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鐵骨爭鳴 熱血焚燒 十二
嘣——
冰牆炸裂的一瞬,我踩著月步退後二十餘米,滾滾業火自前方有如巨浪般爆開,伴隨著水汽蒸發的「嗤嗤」聲,無數冰塊與濃霧飛上高空,掠過耳畔,強風颳得耳廓生疼,我急忙用手遮住臉,隨後屈膝,雙腳猛蹬地面,身體高高躍了起來。
什麼也看不見.……
但是,火球飛來的方向,在那邊!
眼眸中藍芒再次綻放,半空之中,嬌小的身體宛若一顆湛藍的太陽,體內的秩序之力洶湧如海,我深吸一口氣,將龐大的力量壓縮、彙集至雙手的手掌。
咔咔咔咔——
霜凍之力有如實質般在周圍的空間凝聚,破冰的聲音不斷自周身爆響,我眼睛死死盯著火球襲來的方向,心中判斷出那大抵是來自遠處的高牆,牆上已經沒有己方的騎士了,這是艾薩克確認過的事實。
如此,我便可以毫無顧忌,釋放力量——
嘣嘣嘣嘣嘣!!!
雙掌向前推去的瞬間,極凍的寒冰霜氣如若海潮般轟向濃霧,硬生生撕開碩大的洞口,霧氣繚繞著數不清的寒冰,帶著無與倫比的碾輪之勢,朝視野之外推了過去。
霎時間,我聽到百米之外傳來的無數慘叫聲,霜凍之氣似乎準確無誤地轟在了城牆上,冰霜蔓延的脆響不住傳來,下一刻,遠方亮起了朦朧的火光。
轟隆隆隆隆.……
空氣在震動,更加濃郁的霧氣混雜著蒸汽倏然飄至,將四周的能見度變得更低,視野前方的霧氣里,熾烈的火球再次呼嘯而來,溫度驟然回升。我在半空踩住冰台踏起月步,閃身避過火球的衝擊,接而落地。
轟——!!!
火球自後方炸了開來,在霧氣中掀起狂浪,將我的滿頭黑髮吹地紛飛亂舞。前方的視野依舊是一片白霧,我無法確認剛才那一擊是否達到了預期的效果,究竟殺死了多少的異教徒,但顯然,寒霜凍氣沒有對釋放火球的人造成多大的傷害,他依然能夠對我發動反擊。
連對方的位置都確認不了,這樣根本沒法打.……
先退回去吧。
心中既然打定了注意,就不要再繼續浪費時間了。濃霧之中,第三枚火球再次飛來,我踩著月步急速后閃,不需片刻便回到了霧氣的邊緣,巨大的角馬獸正安靜的立在那裡,我輕輕一躍,跨上獸背,無視後方爆炸掀起的衝擊,調轉獸頭朝艾薩克所在的方向奔去。
腳蹄踏地飛快,我俯身在黑暗裡衝鋒,不久,來到精騎隊伍的面前。光頭副團長馭獸衝下高坡,迎了上來:「我聽到劇烈的爆炸聲,怎麼,你和老鼠們交過手了?」
「算是吧。」
我點了點頭,隨後說道:「我可以、驅散霧。但是,範圍不算理想……大概有,二百……不,三百米。直徑三百米、以內。再遠,也不是不行,但是溫度、騎士不能承受。」
這話說的磕磕絆絆,但我想應該是表達清楚了。粗略的估計,假如我控制得好,我的冰霜秩序可以驅散直徑三百米以內的霧氣,更遠的話就得用到冰霜世界,那樣的溫度不是這些騎士能夠承受的,所以不行。
面色兇惡的光頭壯漢聞言陷入沉思:「三百米……戰場之上,確實過於狹小了……假如精騎隊伍在前方鋪開,剩下的一千名騎士跟在後面……不行,會顯得太過擁擠。且這樣一來,我們就得放棄精騎的機動優勢,變成對方的活靶子.……」
「如果.……就帶著、這六百人,先攻進城呢?」我歪著腦袋問道,「艾薩克,我們先進去,找到那個、霧之秩序,殺了他,一樣、可以驅散濃霧。」
「不行,太冒險了。」
