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鐵骨爭鳴 熱血焚燒 十三
「艾薩克!」
我轉過頭,瞪大眼睛看著將手高舉過頭頂的禿頭男人,心裡,其實也不明白自己要對他說什麼。
艾薩克此時要做的,是一個艱難的抉擇。
異端們在第一騎士團抵達城下之後,主動放棄駐守城內的一切優勢,在騎士們準備進攻的同時,選擇了在城下進行正面迎擊,並撤走了對騎士團造成最大困擾的濃霧。他們能做出這一舉動,除了從骨子裡透出的瘋狂、不計後果以外,大抵想仗著人多的優勢,打騎士團一個措手不及的因素佔據更多。
想必那些人之中,有非常了解神聖教會騎士團作風和信仰的人存在。他心裡一定明白,如果將第三騎士團的俘虜們推到陣前,當著第一騎士團的面,殘忍折磨教會的戰士,那麼對方勢必就不會再後退了,不會像剛才的幾次衝鋒一樣,利用騎兵的優勢,和他們打側擊、游擊戰。騎士的榮耀與尊嚴,不容許他們再做出那樣的戰術。
可如果接下來我們要以衝擊戰術先擊散異端,那麼首當其中的、第一批會死在利劍神跡之下的,也只會是第三騎士團的俘虜。這樣一來,就有極大的可能會對第一騎士團的戰士造成巨大的心理壓力與衝擊,更重要的是,我們的指揮官,也就是艾薩克,他會因此產生多餘的情緒。
或許是悲傷,或許是憐憫,更多的可能,則是憤怒。無論如何,他會因此失去冷靜,如果更蠢一些,他還有可能會不惜一切,驅動戰士們撲上去殺敵,試圖將己方俘虜救下——衝動的情緒會使人頭腦陷入混亂,接而犯錯,犯極度低級的錯。
這樣一來,異教徒的目的就達到了。
他們想吃下這裡的所有人……
思緒轉瞬萬千,以我淺薄的認知來看,事情似乎馬上就會演變成最壞的結果。我很擔心艾薩克會做出不理智的舉動,想提醒他,然而話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去說。
因為我和他一樣,此時想的,也是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救下被俘虜的騎士,殺光眼前所有的異教徒——具體要怎麼做,所有人大抵都是混亂的。
該死啊.……
壓抑的氣氛,流淌在每個人的心中,我看到有騎士攥緊了拳頭,眼睛紅的像是要滴出血來。
與此同時,異端的隊伍從兩翼開始分裂,向高坡圍了過來。那些俘虜仍在被驅趕著走,不斷有人倒了下去,笑聲和哭聲混雜一起,紛紛傳來,刺激著騎士們的理智。
他們真的想一次吃掉我們所有人……
「艾薩克!讓我先去——」
「審判之拳聽令!」
「等等.……」
令人悲慟的迫進,無可奈何的焦怒,讓我感到自己快要哭出來,然而羸弱的聲線,卻似乎並未傳到艾薩克的耳朵里。
「隨我——」
「再等一等!」
倏然間,後方的陣列中金芒閃爍,安吉爾的喊話聲遠遠傳來:「所有人,聽我號令!原地——」
他的話並未說完。
夜風蕭蕭的曠野之上,千餘騎士與數千異教徒對峙的戰場之間,數不清的俘虜被驅趕著,踉踉蹌蹌地前行。那是整個戰陣唯一顯得喧鬧的地方,後方的異教徒不斷喝罵,一面揮鞭驅趕,一面拔出長刀,將再也無法站起來的人一刀刀剁爛,猩紅之血在聖光下暈染開來,騎士們紅了眼睛。
「艹你媽……我恨不得吃了他們.……」
隨後,變故在很少人能夠預料到的地方,發生了。
名叫托德的年輕騎士,如同行屍走肉般向前邁步,大腦唯一所能感受到的,是已經趨於麻木的疲憊和痛楚。俘虜們都被繩子束縛住了手,然而這樣的束縛,對他們來說實則有限,只是許多人真的沒有力氣再反抗了。
驀然間,他感到走在身邊的中年騎士停住了腳步。
托德轉過頭去,聽到對方用沙啞的聲音開口說話:「我啊,有個女兒,模樣已經模糊了。記得離開家的時候,她才八歲……我活著,都是為了她。」
「走!媽的,敢停下就死——!」
啪!
