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長夜暗火 四
這一擊來的聲勢浩大,熊熊火勢攜狂風吹的人幾乎睜不開眼睛,但我還是迅速做出反應,先鬆開揪著高瘦異端的手,腦袋歪過去,在敵人雙臂當頭砸下的瞬間,雙腿扎出馬步,抬起細嫩的左臂,擋了上去——
轟隆!
驚人的爆炸在頭頂響起。
如重鎚般兇悍的力道砸下來,伴隨著巨大的衝擊力,烈火陡然擴散開去,席捲全身,腳下地面倏然一震,黃土迸裂,飛灰高灑、頃刻擴散至五六米外,籠罩了視野,風在耳畔狂嘯,四周的溫度驟然飆升。
半空的異端幾乎是用整個身體在朝我壓來,結實的臂膀轟在我抬起的小臂上,強大的壓迫力驟然襲來,衝擊將我震的渾身麻了一霎那,那人怒吼的餘音還在耳邊回蕩,聲如洪鐘,下一個瞬間,輕微的痛感才從左臂傳了過來。
我眉頭一蹙。
「你……打疼我了!」
飽含慍怒的聲線喊出的剎那,我扭轉腰肢,霜裹右拳,將指骨捏地「劈里啪啦」響,拳風如虎嘯,破開塵霧紅火,轟向對方的小腹——
嘭!
這一拳的威勢,猶如毀滅日全力擊飛超人的可怖一擊,氣爆聲轟然響起的瞬間,連眼前的空氣都為之炸開、震蕩起來,那飛躍而來的異端,還未落地身軀瞬間被打成了對摺,前胸幾乎貼到小腿,帶著驚人的破風聲,如同稻草般又倒飛出去,在模糊不清的視線里頃刻化作了小黑點。
巨大的衝擊和反震力將我自己都逼的倒退好幾步,踉踉蹌蹌站穩,也顧不及觀察那人落到了哪裡,馬上轉頭朝高瘦異端看過去——對方被剛才洶湧的灼流氣浪波及,已經被炸飛到十餘米開外的草地,渾身業火與鮮血,此時正竭力想站起身……怎麼可能給你機會。
月步!
呼啦——
追擊的展開只耗費不到半秒的時間,視野花糊了一瞬又清晰起來,我卷著狂風,來到面部扭曲、鮮血淋淋的高瘦異端身前,一手壓住他半坐起來的上身,將異端重新按回地面,另一隻手掄起大耳刮子,「啪」地扇在他血肉模糊的側臉。
「嘔咳.……」
一巴掌,幾乎將男人的脖頸都打折,臉扭到了詭異的角度,燃燒著猩紅火焰的血,從他扭曲的嘴巴里吐出來,我手掌被他戳出的面骨頂的有些痛,沾在掌心的粘稠物也令人非常不舒服,於是心中越發惱火,正待扇出第二巴掌,身後又傳來呼嘯的破風聲。
有完沒完……
無視掉教會的反擊,打算集火我一個嗎!
我丟下地上奄奄一息的高瘦異端,撩裙轉身,視線里,數不清的熾烈火彈擦著地面,從四面八方盡數飛來,熾烈的風聲灌耳,火焰急掠點燃大片土地,刺眼的光將黑夜染成了猩紅之色。
「呼……」
我輕吐出一口寒氣。
望著鋪天蓋地、洶湧而來的業火,少頃,右臂抬起,慢慢舉過頭頂。
而後,倏然揮下。
嘣嘣嘣嘣嘣——!!!
尖刺、冰霧、霜凍、驚濤駭浪般的寒風,在我手臂下揮的霎那間,自身側、腳底,自黃土之下,自周身猩紅的夜空里,驟然凝聚,亂流遮天蔽月,冰藍與霜白交織的力量,如海嘯般掀翻黑夜,朝前方撲了過去!
只是一瞬間,眼前十數米外的無數火彈便已灰飛煙滅,在冰霜狂浪里化作水霧蒸汽,狂暴的秩序能量絲毫不受阻隔,冰刺與霜凍彙集的可怕浪潮呈半弧形,犁翻黃土、卷著沙塵狂風,以驚人的速度向前方擴散、不斷擴散、數不清的業火被傾吞殆盡。
「後撤!結陣架盾!迅速後撤——」
遠方受到風浪波及的騎士們舉著盾狼狽退後,從鎮**出的聖槍被卷上更高的天空,冰霜之力的衝擊擴散至更遠的籬笆欄,成排的木欄被寒風吹散,「嘩啦啦」倒下去,漫天霜舞隨風飄散、蔓延至兩三百米開外的果園、蔓延至鎮內的高坡,站前最前方的老司鐸閉上眼,花白的鬍子落滿細小的霜凍。
「這究竟是……」
「何等的……」
高坡的後方,幾名神職人員顫聲感嘆。
儘管他們所處的位置,已是在鎮外肆虐的寒流,所能波及到的最邊緣的地帶。他們站在高處,自教宗騎士希爾維嘉小姐沖向鎮外的那時起,就一直在看著那邊的戰場了。
他們看著那位年紀頗小的小小姐,彷彿虎入羊群般殺向強大的異端,眨眼幹掉一個,又幹掉一個,因為所處地勢高,整個過程恐怕沒人比他們看的更清楚,那根本就算不上戰鬥,只是單方面的碾壓、屠殺,簡直就是……
荒謬至極。
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打死他們也不會相信,那些異端.……「血祭」階段的異端,幾乎是不死之身的存在,其業火之力的強橫,尋常教宗騎士連靠近都要小心翼翼,什麼時候.……竟然弱的像一隻只待宰的羔羊,被人如此輕易的屠殺,毫無反抗之力……
而做出這等事情的人,居然只是一個冊封剛滿一年,據說只有十六歲的小女孩子。
哦,她已經十七了。
