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鐵骨爭鳴 熱血焚燒 五
烏黑的長發在腦後揚舞,視野前方的林間,風與冰霜都在激蕩、飛旋,不久悄然散去。
「希爾維嘉大人——」
薩菲羅斯帶著幾名騎士馭獸趕來,他看到異教徒的被冰封的屍體,微微一愣,旋即大笑起來。
「哈哈哈!這狗東西被大人凍成了冰塊,死的這般難看,真是大快人心!」
名叫韋瑟米爾的異教徒渾身插滿尖銳的冰刺,被以扭曲的姿勢頂至半空,有一根貫穿他的下顎,從張大的嘴巴里戳了出來,淌火的血液結成數道暗紅色的晶條,乍看上去,猶如臉上身上爬滿了噁心的蚯蚓,凝固的五官在蚯蚓間扭曲著,令人不寒而慄。
薩菲羅斯饒有興趣地看了那人體冰雕片刻,旋即緊勒韁繩,身下的巨獸長聲嘶鳴,抬起前蹄重重踏了過去,將冰雕直接踹翻,摔在不遠處的泥地,「嘩啦」一聲脆響,碎裂成無數塊,騎在獸背的男人癟了癟嘴,朝那堆冰渣吐了一口濃痰。
「呸!這種不配為人的殘渣,就該這樣死無全屍。」
「你那邊,結束了?」我側頭問他。
「結束了。」
薩菲羅斯微微點頭:「老鼠們一個沒留,屍體全掛在樹上了……我們傷了兩個兄弟,其中一人嚴重燒傷,沒死,還能挺多久說不好,媽的。左翼的動靜也停了,但右邊好像還在打,也不知道情況如何.……」
他隨即打了個冷顫,倒吸一口涼氣。
「嘶——.……真冷。阿瑟,阿瑟!」
騎士長一邊搓手哈氣,一邊回頭大喊,被他叫道名字的年輕騎士縱獸上前,他臉上被劃了一道血痕,傷口並不深,血還淌著,騎士並不在意,熱切地目光盯了我片刻,天藍色的眼眸里蘊含著磅礴的敬意。
「看什麼看!」騎士長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以希爾維嘉大人的力量,對付這些個癟三算是獅子搏兔,這才只是冰山一角而已,先前在村落里的那一擊,你是沒看見.……罷了,我們跟著大人,可不要拖了後腿才是。」
他對騎士揮揮手:「你去向後方彙報這裡的情況,這個叫韋瑟米爾的老鼠慘死,也算是件振奮人心的事,他媽的,解氣!讓這個消息在隊伍里傳開,馬上就要與異端們硬碰硬了,騎士團的士氣要再提一提.……速去速回!」
「是!」
騎士滿眼興奮,領命離開。
「希爾維嘉大人,我們繼續前進吧。」
「恩。」 ……
十數公里之外,亞雷提恩城。
聲浪呼嘯,鼎沸的人聲點燃整片夜色,城外蜿蜒的運河一片赤紅。
這是往日里的黃昏時分,然而天色已暗了下來,來回的火矢有如夜空中飛竄的流螢,照亮牆頭死戰之人的視野。南側的山麓間,舉著長刀的異端、反叛者如潮水般衝過泥濘的草地,城牆之上金光時而閃爍,攜凌厲聖槍掠向下方的人潮,帶起一片血光,人如割麥般倒下,不久又會扭曲著四肢,自血火交織的泥地中站起身來。
異端們的攻城,開始了。
堅實牢固的城門早已殘破不堪,被流轉著金光的罪障封堵著,護城的運河被血與火光點燃,擁堵的人影殺成一片,長梯架上牆頭,青石滾油自上方落下來,有人慘叫著從梯子跌落,翻身上牆的異端與騎士拼殺,巨大的火彈不斷搖撼城牆,流矢呼嘯,鮮血瀰漫,歇斯底里的狂吼蔓延開來。
長刀利劍砍進身體,砍斷肢體,砍掉腦袋,剖開肚子,內臟流淌,烈火肆虐,更多的人朝著牆頭洶湧過去,在巨大的殺戮場中被淹沒、吞噬,天光晦暗,人命輕薄如紙,重傷者倒在血泊中仰望天空,周圍全是廝殺的影子。
城牆裡側的傷兵營內,名叫巴里的年輕騎士抬起了頭,聽著左側城牆方向傳來的慘烈動靜,聽到火彈砸向城牆,發出一聲聲巨大的悶響,身邊觸目驚心的傷員正一撥撥被送進來,然而拉出去的屍體更多,營內躺的地方几乎已經沒有了。
他望著一具具熟悉又陌生的屍體,感受著腳下地面微微的顫動,慢慢低下頭,又看了看自己纏著繃帶、沾滿鮮血的雙手,心中難言的、說不出是害怕居多,還是憤慨居多的情緒,帶著滾熱又冰冷的氣血一陣陣上涌,忍不住就咬緊牙關,握住了拳頭。
