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僵局
火光搖曳的石室里,人員在亮光與陰影中來回奔走,偶有響起細碎的交談聲,牆壁邊的石柱、紅木桌椅影子被拉長,腳步聲在耳畔清晰回蕩,漆黑的渡鴉飛上頭頂,一聲嘶啞的鳴叫,吸引來無數人的側目。
沿著牆壁拐過一個彎,離開彷彿大堂的地方,進入另一間略小的石室內,身後的卡爾與奧利維亞在悄聲說話,身旁,名叫丹尼爾的平凡男人,向我投來淡然的目光。
「那位梅瑟小姐,自從我們來到這裡,發現她之後,就一直在觀察她,跟蹤她,想辦法接近她。然而對方行事十分謹慎,白天在藝人團里,她幾乎從不與外人、或是民眾接觸,除非演出需要,她甚至都不怎麼與團里的人說話,練習也通常是一個人,乍看上去,真像是一名性格孤僻的普通舞姬.……」
而那個舞姬.……
她是真理之門的人……
拇指塞進嘴巴,「咯噔咯噔」,咬起指甲來,我緊蹙著眉頭,一面走一面低頭思考,耳邊平凡男的話語聲繼續傳來。
「經過多日的觀察,我們發現,梅瑟小姐是一名非常優秀的舞姬。儘管平日不怎麼喜歡與人說話,演出的時候卻相當認真賣力,蛇舞、劍舞的水準之高,以我膚淺的欣賞眼光來看,也能看出那絕對是超過了西爾加亞……不,應該說是超過西洲絕大多數著名舞姬的水準.……」
那的確是……
頂尖的水準了……
聽著丹尼爾的話,我腦中暮然閃過的,是五朔節那晚驚艷的畫面。人潮的歡呼,莎拉在身旁興奮雀躍,前方簡陋的舞檯燈光聚攏,那道冷冽的、持劍的倩影,就在海潮般的呼聲中傲然挺立,白髮迎舞,宛若藍天的瞳眸朝我直射過來——
我猛然一個激靈。
「丹尼爾……」
「怎麼了,希爾維嘉小姐?」平凡男有些疑惑,止住話語問道。
「我,可能、見到過她.……在王城的時候.……」
腦袋有些亂,心緒錯雜、不平,一時間,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我想到那雙眼睛,想到那雙眼睛里所蘊含的,某種絕非常人所能及的心境.……那是一雙擁有滄海之像、鴻鵠之志的,令人無法忘卻的眼睛。
那個時候,我就在想,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會擁有那樣一雙眼睛.……
卡洛斯.……
還是特蕾莎.……
不。
那雙眼睛,還在他們之上。
這其實是很玄乎的判斷,只憑一雙眼睛來識人,簡直就是玄幻小說里才有的情節。然而我記得那時的心情,記得很清楚,在我與那雙眼睛對視的瞬間,我心裡想的,感覺到的,就是那樣的情緒。
我就是覺得,那是個內心筆走龍蛇、有著強烈信念的女人,絕不會只是一名普通的舞姬,或者說,她也許只是迫不得已,才會選擇做一名舞姬。這樣的感覺,不僅僅出自她的眼睛,還有她流暢的身法,以及她的劍。
她一定是個強大的女人。
那樣的強大,不僅僅是力量上意義。
在那之後五朔節結束,我喝醉了酒,第二天早上起來,與莎拉她們閑聊過,漸漸不再會想到昨夜的事,對於女人的印象,也就停留在了對眸的那一瞬間,不會深究,大抵……往後也不會再有交集。
然而.……
我從來沒有任何一刻,將那名舞姬與真理之門聯繫到一起過。
因為我在那樣的眼睛里,哪怕只有一刻,看到了名為「正直」的東西——擁有那種眼神的人,她是不會向惡徒妥協的。
總有些了不起的人,在陌生人眼中的第一的印象,會是這樣的感覺。
那名舞姬身上所具備的,便是如此氣韻。
那樣的人,她不應該是……
「.……希爾維嘉小姐?」
頭腦混亂地在走,身旁丹尼爾的呼喚將我從思緒里拉回來,我轉過頭看他,眼眸里還閃著些許迷茫,開口問道:「你怎麼能確認,她的身份……」
「.……嗯?」
平凡男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狐疑,只是一瞬的時間,他便又恢復了淡然:「怎麼?小姐,你認識她?」
「不。」我立刻搖頭否認,「或許.……只是看過,她的演出。」
「或許?」
「我不能確認、我們兩個說的,是否同一個人。」
是的……
也許並不是同一人。
「抱歉,你繼續說吧。」
我輕舒一口氣,抬起頭。
前方,插著無數火把的石壁上,隱約能看到石縫間生出的青苔,以及在歲月積累的過程中所產生的破損與裂紋。
空氣濕漉漉的,才走出這麼幾步,身上便出了一層細密的水珠,皮膚有些黏糊糊,耳畔隱約還有不知從哪裡傳來的吼叫與笑聲響起,前方十多米開外,又出現了幾處不知通往哪裡的路。
「走這邊。」
平凡男做出「請」的手勢,將我引向其中偏左的一條通路,進了通道后,周圍的火光明顯暗了一些,人聲也小了許多。
「那我就繼續說了……抱歉,請不要覺得我啰嗦,對於我們這樣的人來說,在面對敵人之前,先了解她是絕對必要的第一步。」
「咯噔、咯噔」的腳步聲清晰傳出,在陰暗狹窄的通道里回蕩著,平凡男丹尼爾稍微加快了腳步,我跟在他的身側,山羊乳酪飛落至肩膀,後面是一直沒興趣參與對話的奧利維亞和卡爾兩人,我隱約能感到卡爾熾熱的視線,他似乎在一直盯著我看.……又或許是在看格雷船長……
