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老僕
長夜漫漫,燈火闌珊。
九月的夜風已經轉冷,蕭蕭拂過鎮上的草樹,中心廣場的外圍,雜亂的塔維吉斯果樹樹梢枝葉在風裡簌簌搖擺,東面通向廣場的幾條路上,此時早已人滿為患,摩肩接踵的人群,已經蔓延到了地石外雜草叢生的地方,再遠一些,就看不到被篝火照亮的舞台了。
冷風的灌溉,並不能熄滅民眾高漲的情緒,擾擾攘攘的喧鬧聲在小鎮中心起伏不斷,人們披著擋風的斗篷,在夜色下翹首盼望,四周火光通明,燃燒的燈火將無數屋舍、將教堂的輪廓清晰勾勒。
南面通往皮革匠鋪的幾條路上,由於房屋普遍建的高,有不少人早已爬上了屋頂,或坐或站,指著舞台,喝著啤酒大聲笑談,整個城鎮都是熱火朝天的氛圍。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樣的氣氛變得越加熱烈,終於,在千呼萬喚之中,手持火把的漢子跳著靈活的舞步,在猶如雷鳴的歡呼里,舉步踏上廣場四方的高台,一口紅焰噴向篝火,熾亮的焰光隨鼓鳴轟然迸射,緋紅的幕布被風力掀起,飛掠升空、緩慢落下,穿著王子戲劇服的男藝人隆重登場,萬眾期待的演出終於啟幕。
這第一場,演的是西爾加亞高貴的王子,愛上了一名牧羊女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名王子在出遊期間愛上了牧羊女,對王國早有窺覦的邪惡黑巫師知道了,便對牧羊女施了詛咒,讓她變成了一個木頭人,從此王國境內陰雨不斷,王子為救心愛之人,踏上討伐黑巫師的征程,歷盡千難萬險,終於將邪惡的巫師斬首,陰雨停滯,然而牧羊女卻永遠醒不來了。
王子為摯愛終生未娶,他死後的數百年,牧羊女被民眾供奉在鄉村的小教堂中,直到某一天,偉大的母神注意到了她,因同情其遭遇,便施展神力,為牧羊女解除了詛咒,並點化她為母神的天使,繼承王子的遺志,守護這裡的子民。
本是個傷感的故事,但由於藝人們演技幽默,在演出的過程中,故意穿插一些逗趣的表演和台詞,整個中心廣場笑聲不斷,更遠的人們聽不到聲音,便當作啞劇來看,倒也津津有味,待到一幕結束,全場滿是掌聲與歡呼。
今夜的雄鹿鎮,是前所未有的熱鬧。
熱鬧到,那些從南境流亡而來的饑民,都忘了自己早已失去家園、失去田地,甚至失去妻子兒女,他們沉浸在安逸的歡愉中,彷彿那遠在南境的鮮血與戰亂,到了這裡,便猶如一場幽幽白日之夢。
廣場西側的鐘塔上,我盤腿坐在塔頂的石台,抱著又買來的一袋甜餅,身旁放著裝有果汁的水袋,望著下方喧鬧的人群,慢慢吃著,覺得有些幹了,便擰開水袋,喝一小口。
不久,第二幕表演開始了。
那個女人還沒有上台。
鐘塔位於中心廣場西面高台一側,距離的位置舞台大約有二十餘米,由於塔頂的結構不同於常見的圓頂或者尖頂,而是採用了平頂磚砌的結構,寬敞的平台遮蔽了下方的視線,人們看不見坐在上面的我,而我又能清楚的看到廣場中心的舞台,於是這裡便成了附近可以居高觀察的絕佳視點——
今晚我的任務很簡單,就是坐在這裡,在監視女人的同時,靜等小丑出現。
當然,有這樣任務的不止我一個人……
舞台上的話劇演出,我是能夠看清楚的,雖說因為吵鬧的喧囂聲,藝人們的台詞大多都聽不清楚,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但那樣的事情無傷大雅,我不是來看錶演的,對演出不怎麼感興趣,也沒有坐下來好好觀賞的心情。
從丹尼爾所在的老屋出來之後,有些事……就一直在腦海里盤旋打轉,任憑我再怎麼試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也總是忍不住會去想,心緒亂七八糟,無法停止。
而先前那個女人對我說的話,也總是會再腦瓜里冒出來,揮之不去。
血珠,巨龍之鄉,遺迹,神之遺物,卡塔洛瑪的孩子們.……他們的血……
南境,戰爭,死去的人們.……
從任何角度來看,真理之門所做的事情,都是極端殘暴、罪不可赦的,瘋子一樣的行為。從南境的境況看來,那群可恨的異教徒……他們有的甚至連信仰也沒有,就只是肆無忌憚的作惡,並打從心底感到愉悅。
彷彿這場戰爭的目的,於那些瘋子、例如第六議員,於他們而言,就只是一場單純的殺戮盛宴,他們以殺人、折磨人取樂,為此才來到西洲,碾過一個又一個村鎮,殺死所有看到的活物,如畜生一般。
小丑我雖然還沒見到的,但想來,比起那些我見到的、殺死的那些瘋子,他或許才是最沒人性的那一個.……
可那個女人,無論我再怎麼恨她,想殺掉她,有一件事不得不承認.……她和那些瘋子,是不一樣的。
即使丹尼爾告訴我說,這場慘烈的、我所看到的、一切非人類所能為的行徑,極有可能,那個女人才是主導。
我因此而憎恨她……
但她絕不是瘋子。
她和小丑,和那些人不同。
她有信念。
她有……
縱使粉身碎骨,也要達成的冀望。 ……
我知道這有些荒謬。
可短暫的交談里,她所帶給我的,就是這樣的感覺。
就好像一個殺人不眨眼、喪盡天良的兇惡之徒,有一天你突然發現,她其實意外的是個好人,那些人其實都不是她殺的.……這種只會出現在三流電視劇里,讓人看完之後大呼「這也能洗白?編劇三觀被狗吃了」的橋段,會不會有可能真的出現在現實中——就是這樣的荒謬感。 ……
可笑。
雖然可笑,卻揮之不去。
那個女人.……
她對我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亂七八糟……
「咔嚓,咔嚓……」
咬下一口甜餅,我用力晃了晃腦袋。
不.……
我不該想這個的……
那只是異教徒的蠱惑之言,我不能被她的話影響到,絕對不能……
可是……
丹尼爾對待這件事的態度,和他聽到我與女人見面后的反應,是不是有點奇怪.…… ……
奇怪嗎?