這些日子以來,巴里在慘烈的戰鬥與濃重的血腥氣里熬了許久,本以為自己已經多少適應了這樣的事情,從最開始看到死人都會腿軟,到了現在,身邊的戰友們或斷手斷腳、或被燒得血肉模糊,撕心裂肺的慘叫不絕於耳,血淋淋的傷口猙獰可怖——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坦然面對這一切,然而此刻看著這些,仍覺得頭暈目眩,有些想吐——吐不出來而已。
他已經快一天沒吃東西了。
自從團長的兒子帶著商隊來到這座城市,也不知怎麼的,巴里和他所屬的小隊,就從原本的前線被調到了傷兵營,和城裡自發組織的平民一起,做起了救死扶傷的後勤工作。對此,年輕的騎士著實感到了羞愧——對於不能和同伴並肩殺敵的羞愧,以及……在聽到這則命令時,心裡稍稍松過一口氣的羞愧。
然而軍令如山,儘管巴里和隊友一同到指揮部抗議過,但據說團長態度堅決,此事沒得商量,他們也只好老實呆在這裡,懷揣著一絲愧疚,做起事來便越發賣力。
幾日來牆頭戰火不斷,巴里和他的小隊也沒時間停下休息,即便停下來,也只是找個角落縮著,小睡一會兒,睡不了多久便又有事要忙,肚子儘管餓,吃東西的心情和胃口卻是沒有的——那些在營內忙碌奔走的女人,她們從早上到現在,連口水都沒怎麼喝。自己身為騎士,不能上陣殺敵也就算了,又怎麼能在她們前面先吃。
「巴里,巴里哥!」
隊友們抬著一名重傷垂死的騎士,在不遠處焦急喊他:「來搭把手——」
巴里聞言,快速跑了過去,幫助隊友將傷員慢慢放到地上,正在熬制傷葯的女人隨即端著葯碗上前,為昏迷不醒的年輕騎士處理傷口。
「莉麗絲小姐,莉麗絲小姐,紗布.……」
騎士的一隻胳膊丟了,半張臉被火焰燎得焦黑凄慘,嘴唇飛了一半,森白的牙齒暴露出來。他渾身抖地厲害,名叫莉麗絲的女人蹲下身子,開始為他上藥、包紮,紗布不夠了,有人從旁邊遞來,女人伸手正要接過,忽然身子一晃,腳下一軟倒在地上,手中的葯碗「咣當」一聲摔碎。
「小、小心點啊!」
傷葯灑在巴里的腳上,他並不在意,想上前去扶女人,然而看到她身上單薄的裙子,皺巴巴的裙領破了個大洞,露出鎖骨和半個香肩,巴里一瞬間就猶豫了,伸出的手有些無處安放。
「對不起,對不起……」
女人連聲說道,掙扎著便要起身。
「沒事吧?莉、莉麗絲小姐,你多久沒睡了?水都沒顧上喝吧.……我、我這裡有乾麵包,你吃一點,喝口水,休息一會兒……」
巴里從懷中掏出半塊發硬的麵包,正要遞給女人,暮然意識到麵包在自己懷裡揣了快兩天,不僅又硬又冷,期間還掉地上過幾次,有些髒了,而且他還咬過幾口,臉上一紅,心裡莫名慌了起來。
他就要收回手裡的麵包:「我、我去給你拿熱的過來……」
「這個就可以了,謝謝。」
女人卻搖了搖頭,接過乾麵包便叼在嘴裡,許是緩過了那陣暈眩,她撿起地上的紗布,又開始為騎士包紮起傷口來。
此時整座城池都處在一片戰火之中,異端破城在即,所有人都拼了命地抵抗,城裡很多稍稍會些劍技的男人都上了城牆,而部分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則多數為戰士們做著自己力所能力之事——她們有些是像莉麗絲一樣的貴族千金小姐,有些則如剛才那遞過紗布的女人一般,只是出身低微的技女。
這些平日里絕難產生交集的人,此刻都為了共同的目的竭力抗爭著,頂著一樣的亂髮、頂著臟污染血的臉,拚命地想做些事情,來守住自己賴以生存的家園。
在這樣的情況下,有些事情早就不在意了。莉麗絲接過巴里的乾麵包,大抵根本沒想過是不是臟、是不是誰吃剩下的,她專註著眼下之事,那副憔悴卻堅定的模樣,巴里看在眼中,局促之餘,微微有些心疼。
這些天,他總是忍不住關切這個大他兩三歲的貴族小姐。
