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威懾 忠告
我盯著他半隱沒在黑暗中的蒼老面龐,沉默著,看了一會兒。
心念飛速轉動,少頃,得出判斷——他肯定在對我撒謊。
「我憑什麼、信你?」
從之前丹尼爾搜到的情報來看,那個女人與小丑的會面,必定是帶有目的的,大抵就是為了那顆血珠。
可血珠目前還在小丑的手裡。
所以我覺得,哪怕她們之間真的有什麼不可調和的矛盾,那女人想殺掉小丑,也得先讓對方把血珠交出來,之後才會動手。
這女人和老頭說的好聽,但她們誰也不對我提及那顆珠子的事情——她們當然不會提了,怎麼可能會把真正的目標告訴我……也許就連殺小丑,都是想遮掩什麼不為人知的目的,這些異端的想法正常人不能揣摩,誰知道她們到底想幹什麼,是不是打算反過來利用我、利用教會,推動某個陰謀……
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丹尼爾說的對,無論那個女人說什麼,做什麼,對我們來說,原有的行動都不會改變。一群喪心病狂的異端,本就是敵對的關係,我可得長點心,做好自己的事情,絕不能再受到那個女人想法的影響,不能被她左右。
雖然不想承認,但她先前對我說過的話,已經讓我開始懷疑起一些事情.……或許這正是她希望看到的。
我臉色冷了下來:「你走吧,我不想聽。」
不需要、也不能再給對方開口的機會了。
「.……希爾維嘉小姐——」
咻咻咻!
掌心藍芒倏然亮起,三道尖銳的冰刺快若疾雷,眨眼間向老人射去、尖刺停在了他的臉前,距離眼睛只有幾厘米,老人的話語陡然扼住。
「離開。趁我、改變主意之前。」
如果這不是在鎮里,如果下方沒有那麼多的平民.……
「你,還有你的主人.……」
我向前踏出兩步,來到老人的面前,腦袋微仰,眼眸中淡藍的光暈並未散去,直勾勾地盯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薄薄冰霧自口中吐出,逐字逐句:「你們大抵是……沒辦法理解,我的心情。」
右手抬起,漫不經心地一揮。
「所以.……」
嗖嗖嗖——
三道冰刺驟然撤去,卷著閃閃冰晶,以肉眼難見的速度,於老人頭頂徘徊數圈,在我小手握拳的瞬間,冰刺「嘭」地一聲炸開,無數冰塊的碎片迸射而出,濺在老人的頭頂、身上,冰霧散開來,將他本就花白的髮絲與眉毛,凍成了冰雪的顏色。
「.……才敢這樣,肆無忌憚,出現在、我的面前吧。」
寒風呼呼刮著,將烏黑的發梢吹起來,拍至臉上。
老人將頭低了下去。
「這裡是、雄鹿鎮。」
我歪著腦袋想了想,繼續冷聲說道:「今晚,有許許多多、無辜的平民,都聚在這邊,看……所謂安撫民心的、演出。他們為此,非常開心,你聽那歡呼聲.……」
我捋了捋頭髮,纖纖玉指伸出來,向鐘塔的下方點去。
嘩——
許是演出到了精彩的片段,聚集在中心廣場的觀眾們,此時高亢的吶喊沸騰起來,掌聲、口哨,混雜在那樣的歡呼里,如火如荼,隨風傳來。
「你應該、感謝他們。你和,你的主人,都應該,感謝他們。」
手指只是略微一點,便又重新縮回裙袖,我看著老人布滿褶皺、即使被稀薄的凍氣籠罩,也依舊不咸不淡的面容,片刻,嘴角勾出淺笑。
「因為、你們能活著、能站在我面前,唧唧歪歪,說這麼多廢話,全是因為……有他們在這裡。因為有他們在,所以,你們還沒有,被我殺死。你們,還能活著。」
要不要,再降低一點霜霧的溫度呢.……
對待異端,在這種不方便動手,不能簡單粗暴、直接轟殺至渣的情況下,或許稍稍威懾一番,能讓他和他的主人有所顧慮,明白我並不是如她想的那般,只是個嫉惡如仇.……用那女人的話說,一個善良的好人。
或許讓她明白這點,就能讓異端接下來的行動……無論那是怎樣的行動,都會多出幾分不可預測的變數——如果她能這樣想,並為此頭疼,那再好不過。
「你和你的主人,之所以、還能活著,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你們,還沒有,傷害他們,傷害這座鎮里,無辜的人。」
「這很好,繼續保持下去。然後,你和她,就能、多活一段時間.……只要,別做蠢事。」
老人還是低著頭,一聲不吭,他在安靜的,耐心的等待我把話說完。
寒霜凍氣從身上、從我的吐息里蔓延而出,漸漸,將老人瘦小傴僂的身軀,整個籠罩在內了,連他的衣領也結起了霜,但他還是維持著那樣的姿勢,紋絲未動,眼睛都不眨一下。
這麼大的年紀,倒是硬挺……
我暗暗催力,讓飄散的冰霧又濃了一分,笑容逐漸收斂,面無表情,語氣如冰霜相同的冷冽:「否則,你們的下場,將會和,南境的那些……走狗,野獸。和那個什麼,韋瑟米爾,霧隱者.……嗯.……我只記得,這兩個畜生的,名字。因為,我只給了、這兩個人,說話的機會,然後,再讓他們、屍骨無存。」
