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鐵骨爭鳴 熱血焚燒 六
城外十公里的林野之中,小規模的衝突在夜色的掩護下不斷爆發著,教會騎士先鋒與異教徒之間的搜尋、廝殺、碰撞,從未有一刻停歇過。燃燒的業火自林間竄起,火光越燒越大,黑煙熊熊而升,不久便將半邊黑夜映得通紅。
距離樹林邊緣不到五公里的林間,騎士長薩菲羅斯勒緊手中韁繩,身下的巨獸停駐腳步,他遙望著前方升起的大火,感受到迎面而來的熾熱溫度,眉頭微微蹙著。
「.……那些老鼠果然縱火燒林了。」
從決定讓步行騎士抄近道走林路的那一刻起,異教徒會採取縱火的手段就是遲早的事,對此,騎士團當然不可能沒有應對措施。一身金甲的騎士長駐足凝望少頃,便回頭對身後的人吩咐道:「施展瑪法之光,向後方傳令,審判之拳第六小隊已抵達火場邊緣,隨時準備突破。」
「是。」
一名騎士領命,迅速調轉獸頭離去。不久,金色的光彈自後方林野徐徐升空,過得片刻,左側兩百米外,第二顆光彈也隨之升了起來,緊接著是右側的第三顆,第四顆……隨著越來越多的光彈飛上夜空,那被火焰灼地赤紅的天幕,逐漸被蒙上一層淡金的光暈。
我騎在獸背上,抬頭看了一會兒,感覺有點餓了,就從腰間的小布袋裡摸出一小塊咬剩的肉乾,用力撕下一半,快速塞進嘴巴里,另一半放回布袋,袋口紮緊,輕輕一夾獸背,走到薩菲羅斯的身旁,右半邊臉頰鼓囊囊的,一邊咀嚼一邊側過腦袋,含含糊糊的問他:「要,多久?」
「看信仰團那邊的動作吧.……」
騎士長薩菲羅斯說道,瞳孔在火光的映襯之下,微微閃爍著:「我們終究還是被拖慢了步伐,現在業火已經燒得這麼大,想控制住火勢雖然不算難,但要完全熄滅,恐怕至少得……半個小時。這取決於躲在火焰中的異端還有多少,那些瘋子可不會傻等著我們滅火。」
「你看,開始了.……」
至少半小時.……
聽到男人的話,我咽下口中沒怎麼嚼碎的肉乾,心裡不免有些焦急,小臉皺成一團,遙望著前方的熊熊烈火,下意識將大拇指塞到嘴巴里,「咯噔咯噔」咬起指甲來。
時間太久了.……
可從這裡走已經是最近的路,而我們的隊伍里.……騎士有一千三百多人,信仰團一百多人,再算上運輸糧食的共和國衛隊和隨軍商人,總數加起來超過四千,但角馬獸只有六百餘只,要是都和禿子那邊一樣選擇繞路,耽誤的時間就更久了.……
而我的冰霜秩序.……只滅掉一小部分的火沒問題,可現在前方百米外的整片林野都燒了起來,要想清出一條能讓整個隊伍通過的路,放出霜霧去一點一點的滅火,還不得把我累死……用冰霜世界或許可行,但那樣一來火是滅了,變成冰天雪地也沒有任何意義,後面的人照樣過不去.……
怎麼辦?
能做的,好像就只有.……儘可能多的清理躲在火中的異教徒,至少不能讓他們繼續加大火勢,以達到拖延更多時間的目的。
「我去前面,看看。」
業火燒的這麼凶,他們誰都沒法靠近.……
在火勢變小之前,這件事,好像也只有我能做了。 ……
北側樹林外的山麓間,數百金騎猶如滾滾洪流,鐵蹄轟隆隆隆踏響路面。不遠處的小丘上,年輕的主教雙手握於胸前,面朝大火燃起的方向,與身後十數名信仰團教眾低聲吟唱,衝天的金光自小丘綻放而起,頭頂的天空傳來滾滾雷聲。
不久,以神跡呼喚的瓢潑大雨,自整片樹林的上空降臨。 ……
偏南數公里的林間,我從獸背爬了下來,背著格雷船長走出不遠,一滴,兩滴的雨水自頭頂悄然落下,隨後,傾盆大雨澆了下來。
這是……
雨滴拍打在臉上,冰冰涼涼,一如前些天暴雨未停的時候,不需片刻又被淋濕了。我緊了緊身上的斗篷,收攏頭髮戴上兜帽,眉頭輕蹙起來,抬頭望著深邃的夜空,一瞬間,有什麼東西自腦海里一閃而過。
神跡,雨……
「信仰團的娘娘腔們動作倒是挺快。」
淅淅瀝瀝的雨聲里,薩菲羅斯的喊話自後方傳來:「希爾維嘉大人,您這是打算去做什麼?這火一時半會兒還滅不了,恐怕灰煙很快就要飄過來,我們得稍微避一避!」
「不用。」
剛才腦袋裡冒出的某種想法,好像有什麼能聯繫在一起.……但是被騎士長的話打斷了,我輕輕搖了搖頭:「你們,後退……我不怕煙,更不怕火,去去就回。」
算了,先解決眼前的事……
業火燒不到我,那些煙想要吹散也相當容易,只是樹林很大,我一個人,周圍又是熊熊火焰,藏在裡面的老鼠找起來相比不容易,能殺幾個還真不好說……不過等火小一些了,薩菲羅斯他們也會加入進來吧。
明明再有十公里就是目的地,這點距離我很快就能飛過去……可是卻不能這麼做,那要用到深淵的力量才行。況且異教徒有那麼多人,縱使我的力量再強大,如果只是一個人過去,也會非常的被動吧.……別說來得及救幾個人,可能只是找到巴里,就得花好久的時間……
真是急人……
動作必須得快一點了。
