓、別讓她死.……」
「是。」
騎士們靜立了片刻,似乎在對我行禮,旋即腳步聲下了塔樓,逐漸遠去。
我還在哭著,忍不住。
輕輕吸一吸鼻子,慢慢閉上眼睛。
塔樓之下,阿蘭斯特夫人的呵斥聲自廣場遠遠傳來。
「想死,是嗎?你們就這麼想尋死嗎!?」
「可以!」
「死之前,先看看你們周圍的英雄們!看看那些為你們趕走惡魔的騎士大人,看看那些照顧你們的修女小姐!你們看著她們的臉!看到她們眼中的悲傷了嗎?!」
「她們千辛萬苦把你們救下,為你們療傷,騎士大人懲罰了那些施暴者!你們的仇已經報了,過後卻只想著一死了之,死了倒是輕鬆……可你們對得起她們所作的一切嗎?!」
「你們回報她們了嗎?你們打算要用什麼來回報她們?」
「用死嗎!?」
「懦弱!」
「自顧自憐!」
「騎士大人和教士大人為你們奔忙到天黑,你們誰想到他們連晚餐都還沒來得及吃一口!」
「給我先進城堡里去!還能動的,拿出你們赴死的力氣,都過來給我打下手!為大人們、為修女小姐們準備一頓豐盛的晚餐,報答他們的恩情!就算要死,你們也得給我等等,等騎士大人們走後,等想清楚了再死,誰也不準死在他們的面前!」
「聽明白了嗎!?」
夫人的話語聲鏗鏘有力,柔弱卻剛強的嗓音,在城堡的上空、在雨幕里清晰回蕩。
片刻之後,我從塔樓上站起身來。
揉揉眼睛,吸吸鼻子,抖一抖披風,拍一拍裙擺。
身上濕透了……
真糟糕啊。
但雨似乎又小了一些。
我手扒著垛口的邊緣,看著下方廣場的人群逐漸零散,騎士們正在收拾著混亂過後的屍體,女人們大多都已隨夫人進了城堡,也不知是不是剛才的那番話起了作用,她們或許還在迷惘,沉浸在無盡的悲痛與心死當中,然而我盯了許久,暫時沒人再有自殺的傾向。
轟隆隆隆隆——
沉悶的天空,有驚雷一閃而過。
頭戴冠冕、一身金袍的安吉爾騎著俊白的角馬獸,身側是高大魁梧的光頭副團長,他們率領一眾騎士,馭獸奔過廣場,下了獸背向城堡內走去,期間安吉爾似乎察覺到我在這裡,對高塔揮了揮手臂。
等他們進去之後,我便從高塔跳下,走到內堡前,直接躍上二樓。
救人的工作,還要繼續做下去.……
可沒時間一直哭鼻子。 ……
月色朦朧。
城堡的廣場搭起一座座白色的營帳,帳篷之外用立桿支起遮雨的篷布,篷布之下多生著火,卸去盔甲的騎士們三五個圍著火堆而坐,女人們穿梭在各個營帳之間,為騎士們端來酒菜熱湯。騎士們每次都會稍稍挽留她們片刻,邀請女人坐下來吃些東西,喝一杯酒,或者給她們講個不怎麼有趣的笑話。
今天的晚餐,算是這些天以來最豐盛的。儘管沉默之堡的糧倉幾近被搬空,但城裡也剩不下多少人了,吃還是足夠的。
晚餐不僅有各色蔬菜,還有烤熟並加了各種香料的牛肉、鹿肉,有香氣四溢的啤酒,沉默之堡的女人們在料理水平上也是相當出眾,讓騎士教士們大飽口福,如果不是考慮到天氣與女人們的心情,他們或許還會邀請對方跳一支舞,畢竟這裡的女人很會跳舞。
修女們並沒有與男人坐在一起,她們多數都在堡內照顧傷患,阿蘭斯特夫人命女人們將晚餐給她們送過去。而傷患的情況也基本趨於穩定,多數人在經過治療以後,情況逐漸有所好轉,接下來只需要短期或長期的靜養即可。
但終究還是有一些女人,在治療的過程中,痛苦地死去了。
緊張的忙碌過後,我將手上、臉上的血洗了乾淨,斗篷掛在大廳里晾著,獨自一人走出內堡,穿過廣場的無數營帳,上了聳立的城牆,借著微薄的月色,望向遠方空曠的原野,望向原野之後的高山與松林。
雨淋淋瀝瀝地下。
「嘩啦啦」的水聲在耳畔猶自細吟。
密雨形成的簾幕中,山與湖水惺惺相惜,猶如害羞的少女,在薄霧裡半隱半現。黯淡的天幕下,兩輪明月的輪廓倒映在湖水之中,隨波瀾影影綽綽。蔓延向山脊的松林皓然一色,細枝在風裡婆娑起舞,宛若水波般翻騰著,優雅而僻靜。
若是晴天,這番景色會更美麗吧。
我不禁想起那首歌。
「哼……哼哼~」
歌詞當然不記得,曲調依稀還能哼出兩段來,我忍不住去哼,但哼著哼著,女人們的慘叫聲又在耳邊若隱若現了。
我想,我永遠也忘不掉那些聲音。
真理之門……
小丑。
「希爾維嘉大人。」
身後傳來輕聲的呼喚,我慕然回頭,看見裹著雨披的夫人向我走來。
「抱歉,擅自過來打攪……我看見您一個人在這裡,怎麼,不去吃點東西嗎?」
我輕輕搖頭:「吃不下。」