艾薩克立馬搖頭否決:「且不說怎樣才能找到對方,即使我們找到了人,也一定會面臨異教徒最猛烈的伏擊。敵方的戰力尚且不明,你我兩人聯手,能否在多方夾擊之下,用最短的時間幹掉一個實力強大的異端還不好說。可如果拖的時間一久,攻入城內的騎士就會陷入極其被動的局面,弄不好,會全軍覆沒的。」
「那就,我們兩個去。」
只有我一個人的話,把握不是很大。但如果再加上艾薩克,成功的機率也許就會高上很多。
「小不點,你的想法怎麼如此極端?」
然而我被禿頭壯漢訓斥了:「我明白你救人心切,但這裡是戰場,那種賭運氣、走鋼絲的念頭是絕不能有的,一步走錯了,死的不止是你我,還有我們身後成百上千的戰士,城裡數以萬計的子民。你剛才的行為已經很冒險了,萬一異教徒還有別的手段,讓你失陷在濃霧裡,你說我們是救還是不救?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決定負責。」
禿頭語氣嚴厲,臉上的表情因此更凶。我抿著嘴不說話,心裡雖然氣,但也明白,他說的是對的,是我太著急了。
「艾薩克團長,對待淑女請溫柔一些。」
一旁的年輕主教開口說道,他對我露出慰藉的笑容:「希爾維嘉小姐畢竟年紀還小,對戰場之事也是不曾涉及的,她會那樣想很正常。不惜以身犯險,也要拯救身陷囹圄的戰士和民眾,這不恰恰說明了小姐的仁愛之心嗎?」
「但她是肩負責任的光榮騎士。」
艾薩克摸了摸腦袋,朝我看了過來:「現在不是扯這些閑話的時候。當務之急,我們究竟該如何更有效的破除迷霧……信仰團就沒什麼辦法嗎?」
「沒更好的辦法了。」
年輕主教望著遠方的濃霧,眉頭皺了起來:「霧太濃了,在這樣的天氣下,假如我們施展神跡降雪,必定會耗費大量的時間,即使那樣做了,低溫夠不夠驅散霧氣,還是個未知數。降雪的方法,遠不如希爾維嘉小姐的冰霜秩序快,在整個過程中,異教徒會如何做出反應,都是未知數,城裡的人等不起了。」
「如果是配合著冰霜秩序呢?有沒有可行性?」
「倒不是不行。只是這樣一來,信仰團恐怕短時間內,再無法對騎士團提供有效援助,我們不能跟隨衝鋒,一切得靠你們自己了。」
艾薩克聞言陷入沉思。
與此同時,遠方林野的邊界,安吉爾所率領的千多名騎士,在夜色下悄然出現。金甲匯成的長流,在星星火光的映襯中閃著橘色,沿山麓的一側,朝著精騎所在的方向靠攏。騎士長薩菲羅斯馭獸在前,與傳令騎士交談幾句,向後方眾人大聲吶喊:「上高坡,迅速集結——」
隊伍的尾部,教宗安吉爾騎在身裹金甲的巨獸上,遙望著遠方被霧氣籠罩、火光熊熊的巨城,目光之中,有難以道明的情緒閃爍著。
「哈,來了!」
曠野上,艾薩克望著千餘騎士在黑夜裡影影綽綽的身影,眉頭揚起,大笑一聲,對身後的騎士吩咐道:「立刻向教宗大人說明這裡的情況!」
夜空下,遼闊的曠野靜謐無聲,只有盔甲摩擦發出的鏗鏘,金甲匯成的洪流在風中集結,整個隊伍迅速而有序,騎士們遠遠望著南方的巨城,面色肅穆,每一名騎士臉上都透出高昂的戰意,眼眸中有熾烈的光芒。 ……
遠方被濃霧環繞的城牆之上,身穿黑衣的男子眼中綻放出微弱的藍光,正透過霧氣觀察自曠野集結的騎士團。少頃,嘴角微微勾勒出鬼魅的笑容,轉頭對身旁之人說道:「人似乎到齊了。」
「恩。」
那人點了點頭。
「通知下去,十五分鐘過後,我會撤走迷霧,一切按預先商議的行事,肉牆現在可以推出去了。」
