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長夜金芒 四
「業火之力.……」丹尼爾的臉色驟然一變,「這、怎麼會是業火之力……」
「的確是業火……血祭的力量……不,不對,是超出那之上的……」
聽到兩人的話,我不禁皺起眉頭:「你們,什麼意——」
轟——!!!
陡然間,身側一聲巨大的轟鳴,視線的餘角,前胸後背各插著一根聖槍,連手臂都被砍斷、搖搖晃晃就要倒下的梅瑟小姐,周身騰起洶湧熾烈的火焰,狂風熱浪席捲而至,將最接近她的卡爾瞬間推地後退數米,丹尼爾和奧利維亞用手臂擋住臉,灼流翻滾之中,我眯起了眼睛。
「殺了她,找到真正的遺物——」
「殺了她還能找得到嗎!」
「該死.……」
兩名神職人員短促的對話中,女人拔出插在胸口的聖槍,戳向頭頂的大鐘,「哐」地一聲巨響,金鐘在猛烈的撞擊下陡然傾斜,應聲碎裂,金色的殘片漫天飛撒開來,光暈褪去,她又反手拔出背後的另一柄聖槍,粘稠的血液帶出來,業火在她的周身焚燒,下一刻,女人驀然轉身,將手裡的聖槍朝我們猛地擲來!
嗖——
我迅速側身閃避,帶著淡淡金芒的槍身幾乎是擦著耳朵掠向身後,劃破氣流的爆響震的耳孔生疼,腦袋裡嗡嗡直響,前方火光燭天,土地頃刻焦黑、龜裂,猩紅的血蛇遊走在梅瑟小姐的身畔,她輕聲開口,淡然說道:「殺了我?你們.……」
咻——
彷彿弩炮箭矢轟擊而出的尖嘯,只是眨眼間,女人衝出了火焰,挾裹怒風出現在丹尼爾面前,抬起熊熊燃燒、正在急速恢復的手臂,沒有皮肉、只是森森白骨的指尖,點在了男人的眉心處:「以為.……」
嗡——
神跡的輕微倏然響起,指尖金光大盛,如同空谷幽蘭的話語聲,清晰傳到耳邊:「自己是誰。」
我轉過頭,瞪大眼睛,這一霎那太過短暫,太過突然,女人的速度快到令人目不暇接,狂風撩起她銀色的長發,掀動平凡男金白相間的教袍,燃燒的草屑飛濺,她的腳甚至還沒有完全踩穩地面,男人驚駭的表情便已在風中凝固,反應過來時,熾烈的、直白的光,從女人的指尖白骨射了出去。
「快閃——」
咻。
輕微的,不可察覺的吟響,好似細不可聞古怪蟲鳴。
丹尼爾只來得及稍稍偏頭,將眉心的位置移開一點點。
熾白的、一指寬的激光,無聲無息,射進他的左眼,穿透了腦袋。
你們以為自己是誰.……
沒有衝擊,沒有痛呼,沒有鮮血。女人平淡又急促、清冷的聲線,才剛剛在我的意識里匯成完整的話,一旁奧利維亞的手還沒有抬起來,那熾烈的光線,便已經穿出丹尼爾的後腦,射向遠方的黑暗。
他還沒來得及倒下。
身上的金芒,陡然閃爍、隨後黯淡。
「丹尼爾——」
「該死的異端!」
嘣!
眼眸中亮起藍光,無數不規則的尖銳冰刺,歪歪曲曲,自我瞬間平舉的右掌心,自炸裂的冰晶碎片里,蛇形伸向前方,噗噗噗噗,貫穿梅瑟小姐的胸膛、小腹,她只是稍稍晃了晃身體,冷漠的、鮮紅的眼神傾斜過來,只是一眼,令人如墜冰窟。
嗡!