原因無他,巴里覺得對方有些像他一年未見的希爾妹妹。
並不是指樣貌,而是別的什麼地方.……
可兩人具體哪裡像,巴里又說不上來,反正他就是覺得像。有時看著莉麗絲,腦袋裡總是不禁浮現出另一張模糊的臉,那個黑髮黑瞳、美麗至極的女孩。
他此時看著她,看她頭髮凌亂、強打起精神的模樣,心中泛起不忍,忍不住對周圍喊道:「諸、諸位!莉麗絲乃是城主之女,他是克洛斯城主大人的女兒,自城外的戰鬥一開始,她就在傷兵營里幫忙了,她兩天都沒休息了,你們.……等她做完這些,你們讓她休息一下啊……熬藥,火我看著,我也懂一點的……」
他聲音頗大,眾人聞言一愣,隨即有受傷的騎士開口:「克洛斯大人的.……難怪我聽名字有些耳熟,你咳咳,你是城主大人的女兒?」
「我看到她的,她至少一天沒休息了.……城主大人的女兒?」
「剛來時我見過的,這裡烏漆媽黑……仔細一看,好像還真是。」
那名才被抬進來、受了重傷的騎士情況逐漸穩定,莉麗絲聽到眾人的話,卻有些慌張起來。
「城主大人的女兒,怎麼能在這種地方……」
「你怎麼不去躲進地堡?這裡危險啊!」
「有這份心意就夠了,你不用做這些事情的.……我們會打退異端,到時候莉麗絲小姐再出來,參加慶勝晚宴,那時若有幸,能和小姐碰一杯酒便好……你到這裡來,萬一受了傷,我們這些騎士的榮耀可就丟盡了.……」
眾人的情緒熱烈起來,有些人在開玩笑,有些人覺得感動,名叫莉麗絲的女人站起身,面對著他們——其中有人都斷了手腳,有人失血過多,虛弱到睜不開眼,甚至還有幾名奄奄一息的騎士,此時都望著她,露出難看的笑容。
她心中無措,正打算說些什麼,卻不想鼻頭一酸,眼淚已經流了出來,止都止不住,只好抬手去抹,一抹一道污印,「嗚嗚」哭了幾聲,隨後才搖頭:「我、我一會兒、一會兒就去休息,謝謝你們,謝謝你們.……你們都是英雄,我的父親……還有哥哥,他們都去城牆了……我、我不會用劍,就只能、做這些……」
「殺異端是我們的事!」
「莉麗絲小姐,你看著吧,等我傷好了,起來再殺幾個異端.……都算在小姐頭上!」
巴里在一旁用力點頭,他想對莉麗絲說些慷慨激昂的話,然而想到自己並未與戰士們上城牆同赴生死,頓時心中五味陳雜,難受到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覺得渾身不自在,片晌訥訥道:「我去給你弄些熱水.……」
說完也不等對方回話,轉身小跑出營內,來到城南一側的補給營帳,幾名熟悉的隊友正扎推燒著炭火,這邊的蓄水都是給傷者用的,相對來說比較乾淨,巴里二話不說,拿起碗從桶里舀了些溫水,轉頭又朝回走,一隻手護在碗上,避免飛揚的灰塵灑進去。
不遠處的城牆,廝殺的聲音與巨大的轟鳴一刻也未曾停下,昏暗的天光不時泛起金紅兩色,火矢在夜空之中呼嘯著,時而越過高聳的圍牆,飛進城裡,巴里一面快步的走,一面抬頭望去。
咻咻咻——
他看見數道熾烈的火光,伴隨著驚人的尖嘯,自高空轟然撞上城牆,巨大的爆炸隨之而起,堅如鐵壁的高牆被炸地四分五裂,自高處轟然傾塌,無數人影自亂石中跌落,被掩埋在滾燙的青石之下。
嗡嗡嗡嗡……
巴里被震的有些耳鳴,雙眼被光芒刺地生疼。
他眯著眼睛,感到地面在劇烈晃動,有些站立不穩,碗中的水灑出了些。緊接著,那邊的吶喊聲驟然鼎沸起來,彷彿無數咆哮的野獸,在死斗最興奮的那一刻,所能發出的怒吼,那聲音宛若奔雷,自城牆外側傳出,隱隱蓋過牆壁倒塌的轟鳴,隨著新一輪的呼嘯滾滾而來——
「啊啊啊啊啊——!!!!」
有如海浪般的吶喊中,周圍陡然亂了起來。
「怎麼回事!!?」
「破、破城了……」
破城了.……
一瞬間,巴里明白了。
決死的時刻,已然臨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