這大概是我這一年多來,第一次感到「沒胃口」吧,其實是有點餓的,但就是不想吃東西。
夫人聞言,莞爾一笑。
她走到我的身邊,手扶著城垛,向遠方望了片刻,轉頭看向我:「這裡很美吧?」
「很漂亮……」
我點了點頭。
「這場雨之前,你若能來沉默之堡,站在這高牆之上,遙望遠方的山水松林,那便是另一番感受.……幽靜,祥和,像畫一樣在你眼前展開。日光伴著歌聲徐徐升起,那種陶醉其中、晏然自若的舒怡.……可惜了,以後怕是再也沒有那樣的意境。」
「.……會有的。」
我看著夫人,認真說道。
夫人便又笑了起來。
她的笑容淡雅好看,像春天裡盛開的花一般。
我突然有些佩服她。
佩服她在經歷過那樣的事後,還能露出如此令人心曠神怡的笑容。
「希爾維嘉大人,將來若是有機會,還願意再回到這裡嗎?屆時我再帶您看一次這景,假如您願意,阿蘭斯特家族的拿手花藝,我也可以悉數都教給您。」
花藝啊.……
維多利亞很喜歡的。
「好。」
我對夫人再次點頭:「我會來的。」
夫人笑容更甚:「那我便在此恭候了。」
之後是少頃的沉默。
阿蘭斯特夫人望著遠方的湖畔,靜靜的,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片晌,她開口問道:「那些.……有罪之人,全部都被砍了腦袋嗎?」
我聞言一愣:「夫人.……沒看嗎?」
畢竟,那算是送她兒子最後一程。
夫人搖了搖頭。
「看了能如何,徒添抑塞罷了。」 ……
也是啊。
徒增傷感而已。
「他們,都死了。」我說道。
「.……嗯。」
許久之後,夫人才輕輕點頭。
目光之中,似有一絲哀傷,也有一絲釋然。
這個話題並不適合繼續說下去,於是我轉問她:「您的女兒,怎麼樣了?」
「剛剛吃了些東西,又睡下了。」夫人說道,隨即輕輕拉住我的手,臉上帶著柔煦的笑容,「無意冒犯,希爾維嘉大人,請您跟我來吧。」
「去哪裡?」
「您的臉色不大好,吃些東西,喝點小酒,或許能緩解緩解心情。」
呃.……
可是我吃不下啊.……
算了,就由她吧。
「夫人,您叫我,希爾就好。」
「我們走吧。」
夫人拉著我下了城牆,向廣場漫步走去。
「今天的晚餐,可是我們這些女人的一點點小心意。為了感謝大人們的救命之恩,她們可是用了十二分力氣,您要是不吃,那她們就算是白白忙活一場了呢。」
夫人……
真會說啊,這下我不吃都不行了。
我有些無奈:「好吧.……」
「希爾維嘉大人——」
不遠處傳來一聲高喊,我轉過頭,看見薩菲羅斯與幾名騎士坐在一起,在雨棚下支著簡陋的木架,正在吃東西,看見我便招起手來:「哦,阿蘭斯特夫人!這裡,來這裡一起坐坐吧!」
夫人便拉著我走了過去。
騎士們又搬來兩塊圓石,讓我和夫人坐下。
「夫人,聽說這香料配方是您提供的?好香啊!我在聖城都吃不到這麼香的牛肉!」薩菲羅斯舉著手裡的肉,笑著對夫人說道。
「只是平素愛好做些小食,騎士長先生吃得慣就好。」
「希爾維嘉大人,您快嘗嘗!」
薩菲羅斯向我遞來一塊大的,我伸手接過,輕輕咬下一口。 ……
確實好吃。
比學院里的好吃多了。
我慢慢咀嚼著,忍不住又咬一口。
「夫人,能喝酒嗎?」薩菲羅斯舉杯問道。
「不怎麼會喝,但也不能掃了大人的興緻不是?」夫人拿過一旁的杯子,為自己倒了些啤酒,又為我倒了一杯,隨即站起身,與眾騎士碰了碰:「感謝諸位大人將沉默之堡從惡魔手中解救出來,這一杯,我敬英雄。」
「夫人,客氣了。我們身為騎士,讓你們遇到這樣的事,本就是失職……」
「您可不能這麼說,誰也不願看到這樣的事發生……作惡的是那些惡魔,還有那些與惡魔共舞之人,這不是你們的錯。我願祝騎士大人們征戰順利,將異端趕出西洲.……」
眾人舉杯相碰,我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也只好站起身來,隨他們碰杯,小舌頭伸出來舔一口啤酒,便將杯子放下了,埋頭繼續啃牛肉。
騎士長與夫人笑聊著話。
暮然間,城堡之上傳來動聽的歌聲。
「銀色明月掛在碧藍的湖面上,火熱的炭火溫暖了冰冷的茶水,深夜的松林~新的一天還沒有醒來……」
那女聲婉轉空靈,如山澗中的潺潺流水,淌進人的心裡,娓娓的音色瀰漫整個廣場,優雅的曲調讓人心緒平靜。
是那首《銀月》.……
與這歌聲一比,之前薩菲羅斯唱的簡直就不堪入耳!