神跡的鳴響再次震顫,化名梅瑟的女人,周身的業火倏地一晃,連同血色飛蛇一齊沒入體內消失,金色的光華驟然綻放。
前方,平凡男終於發出慘烈的叫聲,捂著左眼倒下去,後方的卡爾裹風而來,試圖從半空對女人發起偷襲,然而女人揮手斬斷插在身上的冰刺,擰身一拳,拳頭裹著刺目的金光,幾片潔白的羽毛隨拳風飄落,直擊卡爾的胸膛——
砰!
空氣似乎震顫了一瞬間,衝擊的波動向周圍擴散開去,襲來的人影在猛烈的拳擊之下,身體弓成蝦米,驟然倒飛出去,另一邊,奧利維亞神色悲憤,雙手指向梅瑟小姐,指尖金芒乍起,兩道熾白的、和梅瑟小姐相同的細長光線,筆直的、悄無聲息地射了出去。
呼——
梅瑟小姐身上的金光頃刻散去,烈火重新燃起,她沒有回頭,但如同背後長了眼睛,在兩道白光射出的那一瞬間,身形陡然一矮,俯身躲過攻擊,白光掠擦飄舞的銀髮,在髮絲間開出兩指寬的孔洞,下一刻,她向後揮臂,數條血蛇從已經完全恢復的指尖飛射而出,纏上未及反應的奧利維亞,「嗖——」地將她帶上高空。
「呃啊啊啊啊啊——!!!」
只是轉瞬的時間,丹尼爾在地上痛的打滾、慘叫,血從他捂著眼睛的指縫飆射出來,遠處的卡爾撞斷燒焦的樹木,「砰」地一聲砸在地上,我聽到他的叫喊聲:「制裁神跡!尼菲洛達之光!你到底是誰!!!」
女人並沒有理會他的喊聲,起身,握拳,紅色的裙擺旋轉出優雅的弧度,與拳風凝出冰霜之力,卯足勁打過去的我,硬拼了一記。
嘣——
烈火、霜凍在眼前爆炸般散開,驚人的衝擊力自右拳壓過來,我忍不住一聲悶哼,在狂風亂流里「噔噔噔噔」連退數步,停下來后,感覺整個手臂都在顫抖,半遮蔽的視線中,名叫梅瑟的女人同樣倒退出好幾步,高跟舞鞋在燒焦的地面摩擦出深深的痕迹,她旋即直起身體,冰冷的目光透過蒸霧,如尖刀般向我刺過來。
神跡……
剛才那女人使用的是神跡。
是尼祿曾經使用過的,貫穿過我喉嚨的制裁神跡.……
「咳。」
我忍不住摸了摸脖子,輕咳一聲,甩了甩麻木的右手,感受到指關節處傳來的鈍痛,又掃了一眼不遠處躺在地上、喊聲漸弱的平凡男,深深吸氣,吐氣。
「為什麼,你會神跡……」
口中下意識的問出這句話,但腦袋裡早已亂作一團,已經再難做出有效的思考了。
本覺得只是單純來阻攔小丑,殺掉他結束這一切,但眼下的情況,似乎遠比我想象的要複雜,要不可捉摸……什麼亂七八糟的,這到底都是怎麼回事,完全不對勁,該死的異端到底打算搞什麼.……教會又到底在搞什麼.……
那顆珠子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他們想用來做什麼.……
亂七八糟亂七八糟亂七八糟……
是不是所有人都在騙我……
「希爾維嘉小姐,我想向你確認一件事。」
女人開口說話,踏步向前,紅裙在火焰中飄然盪開:「往昔你在王城,對上特蕾莎姐姐。你殺了化身為半天使的她,我後來去到那裡,聽到過一些傳言,想問問你。」
女人的話猶自傳進耳畔,她的身影在火焰中靠近,一步,兩步……
我現在該怎麼辦.……
小丑離開有多久了?