我咬著指甲,一面想著,一面踏著小步,向前方燃燒的樹林走去。 ……
亞雷提恩城。
血腥與蕭殺的氣氛瀰漫,夜風在營地外嘶吼著,混雜其間的,還有營地間人群奔跑的腳步聲。
北面相隔數百米外,高聳的城牆在火光里轟然倒塌,露出二三十米寬的巨大缺口,滔天的業火自亂石之上燃燒起來,濃煙肆虐,天光血紅,無數的戰士被烈焰吞沒,沸騰的喊殺聲自城外四面八方傳來。
混亂之中,名叫巴里的年輕騎士隔著無數營房,遠遠望著北面那模糊的情景,手腳頃刻冰涼,耳朵里「嗡嗡嗡」地鳴響,頭腦陷入短暫的空白。他半張著嘴巴,杵在了原地,一時間只覺得那邊的火光有些不太真切,周圍嘈雜的聲音與人影如真似幻。 ……
破城了。
暮然間,有人在奔跑中撞到了他,巴里一個踉蹌,端在手裡的溫水灑去大半,那撞到他的人影跑出幾步回頭,是個鬍子拉碴的老騎士,身上有燒傷,一隻手臂還纏著固定用的夾板,面孔有些熟悉。巴里愣愣地望著對方,只聽老騎士對他喊道:「異端要攻進來了,還愣在這裡做什麼!?拔出你的劍,隨我去守城啊——」
那喊聲有些嘶啞,然而堅定如鐵,巴里陡然一個激靈,方才如夢初醒,他看了看手中的碗,隨即轉身就跑,任憑老騎士在背後罵罵咧咧地說他「懦夫」,年輕騎士充耳不聞,向傷兵營的方向一路狂奔,待見到那滿面驚惶,眼神中透著茫然和無助的女子,才在她面前停下,拄著膝蓋喘息道:「跑……離開這裡,快跑!」
名叫莉麗絲的女子抿著嘴巴,快要哭出來了,一雙漂亮而通紅的眼睛微微發直:「怎麼了.……我、我聽見聲音,到底怎麼了.……」
從這裡望向北面的城牆,那燃燒的火焰被高樓擋得嚴嚴實實,許多人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此時聽到巴里的話,一個個也都神色惶恐地望過來,年輕騎士的嘴唇動了動,接著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腰直起來,巴里哥。」
巴里訝然回頭,看見是與他一個小隊,曾經還帶過他一段時間的中年騎士莫爾。那副消瘦卻菱角分明、喝醉了喜歡吹牛的臉,巴里很清楚得記得,在莫斯裏海岸的時候,自己和同伴被十多名異教徒圍堵,騎士長力竭戰死,正是這個平日里有點不靠譜的騎士,一劍削去了異端小頭目的腦袋,領眾人殺出一條血路。
那一天,巴里生平第一次殺了人,第一次感受到利刃刺進人的身軀,熱血噴湧上臉的滋味。事後他噁心嘔吐,手抖地厲害,夜裡被噩夢驚醒,想到血液肉沫濺在嘴裡的咸腥味,想到白天差點死去,一個人害怕到想哭。
在那時,也是這張臉安慰自己說,別怕,也不用覺得丟人,我們誰都是從這一步過來的,你不是一個人。
思緒轉瞬萬千,聽到對方的聲音,巴里覺得自己稍稍冷靜了一點,騎士莫爾走到眾人面前,沉聲說道:「幾隻老鼠趁亂溜進來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不過,女人們還是暫時先離開吧,往城中心跑,找地方躲起來。這裡還能動,還能拿劍的兄弟們,都隨我出去吧,團長那邊早就殺紅了眼,暫時肯定顧不上我們了,我們不必在這死等命令,老鼠們進了城,能殺一個是一個,殺兩個就算賺的。」
他說完,「鏘」地一聲抽出了劍,掉頭向營外走去,有幾個受傷不算重的跟著出去了,巴里看著還在發愣的莉麗絲,將碗塞到她的手裡:「快走。」
碗里幾乎沒什麼水了,但這時誰也不會在意這個。
傷兵營里騷動起來,有些騎士掙扎著想要起身,一個,兩個女人開始收拾東西,莉麗絲張了張嘴,想對眼前年輕的騎士說點什麼:「你、你要去……」
然而對方已經轉身離開了,女人抬起的右手定在了半空。
巴里是有些害怕的。
所以他才走得如此著急,他怕莉麗絲看見自己眼中的恐懼。
可相比恐懼,年輕騎士心中想得更多的,是一年前村裡被可怕的怪物襲擊,漆黑的太陽在天空中升起來,那仿如世界末日般的景象里,一道嬌小,羸弱,卻義無反顧擋在前方,揮舞著一柄釤刀,救下了他和許多人的少女背影。
那背影,他想要追上去。
巴里小跑著出了傷兵營,追上先前離開的莫爾,面色陰沉的騎士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看,見到是巴里,嘴角微微上揚,什麼也沒說,兩人眼中有著難言的默契。
一眾人沉默著,在混亂之中,向北面城牆的方向走去。
那裡,殺聲如滾鍋般沸騰。
咻咻咻——
正在這時,夜空中風聲再次呼嘯,數縷絢麗的火蛇自城外飛射而出,轉瞬掠過坍塌的城牆,帶著熾熱刺眼的紅光,其中兩道被倏然凝起的金光擋住,在天空轟然炸開,其餘幾道飛速突破騎士團的防線,有如毀滅的死兆星,在無數人驚恐的視線之中,墜入城內——
轟轟轟轟轟!!!