啊.……
還是不怎麼會說威脅人的話。
怎麼樣才能顯得更兇狠一些呢……
「那個霧隱者,我撕下了、他的臉,將他的肉體,撕成碎片,毫無反抗之力……那是你們的,第六議員吧?怎麼挑的人.……他最後想用、自爆,來以命換傷,以為那樣、就能對我.……造成麻煩,呵。」
我冷笑一聲,輕輕搖頭:「至於.……那個什麼,韋瑟米爾,更是不堪一擊。他為他的惡行、付出代價,我讓他看到,最恐懼的事,你應該、看看,他死前的表情……哈——」
輕聲嘆一口氣。
「你們,在南境的畜生,已經差不多、被我,被教會騎士,殺乾淨了。現在,我到了這裡……嗯,來殺小丑。」
「你說,我們可能、輕視了他,但你們呢?你和你的主人,又真的清楚,我將會如何,把小丑撕成、碎片嗎?」
這麼說,會不會起到作用啊……
心裡有些不確定。
但狠話還是要放完的:「不要試圖,動歪腦筋。」
「這是,我對你、和你主人的,要求。就在今晚。你們既然、和小丑不合,那就,找個地方看著。不要傷害、平民,別做,多餘的事。我這麼說,你們.……其實未必會聽,對吧。就如同,你們試圖、說服我什麼,同樣是、白費口舌。」
讓他明白我的態度,傳話給那個女人,這樣就可以了……
「好了。」我故作不耐,輕輕揮一揮手,「現在,消失在,我的眼前吧。」
剩下的,就是比一比誰的手腕更有力。
在南境有如摧枯拉朽般的幾場碾壓戰,讓我對自己的力量,多了幾分清晰的認識和自信。
在吞噬掉尼祿的戒指,那個神之遺物之後,我的力量已經提升到一個連我都忌諱的地步——哪怕不使用業火的力量,也不用深淵之力,只單憑秩序和煉體,就能以壓倒性的優勢,擊敗異端的第六議員……
和與特蕾莎交戰的那時不同,我再也不懼業火了。
異端引以為傲的力量,在我面前幾乎不具威脅。
更何況.……
體內蠢蠢欲動,膨脹到連我自己都已經不敢想象的,龐大的混沌之力,如若有機會,我全力施為……
不,那太可怕了。
若非萬不得已……
其實也根本就沒有用武之地吧。
在我心思萬轉的同時,眼前的老人後退兩步,撤出冰霧環繞的範圍……看樣子他打算離開了。
我在心裡舒了口氣。
他好像明白了……
飄散蔓延的冰霧,被我隨手驅散。
隨後,便見老人對我輕鞠一躬:「與小丑的交戰,還請速戰速決,務必要在他半天使化之前殺掉他,否則取勝將變得非常艱難,這是梅瑟小姐讓我帶給您的話。」
什麼?
我愣了一下。 ……
他剛剛說了什麼!
「那麼,恕老僕告辭,打擾小姐了。」
猶如來時那般,老人的身影如鬼魅般飛速後退,腳步看似綿軟無力、顫巍巍的,卻在轉瞬間爆退出接近十米,悄無聲息,等我反應過來時,他已經站在塔頂平台的邊緣了。
「等……」
「對了,小姐。」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開口,老人打斷了我想叫住他話。
「有一件私人的拜託。」
他說著,又對我鞠了一躬:「雖說是你們眼中的異端,但老僕一生從未做過惡事,也不曾害過別人性命,僅僅忠於職守,恭恭敬敬侍奉梅瑟小姐,如今算起來……也有二十餘年了。這一路過來,許多的事,都是看在眼裡的。」
「在老僕眼中,小姐縱使年幼,但所行之事,心中的覺悟,不是一般人能夠豈及的高度。或許在你們眼中,她稱不上為善,但在老僕的心裡,她絕不是你們想象中的惡徒。只是世事艱難,有太多的迫不得已,只得讓人狠下心去,做與心愿相違之事,承他人不齒之謗,或許才終能有所斬獲。」
「小姐心中有這樣的覺悟,可她並非善於言辭之人,也不懂得體恤他人的情緒,有時候.……怕是很簡單的,與人相處的道理,她也是弄不明白的。詞不達意,不善言表,便時常引人揣測,或因此種下惡果,這樣的事,老僕已經數不清見過多少次了。」
冷風還在吹著。
老人站在樓台邊緣,一隻腳已經懸空——他準備跳下去了。
而我,不知怎麼的,腦袋裡全是「嗡嗡嗡嗡」,混亂的聲音,徘徊不絕的情緒,意識還停留在老人所說的第一句話上,想讓他說清楚,卻心有顧慮,怕對方別有目的.……
「但有一件事,希爾維嘉小姐,理解與否,我都希望你知道。」
老人繼續說道:「梅瑟小姐經常貶低愚善之人,那只是因為,她心中對於奉獻的定義,對判斷世事標準的眼光,遠在那種淺顯的、易被他人利用的,情緒使然的善之上。今夜她見了你,對你動了怒,其原因便在於此。」
「有太多的事,對於看不見、或者甘願蒙起雙眼的人而言,說再多,也只是徒勞。梅瑟小姐不擅長說服別人,這樣的事做起來,便越發顯得笨拙。希爾維嘉小姐,有些話她不會明確對你提及,但我可以。所以,我想在此給您一個私人的忠告……」
「有關從王城帶出來的,那枚血珠。」
!