我不能在這裡耗下去.……
金光一閃,奧利維亞狼狽的身影再次出現,隨手對女人拋出光刃,抱起丹尼爾迅速後撤,女人側身躲過,腳步不停,也沒有對他們展開追擊,繼續漫步,朝我走來。
「她在與你交戰的時候,沒有人在王城看到有誰使用過神跡,特蕾莎姐姐她……到死都沒有對你施展過任何神跡。對嗎?」
「你想,說什麼.……」
「是,還是不是。」
「是又怎樣?」
「.……果然,你還是要堅持啊。」
這話大抵已經不是在對我說了。
梅瑟小姐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感慨:「即使到死,你都還是要堅持.……那種毫無意義的信仰.……我們之間,果然還是有些不一樣的,你比我要厲害一些.……」
「你到底,想說什麼.……」
這句話問出之後,女人的眼神陡然凌厲起來。
「她其實是可以殺死你的,我只想告訴你這個。」
嗡——
神跡的金光,再次於梅瑟小姐身上綻放,與猩紅的火光交織相映,暗紅的血蛇遊走在光芒里,在梅瑟小姐周身飛速盤旋,金色、猩紅兩種光暈的互染,在夜色中呈現出一種詭秘妖媚的深棕,緩緩流動。
!
神跡,業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她也曾經是教會的人嗎!!
迎面而來、無形的壓迫感,彷彿令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詭譎的光芒里,女人的纖細的身影,驀然間有如大山、有如強大的魔神,她將右手伸向一側,虛空緊握——
嗚嗚嗚嗚!
刺耳的、彷彿鬼哭的怪異聲響,隨著數條血蛇匯聚於女人握緊的掌心裡,陡然在空曠的焦土上悲鳴,血光乍現,在女人平伸的手臂之外,迅速凝結成尖銳的、巨大的暗紅長刺,長刺的材質,上面流動的紅光,隱隱和那顆被我砸毀的珠子相似。
這是……
「這樣的力量,想必你是第一次見到。」
女人走到我面前四五米處,站定。
隨著她話的落音,長刺以肉眼難見、幾乎是瞬移的速度,陡然消失。
咻——
尖嘯聲隨風聲響起,氣流轟然拍在臉上,強烈的危機感讓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我本能地踏起月步,身形暴退出十數米外,驚魂未定地看著已經拉開距離的梅瑟小姐,然而.……想象中可怕的攻擊並未襲來。
或者說,並不是朝著我打過來的。
「奧利維亞!!!」
遠處捂著胸口咳血的卡爾發出咆哮,另一邊,已經退後相當一段距離的奧利維亞驀然抬頭,眼神中似乎還有茫然,下一刻,被她拖著、滿臉的鮮血,已經幾乎沒有生息的丹尼爾,突然爆發出力氣,猛地將她推了出去:「走——」
血光倏然乍現。
奧利維亞被推地一個踉蹌,下一刻,我只看到一條閃過的粗大紅線,紅線帶出的狂風將焦泥掀飛,貫穿丹尼爾的胸膛,開出腦袋大小的血洞。
!!!
我沒能看清楚紅線是從哪裡飛過去的,但那個肯定是梅瑟小姐釋放的尖刺,速度之快幾乎與月步相當,平凡男瞪大僅剩的一隻眼,「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該死……
「丹尼爾!!!」
紅線所帶過的狂風將奧利維亞險些颳倒在地,她緊接著又金光一閃,瞬移回去,伸手去扶男人。
他要死了……
「嘭」地一聲,我踏出月步,身形閃現至兩人的位置,護在他們的前方,大聲喊道:「用治癒神跡!」
他還不能死,我還有話要問他.……
餘光之中,血大股大股的從丹尼爾胸口的大洞里湧出來,染紅金白相間的教袍。
面容平凡的男人單目血紅,口鼻都是鮮血,他跪在地上,抓住奧利維亞的手,聲音嘶啞、氣若遊絲:「教……教宗大人……還沒……」
「別說話,丹尼爾,別說話……」
金色的光暈,碧綠的光點,自眼神悲傷的奧利維亞身上綻出,湧向男人的傷口,可……似乎已經無濟於事了。
「咳——」
丹尼爾咳出大口鮮血。
他無力倚靠著奧利維亞的腿,眼睛里逐漸沒有了光:「為什麼.……還沒來.……為什麼.……」
「我們.……難道就只是.……被拋棄的……棋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