一瞬間,整個世界震顫起來。
強烈的氣流將人颳得東倒西歪,猩紅的烈火自視野中綻放起來,房屋傾塌,路面碎裂,紅色的血漿,人的肢體內臟,全都升騰在爆炸掀起的黑煙里,走出不遠的巴里被熱浪掀得差點跌了跟頭,他竭力站穩身體,愕然回頭。
身後的傷兵營燃起熊熊大火,到處都是撕心裂肺的慘叫。
「啊啊啊啊——」
整個營地的半邊都被炸地四分五裂,數不清的營房在火焰里坍塌,人群尖叫著四散奔逃,視線里,被業火點燃的人們,就那樣搖搖晃晃地走出兩步,然後倒下去。
巴里只覺得耳朵腦袋都在嗡鳴,視線模糊不清,整個人渾渾噩噩,連呼吸都變得不暢。隱約間,身旁似乎響起莫爾嘶聲的咆哮:「東洲的野狗,我艹你媽啊!!!」
「啊啊啊啊——」
巴里晃了晃腦袋,周圍全是驚恐的吶喊與慘烈的叫聲,腳下的地面仍在顫動,騎士莫爾還在大聲喊著什麼,巴里已經聽不進去了,他只覺得腦袋裡有什麼東西,「嘣」地一聲斷了開來,即使周圍空氣的溫度不斷攀升,他的心依然如墜冰窟,下意識地就要往回走。
「莉麗絲……」
「啊哈哈哈哈——」
恍惚間,有癲狂的笑聲自遠處破碎的街道傳來。巴里看了過去,有人影手握長刀,從數十米外的街角走出,一個,兩個.……他們渾身浴血,有人身上燃著火焰,有人手裡還提著不知是誰的人頭,猖狂地笑著,隨後,也向這邊看過來了。
兩撥人在飛揚的煙塵之中,在業火灼燒的城市裡,打了個照面。
隨即,一方發出有如瘋魔的狂笑,一方發出好似猛獸的怒吼,遭遇戰的打響只在剎那間,騎士莫爾憤怒的喊聲在濃煙烈火里回蕩:「上啊!!我們弄死這幫畜生——」
下一刻,雙方皆是毫不猶豫、義無反顧地朝對面沖了過去,巴里沖在莫爾的身側,回頭又向傷兵營的方向望去一眼,胸腔之中,有什麼比火焰還要熾烈的東西在燃燒著。
「呃啊啊啊啊——!!」
年輕的騎士隨周圍十多名同伴一起,發出歇斯底里的咆哮聲,長劍「鏘」地出鞘,赤紅的雙目幾欲滴出血來——他不知道這些異端有多少人已經突破到了這裡,也沒數眼前的敵人總共有二十還是三十個人,那種事情怎樣都好,他只想殺了他們。
竭盡全力的狂奔中,幾十米的距離轉眼即至。
異端那興奮到扭曲的面孔已然近在眼前,巴里聞見他們身上血液的腥臭,長劍倏然撩起,與對方揮來的屠刀硬拼一記,「哐」地一聲,他感到雙臂發麻,虎口生疼,對方的力氣大到難以置信,巴里被震得後退幾步,再踏前一步,口中吼聲嘶啞如鴉叫,朝前方再揮一劍!
「噗」地一聲,血腥與粘稠的氣息撲面而來,那異端不閃不避,竟是用胸膛硬頂劍鋒,巴里看著對方身上飆出鮮血的樣子,暗紅的液體濺在他的臉上,夾雜著星星火點,灼燒的痛感頃刻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