那人又點了點頭,被霧氣籠罩的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意。
「第一騎士團.……哈哈。」
「這回陪你們玩個有趣的,可別激動到哭鼻子啊……」 ……
「教宗大人。」
曠野之上,騎士的隊伍在高坡展開、列陣,艾薩克所率領的精騎遊走在方陣前列,人群的後方,教宗安吉爾下了獸背,我和艾薩克、年輕主教一同上前。禿腦袋巨漢捶胸行禮,快速說道:「敵人之中有霧之秩序存在,若不能及時破除,我方將難以突進。」
「亞雷提恩城已然危在旦夕,我們無法得知第三騎士團的情況,因為有霧氣的存在,敵人的動向和設下圈套的可能性變得難以洞悉,我們不敢再貿然衝鋒,但也不能就這樣和他們耗下去。教宗大人,請您定奪。」
艾薩克彙報完后,我又將破霧的情況和他說了,安吉爾揉了揉頭髮,露出思索的表情:「霧之秩序.……啊,我想到一個令人不怎麼舒服的傢伙。」
他這番話說的沒頭沒腦,我和艾薩克相互對視一眼,都不知道他所指的究竟是誰,但顯然安吉爾也並不在意,他對我們隨意地擺擺手:「傳我的令,步騎架盾居前,精騎握槍居后,信仰團位居中列,以勾形之勢向前推進,薄中厚方,希爾維嘉小姐站陣列中心,保證騎士不被凍傷波及的情況下,以低溫破除四周迷霧,讓視野敞開。我會在後方施展自由之風,將冷氣擴至最大範圍,信仰團所有教士,全力張開弧形罪障,協助審判之拳,突進亞雷提恩城!」
不久,曠野上的一千五百名騎士動了起來。
此時已是夜色最濃之時,除了遠處燃起的火光,天穹之上不見繁星,沒有月亮的光芒。徐徐微風吹過原野,帶來微微刺鼻的味道,被鮮血染紅的泥地里,小草在腥風中頑強搖晃。
城牆之下,有騷動的聲音傳出,夾雜著偶爾的哭喊,與長刀出鞘的聲音,在迷霧中混亂不堪。北方兩公裡外,嚴密的騎士陣列已在高坡之上成型,金色的洪流形如尖刀,我站在陣列的中央,被數十名信仰團成員挾裹著,身旁是艾薩克和面熟的年輕主教。
黑夜中,安靜而蕭殺的氣氛,在城外逐漸蔓延開來了。
可就在騎士們準備向前推進之時,我耳朵輕輕一動,聽到了前方的霧氣里,遠遠傳來細微的聲音。
那是……
那似乎是人聲,混雜著腳步聲,還有別的什麼聲音,還未待我分辨出那聲音意味著什麼,自陣列最前方開始,騎士們逐漸騷動起來。
「怎麼回事……」
「那霧.……怎麼散了……」
籠罩在亞雷提恩城的濃霧,在頃刻之間,消散而去。
遠處,紛亂的腳步與喊聲,正在逐漸向這邊接近。我與艾薩克對視一眼,又回頭看了看後方的教宗,暮然間,金色的華光自安吉爾所在的陣列方向倏然綻放,伴隨著神跡的嗡鳴,熾白的聖光映射向夜空,金光自天際流轉,霎時凝成一個宛若太陽的光球,灑下的光芒將黑夜瞬間驅散,整個曠野被映得如同白晝,我忍不住微微眯起眼。
聖光之下,視野遠方,隱約是自散開的霧裡走出來的,數不清的異教徒。
我心下一驚。
耍什麼花招.……
腦瓜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不知道異教徒為何會散開濃霧,放棄城牆,選擇出城迎戰,這顯然對他們是不利的。我不明白他們想幹什麼,兀自做著深呼吸,心跳逐漸加速。無論如何,漆黑的巨鐮已經緊握手中,心裡已經做好了死戰的準備,就等艾薩克下達命令。
然而下一刻,我聽到了光頭巨漢失聲怒罵的話語:「我艹你媽!該死的畜生——」
!