他竟然提起珠子的事了!
「這才是,你們的目的……」
老人沒有理會我的質問:「那枚血珠,女神之淚……這是特蕾莎女士賦予它的名字。假若今夜過後,女神之淚落到你的手中……你可以選擇找個地方,將它永遠封存,或者乾脆毀掉,我們都沒有意見,無非一切從頭開始而已。」
「但有一點,若你還為這世間萬千無辜的平民著想,想讓他們遠離災害苦難,遠離被某些至高又卑微,充滿憎恨的存在,像螻蟻般輕易抹除.……」
冷風呼呼灌耳。
夜色之下,老人眼中似乎閃過蒼涼的顏色。
「那麼,你就絕對,絕對不能,把女神之類交到神聖教會的手中……尤其是,在今夜與你共同行動的那幾個人,你絕不能交給他們。」
我心中驀然猶如觸電,劇烈顫動了一下。
老人的眼神.……
我似乎在哪裡見到過。 ……
對了。
那種複雜又悲切的眼神,曾經在王立學院的教室外,有那麼短暫的一瞬間,是特蕾莎對我流露過的。
「感激不盡。」
老人的話說完了。
他毫不猶豫,身體猛然後仰,自塔頂一躍而下,如若鬼魅的幽靈,「呼」的一聲,消失在我的視線里。
「.……喂!」
我終於反應過來。
刷——
月步踏出,狂風襲耳,眨眼之間,我已經出現在老人原先站立的塔頂邊緣,髮絲紛飛飄舞,盯著冷風附身向下看去。
那道瘦小佝僂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黑夜之中,彷彿從未來過。 ……
什麼意思。
他什麼意思,什麼意思,到底在說些什麼.……想表達什麼.……為什麼不和我說清楚.……不對,我不能聽他的,他只是異端的爪牙,只是想在開戰前亂我心思.……我不能上當,不能……希爾維嘉,別想太多,別去想.……
站在塔頂邊緣,我望著下方匯聚的人群,聽他們吵鬧的聲音,身體僵硬緊繃,眼神獃滯,瞳孔抖動,不知該將視線聚焦在何處,就那樣站著,半晌,也不曾挪動腳步。 ……
可他剛剛說了半天使化。
什麼是半天使化……半天使化……王城……特蕾莎怪獸……它說它是什麼什麼的天使……那到底是什麼.……血珠又是什麼.……他剛才說某些至高又卑微,充滿憎恨的存在,又指的是什麼.……是什麼是什麼.……他們到底知道什麼.……為什麼我聽不明白,為什麼.……
為什麼血珠不能交給教會.……為什麼不能交給丹尼爾他們.……他們是誰.……教會內部的問題,究竟嚴重到什麼程度了……
到底有什麼是我不知道的.……是誰在騙我?是誰……
不,不對不對……
那老頭只是單純的想動搖我,讓我對丹尼爾他們產生懷疑,接而變得相互不信任……他做到了,該死,他做到了……
我想吃甜餅。
頭皮發麻,心緒混亂,也許吃下幾塊甜餅,就能讓自己鎮定下來。
這樣想著,我驀然回頭——
啊。
甜餅在最開始我揮出那一拳的時候,就已經全部灑落在地上了。
「.……」
混蛋啊。
嘩——
鐘塔之下,密集的人群,爆發出有如海浪般的歡呼。
「梅瑟小姐——」
視野里,那燈火明亮的舞台上,名叫梅瑟小姐的女人一襲長裙,在萬眾矚目、期待的歡呼聲中,腳踩台階,一步一步,緩緩登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