「這歌聲.……是哪位小姐?」
「連伴奏都沒有,就已經比酒館里那些吟遊詩人唱的好聽多了……」
眾人的神情有些陶醉,紛紛向城堡的方向望去,而夫人聽到那歌聲,卻是微微一愣,旋即淡淡一笑。
「是我女兒醒了。」
「我說來著!原來是令媛.……她.……」
騎士長大概是想誇讚幾句,然而想起對方的遭遇,話到嘴邊卻打了絆子。
夫人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放下酒杯,站起身來:「我去看看她,大人們請慢用。」
「夫人慢走。」
騎士們注目相送。
那歌聲仍在繼續:「繁星高懸在天空之上,這樣的夜晚永遠不會結束~這片土地富饒而美麗,而我們能有幸直面它的美妙……」
「唱的真好.……」薩菲羅斯喃喃說道,「是個該被捧在掌心裡的女孩.……」
這句話過後,氣氛稍稍沉默。
我停下了咀嚼,將吃剩的牛肉重新放回木架上。
「.……剛才教宗大人的命令下來了。」
安靜了沒多久,騎士長出聲打破沉默:「明日一早我們出發,但整個騎士團需要有五十個人留在這裡,我們小隊要抽五個名額出來,我想了想,莫泊桑,弗朗西斯,你們兩個受了些傷,就留在這裡等聖城的援助消息吧.……其他三人我再想想。」
「騎士長——」
被點名之人面色一頓,想說些什麼,薩菲羅斯擺擺手,打斷了他:「我知道你們心裡不樂意,我也不樂意。你們是我的人,是身經百戰、肩負榮耀的騎士,在看到這裡發生的不幸后,心中有情緒,迫切想要上陣殺敵,我是能理解的。」
「但留下來,不代表就失了榮譽。今晚的情景你們都看到了,那些女人很多失了活下去的意義,要讓她們冷靜下來,打消自殺的念頭,一天兩天怕是不行……你們得留下來看著,照顧照顧她們,當然也有部分負責醫護的修女留下,那些考驗耐心的精細活不用你們做……在必要的時候,救救那些可憐的女人,這也是騎士的職責。」
「我會和艾薩克大人再爭取爭取,讓他安排從別的地方調人……不保證可行,總之就先這樣分配吧.……」
廣場上,雨篷下,騎士長在和部下說著話。遠在後方的城堡露台上,歌聲仍在飄蕩著,一襲紅裙、有如精靈般地少女輕步曼舞,舞姿閑婉柔靡,畫中之仙一般,纖細的身姿典雅柔韌,舞轉回紅袖,劃出令人痴迷的弧度。
「深灰色的磐石,青苔和歐石楠,遠處已漸現曙光~旗幟飄揚,藍白相間~青草帶著晨間的露水,閃閃發光……深夜的松樹林~」
「新的一天,還沒醒來……銀色明月.……掛在碧藍的湖面上……」
我聽著那歌聲,暈暈乎乎的,閉上眼睛。
恍惚間,好像看到了另一幅光景。
明朗的天空碧藍一片,草原與松林吹來徐風,湖畔旁的城堡巍峨聳立,牆頭藍白相間的旗幟迎風飄揚。
在煦暖的日光之下,騎士們浩浩蕩蕩地進了城,堡內的人們雀躍歡呼著,慶祝英雄們的到來,半大的孩子追著隊伍跑,老人們欣慰的笑,面目和藹的堡主上前接待,為我們介紹自己美麗的夫人與女兒。
到了夜晚,明月懸在清如明鏡的湖面上,騎士們喝著熱茶溫酒,吟遊詩人奏起曲樂,女人們歡快舞蹈,與騎士們嬉笑打鬧,美麗的阿蘭斯特夫人被灌醉了,她那憐人的女兒便笑她,調皮的做著鬼臉……她和我差不多打,我們也許可以成為朋友,坐在一起,聽她唱動聽的歌謠。
如果是這樣,該有多好。
「喂喂喂……」
隱約間,我聽到有人在呼喊。
「她在露台上……」
「要幹什麼.……」
周圍有些嘈雜,我將眼睛睜開了。
腦袋有些迷糊,心中仍自迷惑,下意識地轉頭,向城堡方向望去——視線被雨篷擋住了,我什麼都看不見。
然而心中猛然升起不安的感覺。
剛才有人說,她在露台……
「小心!」
「危險啊——」
!!!
