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演出開始之前
「.……殺小丑?」
廣場東側,隱藏在通明的燈火之外,一處燭光盡滅、潮濕陰暗的暗巷老屋中,平凡男丹尼爾咬下一口肉串,驀然瞪大眼睛:「呃,她是這麼說的?」
「嗯。」
我輕輕點頭。
坐在積滿灰塵的木桌前,摸黑從紙袋裡掏出最後一塊甜餅,放在鼻子下嗅一嗅,沒捨得吃,就握在手裡,將空掉的袋子丟在地上:「不管、是真是假。小丑今晚,出現的可能、很高。」
「.……可她為什麼會找上你?」
對面的男人陷入沉思。
「希爾維嘉小姐,她還和你說了些什麼?比如……有沒有提到『女神之淚』的事情?哦,就是異端從王城盜來的神之遺物,那顆血珠,你應該很清楚才對。」
老屋的窗戶密閉著,幾乎沒有半分光亮從外面透進來,男人的臉隱沒在黑暗裡,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沒有提。」我搖了搖頭,說道。
「.……半點都沒有?」
男人似乎在盯著我看,雖然看不清楚,但我能感受到他的視線。
「你,什麼意思?」
他不相信我說的?
「不,沒什麼。只是.……你要想清楚,這是很關鍵的信息,絕不能有所遺漏。不出意外的話,那東西應該是在小丑手裡的,這幾乎就是他們會合於此、甚至挑起南境戰爭的目的,你心裡清楚這一點。」
「所以呢?」
我當然清楚這一點。
那是用孩子們的血凝聚而成的邪物,是特蕾莎不惜做出喪心病狂、滅絕人性的選擇,最後以自己的性命作為賭注,縱使身死,化為可怖的怪獸,也要將其送出去、送到小丑手裡的東西。
那樣的東西,是一定得毀掉的,要埋進土裡,讓孩子們安息才行,絕不能讓異端用血珠再度作惡。
我想了想,把甜餅從右手換到左手,用手指捏來捏去:「那顆血珠。真理之門、到底打算,做什麼.……教會弄清楚了?」
「.……很遺憾,並沒有。」
平凡男在黑暗裡喃喃出聲,隨後發出一聲嘆息:「目前能確認的,就只有那顆珠子與巨龍之鄉息息相關,這一條的線索。」
「這線索,是我提供給、你們的。」
我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心中一陣腹誹。
教會到底在搞什麼?
事情都過去多久了,動員了那麼多的人,到現在不僅沒抓到那個從王城跑掉的孤兒院守門老頭,最後還搭了個主教進去,據說目前人還失蹤著,生死不明。而這一番操作下來,結果卻是珠子已經落到小丑手裡了,可我們連那是什麼都沒能搞清楚?
還指望我從異端嘴裡得到新的消息?
她就算說了,你們敢信嗎?
真的是.……
腹誹歸腹誹,這時候當然沒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指責上,想來教會內部已經鬥成那樣,真若追究起來,責任也未必就在這些底下做事的人身上……
我晃了晃腦袋,將心中雜七雜八的雜念甩走:「巨龍之鄉那邊,情況呢?」
男人沉吟片刻。
「據前天的情報顯示,第一騎士團的人已經深入伍德沃德之森長達半個月,但仍然一無所獲,別說是巨龍了,連半個龍影都沒看到,入口更是別提……伍德沃德之森面積太大,樹木繁茂錯綜複雜,騎士團不到一萬人,就算髮動周邊村鎮路熟的獵人入林搜索,想要找到一個虛無飄渺的入口,概率也是極其渺茫的……」
說罷,丹尼爾頓了頓。
「不過我聽說,他們似乎在某處發現了遺迹。」
「.……遺迹?」
我又將甜餅從左手換回右手,皺著眉捏啊捏,手上已經滿是油了,滑膩膩的,但我未曾察覺。
「說是遺迹,廢墟應該更貼切一些吧。不知是哪個時代的亂石堆,石頭有人工開鑿的痕迹……嗯,或許也不一定是人工開鑿,有可能是森林妖精,還是別的什麼.……教會已經派遣專員過去了,總之呢,現在那邊的情報還處於嚴格保密的階段,我所知道的也並不是很多。」 ……
森林妖精?
是我在書里看到過的,那些早就消失的妖精一族嗎……
「你不要想太多,希爾維嘉小姐,那些也許都不重要。當務之急,我們還是得顧及眼下,假若那個異端女人並未說謊,那麼真理之門的內部,顯然也存在著不可調和的劇烈矛盾,以至於到了要至對方為死地的程度。在這樣的情況下,小丑一旦過來,就很可能發生超出預料的衝突.……」
「你信嗎?」我開口反問。
「.……信與不信,我們都是為此做好打算才來的,任何情況都得考慮進去。假若那女人說的是真話,那她就是想借我們的手,除掉她在真理之門內部的反對者,對我們來說,這並非是壞事。」
平凡男丹尼爾,似乎在黑暗裡攤了攤手。
「而如果她說了假話……反正我們原本就是打算將這些人一網打盡,我們現在要保證的,只是在戰鬥打響的一瞬間,在拉遠戰場的同時,能順利開啟罪障,保證雄鹿鎮里的這些平民,其性命不受亂戰的波及,這點從來不會變,而我們也早已做好了準備。」
「希爾維嘉小姐,你的任務,就是在小丑出現的那一刻,以最快的速度牽制住他,將他帶離陸地,帶離小鎮,到我們設下埋伏的地點。因為異端熾熱的業火之力,這是我們難以實現的,小丑非常強大,只有你的冰霜秩序有機會接近他、壓制他。」
「你向我們保證過這點,而我們也很清楚你的能力。至於其他的異端,你就放心交給我們吧,以他們的能力,短時間內根本無法突破罪障的防護——」
「那女人呢?」我打斷他,問道。
「.……她的事情,你也不必擔心,自然有人會去處理。」
「誰?」
「.……」
丹尼爾沉默少頃,「咚、咚」敲兩下桌子:「他現在,還在南境.……」 ……
哦,安吉爾會過來。
交給他的確是沒問題.……
畢竟,那逆向終點還是什麼的力量,可不是鬧著玩的。
「趕得及嗎?」
演出馬上就開始了,安吉爾就算現在過來,也是先傳送到那個地下監牢里,從那邊到雄鹿鎮還有一段距離,真的沒問題?