他知道什麼——
「晚上好,希爾維嘉小姐。」
!!!!
呼喚自身後傳來的瞬間,我像炸了毛的貓一樣從塔頂蹦起來,腦瓜里是空白的,但頭皮炸裂,雙眼藍芒亮起,裹著霜凍的拳頭,攜著滾滾風聲,下意識就朝身後打過去!
呼——
「小姐,稍安勿躁。」
顫巍巍卻平淡的聲線再次響起,拳勁奔襲過去的霎那,一道瘦小的黑影身形一閃,幾乎擦著拳風躲了過去,猶如鬼魅般閃至三米開外,站定,佝僂著腰,輕咳兩聲:「我沒有惡意。」
好像是個老頭……
「你是誰?」
眼中淡藍的光澤退去,我皺眉問道。
一個老頭,居然能悄無聲息,潛到我的身後.……
「梅瑟小姐的老僕,我的名字是塞巴斯汀,奉命前來,向小姐彙報幾件事情。」 ……
是那個女人的人。
她在鎮里居然還安排了下屬!丹尼爾知道這件事嗎……
心中暗自震驚,我下意識的握緊了雙拳:「異教徒?」
「不要緊張,希爾維嘉小姐。梅瑟小姐對您沒有敵意,她還在為接下來的演出做準備,而我,只是過來告訴您一些有關小丑的事情。」 ……
小丑的事情?
他是來示好並和我共享情報的?
不,異端不可信.……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皺眉又問,心中未曾放鬆警惕。
「小姐,從您與梅瑟小姐見面的那一刻起,我便在暗中看著您了。」老人的聲音不卑不亢,彷彿在說一件極其平常的事情。
可我卻驚的瞪大眼睛。
「你跟蹤我?」
「是的,這是我的職責所在,如有冒犯,請您諒解。」 ……
我諒解你爸爸。
這老東西.……
盯我這麼久,我居然完全沒能察覺.……不,甚至連丹尼爾都沒有察覺,他一定看到我進入那間老屋了.……
該死的.……
邪門的異端.……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與您說幾件有關小丑的事。梅瑟小姐認為你們或許有些輕敵,小看了小丑的力量,所以特意命我來叮囑你們。」
「.……為什麼?」
開什麼玩笑,小丑不是她們自己人嗎?
難不成,那個女人說她想殺死小丑,不是在騙我……
她是認真的?
似是被寒風吹的有些冷了,老人理了理粗布棉衣的衣袖,將最上面的扣子扣上了,花白的髮絲隨風舞動著,他用手撥一撥:「梅瑟小姐說,今晚的演出想順利完成,不願被叨擾,卻擔心你們在那之前就讓小丑鑽了空子,那麼演出就不得不被中斷,人們將陷入恐慌,這是她不願看到的事情。」
「.……」
我竟一時失語。
她好像挺瞧不起教會的啊.……
「殺死小丑,對你們、有什麼好處。」
這麼直白的問,只是因為我好像不知道該與他說什麼了,卻又不願輕易相信老頭的話,更不想他和女人一樣,拐彎抹角話都只說一半的,於是就先單刀直入,想看看他什麼反應。
「清剿惡徒。」老人沉聲說到。
隨後,他似乎笑了起來:「我這麼說,小姐您定是不會相信的,所以,您就當作是我們真理之門的內部矛盾,而梅瑟小姐的目標又恰巧與你們一致,所以她願意幫教會這個忙……這樣去想,不可以嗎。」
老人頓了頓:「小姐,我想……在今晚這樣的情況下,能少一個強勁的敵人,多一個有力的幫手,讓小丑在悄無聲息中死去,不會擴大災害,不必擾亂民心,對於教會來講,這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對嗎?小丑死後,你們大可宣揚這場戰爭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