別.……
我察覺到薩菲羅斯猛然起身,向城堡方向跑去,周圍的騎士紛紛有所動作,他們望著城堡的四樓,眼神里有難以言喻的無措與驚惶,遠處似乎響起神跡的嗡鳴,一道人影自廣場悠悠飄起,胸前綻放出熾烈的金光。
我心裡「咯噔」一下。
不要……
砰——
月步踏起,狂風呼嘯。
木架被巨力掀翻在地,酒菜「哐當」摔到地上,頭頂的篷布「呼」地飛上高空,星星落落的雨水拍在臉頰。我用盡全力,連番踏著月步,身體自帳篷間閃爍飛掠,奔向城堡。
視線里,一襲紅衣的女孩趴在露台的欄杆,將上半身探了出去,仰著腦袋,右手高高伸過頭頂,像是要抓住天上的月亮。
空靈的歌聲還在唱。
而女孩並沒有抓到月亮。
她從四樓的露台翻下,向地面墜去——
「提莉亞!!!」
聲嘶力竭的吶喊聲中,夫人的身影倏然出現在露台,她縱身躍下,宛若起飛的白鳥。
我的瞳孔瞬間放大。
這一刻,月步踩到了極致,兩旁的營帳如飛蚊般「嗖嗖」掠向身後,然而距離城堡,似乎還有好遠。
好遠好遠……
「啊啊啊啊——」
我看到夫人在半空中,抓住了女兒的身體,摟緊了。
翻身向下。
金芒亮起,她們的身體似乎在半空遲滯了一下。
隨後,繼續墜落。
時間彷彿定格在這一秒。
我耳邊除了咆哮的狂風,什麼也聽不到。
能趕上.……
能趕上.……
能——
砰。
悶響傳來的霎那,飛濺的熱血灑在我的臉上。
我的身體瞬間失衡,「劈里啪啦」撞斷城堡之下的花壇柵欄,犁翻花叢與土壤,劃出一道近十米長的痕迹,混合的泥水與雜草沾滿了身體,膝蓋與右手肘錐心般的痛,但此時,我完全顧不上這些。
「夫人——」
我連滾帶爬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小跑到跌落地面的兩具軀體前,哽咽著、顫抖著跪了下去。
「夫人.……」
夫人緊緊抱著她的女兒,眼睛半睜著,沒了光彩。
血泊自她身下淌出來。
「夫……人.……」
我輕聲叫道。
夫人沒有回應。
這一刻,極度的悲哀湧入我的心澗,我感到右胸腔在劇烈收縮,隨即呼吸一滯,突然喘不過氣來。
「.……呃.……咳咳,咳——」
我開始劇烈的咳嗽,淚水全然模糊了視線。
「呃……嗚.……」
我清晰聽到自己牙齒髮出的「咯吱」聲,感覺到嘴角流下了一絲滾熱的血線。
真理之門。
小丑……
小丑……
小丑……
「小丑——!!!!」
有人在逐漸靠近。
「希爾維嘉大人——」
「您沒事吧.……」
「夫人她……」
他們的聲音在耳邊渾渾噩噩,有如幻聽。
旋即,治癒神跡的光,在眼前亮了起來。
「.……媽媽?」
夫人的懷中,女孩蠕動著撐起身體,一臉茫然。
她旋即看到我,甜甜地笑了起來。
「我、抓到月亮了……」
有人鬆了口氣:「孩子沒事.……」
「快來救人——」
雨停了。
但破曉的曙光,還要再等一等,等黑夜徹底褪去,才能被人們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