但這根本就……
「荒謬,毫無道理,怎麼會這樣的.……」
儘管那些可怕的異端是敵人,而希爾維嘉小姐是自己人,是正義的教宗騎士——她的表現一如她的頭銜,隻身一人斬殺深淵,奮勇對抗邪惡的異端,是繼承了鳶尾花精神的,人類強大的英雄無疑。
儘管是這樣沒錯。
上了年紀的老司鐸木然回頭,飄散在空氣中的冰晶微粒亮閃閃的,沾滿他花白的鬍子,落在他頭頂的圓帽上,老司鐸有些哆嗦,而站在他身後的神職人員更是不堪,有人凍的跺起腳來。
但他們的表情無一例外,都帶著荒誕的不可置信、實難難以理解,盯著遠處單方面蹂躪的戰鬥,彷彿那邊的情況並非英雄在打壓乖戾的惡魔,而是有更強大的惡魔向他們展示了手腕——怎麼會真的有人,可以強到這種地步……
「這根本就……」
老司鐸侍奉神明四十年了,因此結實的教宗騎士也有不少,可他從未見過、甚至聽都沒聽過,有誰對秩序之力的親和度,她的天賦,可以達到遠處那個少女的程度,恐怕連那個劍聖老先生都不行,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
方才,她只是揮了一下手而已。
冰霜的衝擊卻有如翻江倒海,擴散開去,力量席捲的方向不是朝這邊來的,希爾維嘉小姐是教宗騎士,自然不會不顧及村鎮的情況、不顧及還在鎮外抵抗的騎士們,事實上,那弧形的衝擊,幾乎是朝著與小鎮平行的西面壓過去,暴風席捲的方向是處在那邊的兩個異教徒……那兩個異教徒,他們現在都已經被霜凍掩埋,看不見身影了。
寒冰的衝擊幾乎將鎮外整片土地席捲、覆蓋,範圍擴散至遠方五百米不止,「轟隆隆」的震響仿如天塌地陷,冷冽的狂風捲來,鎮外的騎士都快站不穩了,但到了這邊,卻只剩下些許微末的余流,和密集的、在空中飄著的細小霜凍.……
儘管如此,老司鐸都覺得自己這把老骨頭就快凍僵了。
他哆嗦著,向身後幾名同僚喃喃說道:「我們到底在幹什麼.……」
「明明只有她一個人,就夠了啊.……」
有人聽到他的話語,同樣哆嗦著轉過頭來。
老司鐸看到對方略顯年輕的臉急速變換,有青轉白、由白轉紫,彷彿憋著一口氣,呼不出也咽不下去。
他對這個人是有印象的。
雖說算不上熟悉,甚至心裡有些不喜歡。除去這次的任務,老司鐸從未在之前與對方過交道,可他卻知道,這個年輕人來自聖城,是信仰團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出身不凡,天賦異稟,但也因此顧盼自雄,在今夜之前,就曾放言說要讓小丑有去無回。
他那樣的年輕人會自傲,老司鐸其實不難理解——二十來歲的年紀,對於制裁神跡的施展運用,幾乎已經超過虔誠祈禱四十年的自己,他被是神明選中的人,自接受恩賜的那天起,就與苦修十數年才榮獲小小恩惠的尋常修士是不同的,未來必然可期。
他大抵自小就活在周圍的掌聲與鮮花里,大抵是這樣的人,所以也不懂敬畏,不懂謙虛,時常說出一些年輕人才會有的狂妄之言。
可這一刻,老司鐸看著他的眼睛,那裡早已沒有了先前的傲氣,只剩下複雜的、說不清是驚懼、戰慄、無力還是挫敗,又或者某些根深蒂固的三觀,被那樣的驚天一擊轟然顛覆,這個信仰團里的佼佼者,在憋了半晌氣后,居然在他面前發出了.……疑似在為異端感到痛心的、難以置信的嘶喊。
「那可是血祭階段的教徒啊!」
是這樣沒錯……
老司鐸想取笑對方几句,讓年輕人懂得世界之大,一山自比一山高的道理。雖然不喜歡,但他的確是個好苗子,未來的路還很長,不能毀在年輕的傲慢之心上.……他是這樣想的,可嘴巴張了張,什麼也說不出口。
想笑,也笑不出來。
那可真的是.……
實實在在,血祭階段的異教徒啊……
六個人……
十七歲的小女孩子……
毫無還手之力。
「.……荒謬……」
最終老司鐸卻是又哆嗦著,說出一句「荒謬」,然後木然轉頭,瞳孔也顫抖著,朝鎮外望了回去。
視野中,漫天的霜凍正在消散,亂石飛塵簌簌落下,冰晶霜霧飄上更高的夜空,鎮外大片燃燒的業火已經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恍如冬季、冰天雪地的場景。
而在那樣的場景中,只有一簇明亮的、猩紅的火還在燒著,在大片霜白的對比下醒目異常。
那是——
老司鐸眯起眼睛,遠遠看去,火焰之中,似乎有一個人影.……
人影模模糊糊的,拄著拐杖,步伐說不出的怪異,隻身一人,穿過還未完全停止的寒流,踏過冰冷白霜的僵土,朝少女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