後方的皮鞭抽了過來,將中年騎士的後背打得皮開肉綻,鮮血四濺,托德看見對方哭了起來,年近四十的鐵血男人在風中噙血哽咽,眼淚橫流,但他心裡清楚,那不是因為痛的,一定不是。
他似乎明白中年騎士要做什麼了……
托德的眼睛亮了起來。
夜風在耳畔呼嘯著,恍惚間,托德不知那是否是幻覺,他看見被吊在旗杆上的尼克團長,在聖光的沐浴里,緩緩抬起了頭。
「不要.……走了……」
虛弱的、呢喃的話語聲,響在風中,沒幾人聽得清楚,然而異教徒手中的長鞭已經狠狠抽了過去,尼克團長口中嘔出鮮血,他身上早已血肉模糊,沒有半寸完好的地方,胸前的肋骨都冒出來好幾根,腸子從腹部撕裂的傷口掉出來,托德都不明白團長為什麼還活著,可他就是沒死。
激烈的鞭聲響了幾次,將人群的目光吸引過去,血花碎肉不斷從尼克團長身體上炸開來,然而下一刻,所有人都聽到了他有如嚎叫般凄厲的喊聲。
「不要再往前走了啊——」
「閉嘴閉嘴!」
「前方.……是第一騎士團最優秀的戰士!我們打輸了,死了,不要緊,還有他們.……還有人,會把這些惡魔……統統殺光,留在這裡——」
「我們可以輸……可以死.……但絕不能成為他們的絆腳石啊——!!!」
凄涼悲壯的叫喊在曠野上回蕩,有俘虜雙目血紅,有俘虜滿面淚痕,張大嘴巴發出帶血的嘶吼,他們都不走了。
「殺了他,殺了他們!!!」
混亂和屠殺,在風裡,在人群中開始了。異教徒們大力揮鞭,俘虜在血光四濺里紛紛倒下,怒罵的話聲在血焰里傳出來,有人獰笑著用刀洞穿尼克團長的胸膛,握著刀柄的手用力攪動,企圖帶給他最大的痛苦,尼克團長的聲音變得嘶啞不清,可他仍在喊著。
「第三騎士團!所有人……聽令……」
「轉!身!向!后——」
那聲音彷彿刺破天際,在曠野上滾滾回蕩。
「不要怕.……」
「讓我們最後,再沖一次.……」
有人拖著傷痕纍纍的軀體,拖著殘肢斷臂,瞪著血紅的雙眼,咬牙轉身,向後方的長鞭與屠刀撲了過去。
托德的身旁,中年騎士發出「啊啊啊」的喊聲,他似哭似笑,頂著掛滿血淚的臉,轉身撲向了身後的異教徒。
尼克團長的頭垂下去了。
風裡,傳來他最後的話語。
「威廉.……姆斯家族……身為教會騎士的榮耀!誓死.……保衛民眾!誓死.……保衛我們的土地……家園……第一……第一騎士團!!!」
「請你們.……把這些惡魔……留在這裡……」
「留在.……這座城池……留在……這片土地啊啊啊啊——!!!」
高坡之上,教宗安吉爾的半張臉被埋在聖光的陰影里,眼眸中射出令人膽寒的光。他朝著人群喊了些什麼,我站在隊列的中央,腳踩在冰柱上,腦袋裡「嗡嗡嗡」地響,早已被淚水模糊的視線中,只有那些鮮血淋淋的俘虜,那道被吊在旗杆上的人影,耳朵里除了他喊出的話,什麼也聽不到了。
我就那樣望著,看著,看到大量的俘虜轉了身,朝後方的刀光撲了上去,血水在光里暈染開來,這一瞬間,彷彿靈魂都在震顫。
悲入肝脾,怒若海濤。
想要殺人的情緒,從來沒有哪一刻,有如現在這般熾烈,和清晰。
「哈,哈哈,呵哈哈哈哈.……」
艾薩克在旁邊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我看到他在抖,滔天的殺意從這個禿腦袋的兇悍男人身上散發出來,從立在高坡之上、所有安靜如鬼魅的騎士身上,散發出來。
「你們!都看見了——」
陣列的後方,十數傳令的騎士開始舉旗飛奔,安吉爾沉如悶雷的話語自曠野再次響了起來。
這一刻,他將要發出的,已是與先前截然相反的命令。
「我們的戰士,我們的同胞!他們正在被那些畜生屠殺!」
異端陣列的前方,名叫托德的年輕騎士在混亂的人群里搖搖晃晃,朝身後的屠刀撲過去了。冰冷的利刃砍在他的胸膛,血在眼中濺了開來,耳中是自己骨骼碎裂的聲響,他目眥盡裂,用牙齒咬住異教徒的右臉,撕下一塊肉來,更多的長刀劈在他的身上,托德倒了下去,彌留之際,想到的是遠在納蘭加德的婆婆。
這樣去死了,能算作是英勇嗎.……
「那些來自東洲的異端,他們到了這裡,搶我們的糧食,殺我們的子民,糟蹋我們的女人!這還不夠,他們還要在我們面前,殺光我們的戰士——!!!」
「現在,是反擊的時候了!」
響徹雲霄的話語聲里,立於我後方的騎士長薩菲羅斯高舉著利劍,發出震聲的叫喊:「殺了他們!用他們的血肉銘記威廉姆斯團長——」
教宗安吉爾的喊話在夜空里猶自回蕩:「留下他們!將他們的屍首留在這裡,用他們的血灌溉這片土地!我榮耀的騎士,你們知道該怎麼做——」
陣列中部,年輕主教與一眾信仰團成員高聲吟唱,刺目的華光升空、落下,將戰士們一個個籠罩在內,有人在人群里發出野獸般地吼聲。
「用利劍,捍衛教會騎士的尊嚴吧!」
那聲音彷彿從天際傳來,震蕩著耳畔。此時此刻,血液自胸腔里沸騰、上涌,除了手中冰冷的鐮刀,體內膨脹的力量,除了前方密集的敵人,我再也感受不到任何事物。
「全軍聽令——」
「啊哈哈哈哈哈!!!」
身旁的艾薩克猙獰大笑,喋血的雙目死死盯著陣前,燦爛的金光自他周身冉冉而起,流光四射間,神跡「不朽者」加身完畢。
「向前突進——」
「讓我們,撕了這些雜碎!!!」
「殺啊啊啊啊啊——」
進攻的號角在曠野吹響,騎士們洶湧的吶喊聲響徹天空。這一刻,高坡之上蔓延的金色洪流,帶著有如雷霆的氣勢,轟然決堤了。火矢聖槍自頭頂急速劃過,不久,一千多名騎士便以最野蠻的姿態,與數不盡的異端撞在了一起——
彷彿天地都在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