我儘力讓自己忽略他的目光。
「.……在形體美學之上,梅瑟小姐似乎有著驚人的天賦,卻也不忘勤苦。這些天,每到演出的前一個夜晚,在別的演出者早就入睡的時候,她依然會堅持獨自練習舞技到深夜,有時天快亮才回到住宿的地方,拉上窗帘,睡一小會兒,天亮之後,又接著和同台者進行綵排演出。」
「這樣敬業的舞姬,到了演出的時候,比別人更抓台下觀眾的眼球,那也是必然的事情。梅瑟小姐深受周邊民眾的熱愛與關注,不僅僅是因為美貌,這裡的人,早就被她精湛的演藝所折服。到後來,連我都不禁開始懷疑,我們是不是找錯了人……」
丹尼爾說到此處,略做停頓。
「直到.……前些天的某個深夜,她在後台練習過劍舞。」
我轉過頭去,對上平凡男的視線。
「那天負責監視的人恰好是我,我就隱藏在不遠處的屋頂,吃著霍爾格甜餅.……順帶一提,那個甜餅味道是真不錯,我在鎮上買了一些回來,希爾維嘉小姐,呆會兒你可要好好嘗嘗,保證咬下一口,就忘不了那個滋味.……嗯,說的遠了。」
男人笑了笑,轉回話題:「那時候,夜已經很深了,小鎮的街道上幾乎再難看到什麼人,我在屋頂吃著甜餅,發現舞過劍的梅瑟小姐,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到住宿的地方。」
「當我還在想著,啊,今晚的觀賞就這樣結束了,心中還在回味那舞姿的時候,梅瑟小姐收起了劍,徑直朝鎮外的後山去了.……那一刻,我馬上意識到不對,立刻就追了上去,結果你猜怎麼著?我跟丟了人。」
「.……人跑了?」我皺著眉頭問道。
「也不算吧。」
平凡男搖了搖頭:「希爾維嘉小姐,在戰鬥這一方面,或許和劍聖老先生那樣的人比起來,我的能力不值一提,可論起潛伏、追蹤.……即使是老先生,只要我想,就可以在他身邊呆上十天半夜月,不被發現。這不是自誇,這是我的專業領域。」
「沒有人,從來沒有人,能如此輕易地逃脫我的視線,這是第一次.……我被人甩了,被那樣一個舞姬。」平凡男攤了攤手,「那女人出了鎮子,拐到後山的山麓間,等我再追過去時,發現人已經沒了蹤影,怎麼找都找不到。那時我便明白,她可能早就察覺了有人在監視她。」
「於是我馬上折回,回去小鎮,潛入了梅瑟小姐的住處……啊,請不要誤會,我不是什麼變態,實際上我很尊重他人的隱私,尤其是女人的.……但那時情況緊迫,能逃脫我追蹤的人,若說她只是個普通的舞姬,我也就不用在教會裡混了,乾脆回家去種田……嗯,請原諒我用了混這個詞。」
「總之,我去了她的房間,一陣翻箱倒櫃之後,找到了幾封信件……該死,那些信件是近期的,可我們幾乎沒人知道是誰、是什麼時候寄給的她。而信上的內容,果不其然,提到了南面的戰況,以及.……小丑的事。」
「信我在看過之後,就原封不動地放回去了。內容有很多,詳細記錄著異端從莫斯裏海岸到亞雷提恩城的一舉一動,這些事那邊有人在向她彙報……其中最重要的行動,就是小丑會在不久之後趕來,與梅瑟小姐會合……說到這裡,你明白了嗎?希爾維嘉小姐。」
「.……呼——」
我長吐出一口氣。
火光明明滅滅,被映出半張臉的平凡男盯著我,沉聲說道:「那個女人,在真理之門的地位,或許非常的高……甚至有可能,此次異端入侵西爾加亞的行動,就是她一手策劃。」
「我原本以為她察覺到身份曝光,就會那樣逃掉,消失在我們的視線里。可令人意外的是,在報告了目標丟失的結果后,第二天,梅瑟小姐又一如往常,出現在了小鎮的舞台上。」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希爾維嘉小姐。我們無法判斷出對方在想什麼,但她的確沒有離開,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這幾日繼續她的演出,彷彿那就是她的職業,就是她真正想做的事情……這不合理,非常不合理。」
「但事實就是這樣,神明保佑,她明天又會有一場精彩的演出,完全不把我們放在眼裡。說實話,我們在後來商討過,究竟是否要抓住她,或者乾脆殺掉她……可說實話,奧利維亞也好,卡爾也好,我們誰都沒有十足把握。」
「雖然並未動過手,但梅瑟小姐能在真理之門有那樣的地位,想必比我們預計的要強大很多.……毫無疑問,她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更何況,我們可能很快就要同時對付她和小丑兩個人了,可現在誰也不敢說,在幹掉那兩人的前提下,還能保證小鎮不被摧毀殆盡,保證那裡的無數子民不受波及。若稍有意外,恐怕連這裡也會變成人間煉獄……」
男人望著我,眼神嚴肅起來。
「希爾維嘉小姐,這便是我們接下來要考慮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