怎麼了.……
我立在陣列之中,已經混熟的巨**給了別人,身前是無數騎士動亂的背影,他們將我的視線遮住了大半。我有些茫然,心中生出不好的預感,腳尖踮起來,然而視線還是被擋著,無可奈何之下,我催動秩序之力,「嘣」地一聲,在腳下升起半米高的冰柱,踩在冰柱之上,向遠方看了過去。
而後,心臟驟然緊縮。
被聖光照亮的曠野上,無數影影綽綽的人,在朝這邊緩慢推進著,粗略望去,至少有五千,甚至更多。
那是異教徒的隊伍。
而隊伍的最前方,是成百上千光著身子、遍體鱗傷的俘虜。
異教徒與騎士間,星星業火在曠野上燃燒著,伴隨著刀光、長鞭,與一聲聲的叫喊,俘虜們在風中蜷縮著身體,被如豬狗一般驅趕著,搖搖晃晃地向前走。他們看上去早已虛弱不堪,有些人走著走著,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
最前方的旗杆上吊著幾具軀體,已經被打得體無完膚了,耷拉著頭顱,不知是死是活。殷紅的血自他們腳下滴落,那其中一個獨臂的軀體,艾薩克似乎認了出來。
「那是.……尼克·威廉姆斯……」
第三騎士團的團長……
一瞬間,我的心如墜冰窟。
「起來!都給我走——」
長鞭自俘虜後方揮舞著,將他們逼地朝前走,遠處的高坡上,一眾騎士的身影延綿開去,騷動的聲音歸於平靜,他們都在看著。
名叫托德的年輕騎士遍體鱗傷,走在俘虜之中,發出壓抑的哭聲。
他是第三騎士團的新晉騎士,年僅十六歲,訓練不到半年就參加這次征戰。這些時間以來,可怕的異端有如洪水猛獸般不斷殺向城牆,同伴們一個接著一個死去,身邊每天都在換人,到得最後,全是陌生的面孔。
無數人豁出命去擋了,可終究是沒能擋住。
今夜的潰敗發生的太快,等他所在的小隊反應上來時,敵人已經四面八方都是了。他和戰友們拚死抵抗,最終還是輸了。許多人死去,活下來的人都已殺至力竭,本都抱著必死的心態,然而那些異端衝上來,卸了他們的武器,扒下他們的盔甲,卻並沒有殺死他們。
他們像畜生一樣被圈在城牆後方,在異端們的命令下抱頭蹲著,縮成一團,所有人都光著身子,騎士的榮耀喪失殆盡——也不是貪生怕死,甘願做惡魔的俘虜。只是很多人以為還有機會,等異端麻痹大意之時,他們還能趁機多殺幾個,然後再赴死。
他們在夜風裡被凍得牙關打顫,誰也不說話,都在靜靜等待機會,然而不久之後,他們見到了第三騎士團的團長。
那隻獨臂的,對托德來說有如英雄般的人物,盔甲也被脫了精光,被那些異教徒用繩子綁了起來,拖在角馬獸後面跑,跑著跑著摔倒了,拉出一地血印,等後來奄奄一息時,就被綁到了旗杆上。
那時托德明白了,他們已經再沒機會。
托德想到了死,然而如此窩囊死去的勇氣,不是每個騎士都有的,至少他不行,他要死的英勇,死得有價值。
不久之後,異端們放出迷霧,他們便被趕著出城了。許多人受傷不輕,走不動路,就相互攙扶著,路過那些旗杆的時候,看到吊在上面的尼克團長,有人失聲哭了出來。
那曾經偉岸的軀體已經凄涼無比,從頭到腳被異端打得皮開肉綻,儘管還吊著一口氣,但已經離死不遠了,托德看了一眼,便不忍心再看。
夜風呼嘯著,從敞亮的曠野吹過。
泥濘的大地上,數千異端緩慢推進向前,與安靜到詭異的騎士們對峙著,氣氛緊張到接近凝固,雙方的距離,正在俘虜的前行中不斷縮短。異教徒陣列前,黑衣的人影、魁梧的壯漢,都在等待騎士們的反應。
高坡之上,我與艾薩克、年輕主教目睹這一切,眼中、心中,那股透徹心扉的寒意褪去,轉而化之的,是無所適從的挫敗感,和熊熊燃燒的悲憤與怒火。
「我們,估計錯了……」身旁,年輕的主教呼吸粗重,「第三騎士團的兄弟.……他們沒能頂住.……我們.……來得太晚了.……」
「艾薩克……」
嘴唇似乎咬出血了。
勉強叫一聲艾薩克,已是幾乎是從牙縫裡蹦出來的詞,憤怒的情緒近乎點燃理智,然而這時候,我是絕對不能輕舉妄動的,我明白這點。
禿腦袋的男人面無表情。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隨後緩慢的,高高的,舉起右手。
「出!劍——!!!」
鏘——
齊聲的錚鳴,自高坡之上倏然響起,騎士們舉劍而立,劍指前方,然而臉上,都是猶豫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