「沒問題的。」
但平凡男似乎有著相當的自信。
好吧……
反正到時候實在不行,我還有殺手鐧來著——幻滅的力量,雖然能不用就盡量不要在這些人面前使用,但萬一情況緊迫,還是救人優先,先用幻滅困住一個.……
具體的方法,我想我已經會用了。
歪著腦袋思考幾秒,我又擰起眉頭:「那個女人.……」
安吉爾畢竟是教宗大人,在我過來之前,他已經在那邊忙的暈頭轉向,有各種各樣的事情要開會、下令、一一處理……
亞蕾提恩城的糧食問題,不可能在短短的一天內解決,平民乃至戰士們都還挨著餓,騎士團正向幾座臨城施壓,逃走的教徒也得殺上好久,在這樣的境況下,坐鎮的安吉爾一旦離開,哪怕只有一小會兒,很多事情恐怕都得停下來,甚至有人會倒施逆行,趁機搞事情……
反觀艾薩克,幾個三階段教徒一死,戰事到了收尾階段,他的重要性就不再凸顯,那些散亂的異端,有薩菲羅斯、那個老搭訕我的主教在,就已經足夠了,其實安吉爾可以派那禿頭過來的……
為什麼要親自來?
難道說,那個女人.……
教會已經弄清楚了她的身份,所以認為艾薩克……不足與其對抗……這可能嗎?
禿頭那麼強。
我試著問丹尼爾:「她到底、是誰?」
「你沒有問出她的身份嗎?」
對方反問我一聲,我輕輕搖頭:「沒有。」
「那我們就更不清楚了。」
「.……」
「但有一點,是可以確認的。」
「什麼.……啊。」
「嘎嘣」一聲,最後一塊甜餅被我捏碎了。
感覺到幾塊餅屑從手裡掉下去,我心中一急,反應迅速,趕忙去撈,於此同時,對面傳來丹尼爾的聲音:「二十多年以前,在那場東洲的大清洗過後,跟隨大惡魔的老議員相繼戰死,又或者被俘、斬首示眾,如今活下來的,似乎只剩下小丑。」
「自那之後,異端銷聲匿跡二十年,直至再次出現,現有的議員,大抵都是些新納入的人了……亞雷提恩城這次,死在你手下的,那個自稱第六議員的傢伙,我們其實認識他。許多年前,他和你一樣,也是一名教宗騎士。」
「嗯……」
幾塊較大的甜餅碎屑被我及時撈到,趕忙塞進嘴巴里。
「到後來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他的妻子死了,他則離開了西洲,隨後消失,沒想到加入了真理之門,成了異端的首腦之一,呵……」
丹尼爾笑了一聲,像是在感慨什麼:「一個曾經隸屬教會的人,加入真理之門,在短短几年的時間裡,居然成為了議員……我可是清楚那傢伙的品性,這種不入流、不值得信任的人,小丑居然把西洲的戰事放手交給他處理……」
「雖說那只是不必要的誘餌,誰知道那瘋子到底在想些什麼,但顯而易見,在真理之門中,或許已經沒有多少可用之人了.……可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的計劃卻能夠順利實現,真理之門中還存有一定的組織能力,他們並不是真的一盤散沙,尤其是小丑.……」
「他居然沒有趁機在南境釋放天性,放肆殺人,反而乖乖到了北境,這是我們誰也沒料到的,那樣的瘋子居然會聽一個女人的話,放在二十年前,說出去誰會相信……」
「.……說以?」
我嚼著甜餅,含含糊糊地問。
「所以,在這樣血腥混亂的境況下,一個女人,能相隔千公里遠,對小丑的行動做出干涉……那個瘋子是連同議員也敢殺的,二十年前除了大惡魔以外,沒人能左右其想法的存在,可他卻真的來了……而且若依你所說,那女人甚至對他懷有濃烈的殺意。」
「排除這期間更深一層的關係,只看錶象,這也是相當匪夷所思的一件事情,小丑只會按喜好行事,絕不會聽任何人的命令,除了早就死去的大惡魔,因此我猜側.……」
男人的聲音頓了頓。
「她的身份,和大惡魔一定脫不了干係。」 ……
從老屋走出來后,我抬頭看了看天色。
夜變得深邃了。
百米之外的鬧區,燈火通明的亮著,人聲歡呼沸騰,圍在那邊的民眾,情緒似乎處在極度高漲之中。
不久,演出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