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蘇醒
…… ?
我這是……
身體在空中漂浮著,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好像被暖烘烘的流體包裹著的感觸,一瞬間讓我有種還在淵泥里的錯覺,腦袋迷迷糊糊,手腳下意識地動了動,卻不料那股拖著我的浮力頃刻消失,黑霧飄散,身體向下墜去——
「啊!」
我忍不住驚呼,「噗通」一聲落進水裡。
「咕嚕嚕嚕嚕……」
糟糕沒辦法呼吸了,我要被淹死了.……
驚慌失措之下,我手腳並用開始在水裡拚命的刨,「咕嘟嘟」吐出一連串氣泡,刨了一會兒察覺到不對勁,稍稍一呆,隨後「嘩啦」一聲,就從水裡站起來了。
「.……」 ……
水好淺。
我之前不是掉進湖裡了嗎?
心中兀自奇怪,但這時候腦袋還暈暈乎乎,一時間有點搞不清楚狀況,站在水裡好一會兒,瞅著周身纏繞的黑霧逐漸消散,然後抬起頭,望一眼自東面環山背後泛起的曦光。
天亮了.……
天亮了!?
愣了片刻,心陡然沉下去。
怎麼就天亮了……我這是在哪裡.……我之前.……對了,小丑呢??!
隨著腦瓜的逐漸清醒,沉睡之前的記憶也慢慢浮上心頭,我面露驚愕,舉目向四周看去,巨大的深坑,湍急的瀑布,乾涸的湖水只淺淺沒到胸口,遠處的山被剛剛升起的日光勾勒出輪廓,山腰間的林木鬱鬱蔥蔥……
耳畔只有微風的聲音,好安靜。
小丑……
對了,小丑好像已經被我殺掉了……
我釋放了深淵的力量,他被吞噬掉了……
然後我睡著了……
我一面理著混亂的思緒,一面用手撥著湖面,慢騰騰地從水裡走出來,腳下全是淤泥,很滑,我踩著泥坑的斜面站定,低頭瞅了瞅身上,看到自己破破爛爛的裙擺,大拇腳指戳出來的小皮靴,兩個袖子都被燒爛了,露出白皙光滑沒有一絲瑕疵的胳膊,就連整個左肩、細長的鎖骨都露了出來,若不是濕透的衣裙緊緊貼在身上,貼在胸口,恐怕這時候低下頭,就能一眼看見自己深不可測的溝溝。
還好這裡沒有人在……
腦袋混亂到開始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我隨即將貼在臉上的髮絲向耳後攏了攏,踩著淤泥爬出大坑,站在坑外使勁甩頭,濕漉漉的頭髮水滴四濺,接著又拍了拍臉,深吸一口氣,感覺稍微清醒了些。
力量……
我看著自己的雙手,五指成抓虛空抓了抓,也不知道是不是後來陷入休眠的原因,先前的戰鬥並未讓我感到有一絲絲的疲憊,清醒過來后馬上就發覺自己體內那洶湧澎湃的能量,好像**大海,取之不盡。
秩序、混沌、罪業,三種力量如同巨大而深邃的漩渦,相互獨立、又彷彿渾然一體,血脈相連,我能清晰感受到它們的躁動,之前雖然也早就有過這樣的感覺,但絕不如現在這般的清晰、明確,好像舉手投足便能毀天滅地。
力量又增長了……
我這樣想著,燦若星辰的眼眸里,緋紅的猩光一閃即逝,血一樣的紋路自小腹浮現了一瞬,皮膚的溫度便驟然飆升,「嗤嗤嗤嗤」蒸發掉身上的水分,衣裙眨眼間就幹了,頭髮也變得蓬鬆柔軟。
緊接著,黑霧自體內翻騰而出,霎那間將我包裹,流動的霧氣逐漸凝聚,化做冰涼粘稠的液體,在我的前胸後背、腰腹小腿,在我的胳膊和額頭迅速凝固,觸感變得堅硬,我慢慢吸氣,再吐氣,飄渺的死煙和星點紅火自口中散出,一呼一吸間,漆黑的淵泥裙甲已然成形,飄在眼前的髮絲蒼白如雪。
但很快,那雪白的顏色便褪去了,重新變得烏黑。
沙沙沙沙……
「誰!」
樹葉輕微搖晃的聲音,自相隔近甚遠的山林間驀然響起,我聽出那不像是風吹動樹梢所能發出的聲音。
有人在那裡!
嘣——
月步踏出,身影飛掠。
踏下步伐的那一瞬間,腳下的土地陡然凹陷、「轟」地一聲龜裂開去,迸射四濺的碎石塵土,在視線里只出現了一瞬間,隨後便在在下一個瞬間被遠遠拋在身後。
三十……五十米.……
高度還在上升。
勁風自耳畔呼嘯,下方的深坑在視野中急劇縮小。
這一躍的力度儼然已經超出了我的預計,在聽到動靜的霎那間,我本是下意識的反應,腳下的發力是早已習慣的程度,遠遠談不上不留餘力,但速度與高度卻足以令人淬不及防,只覺得好像飛起來了,隨後身體在高空開始失衡。
不用慌.……
我在半空攤開手掌,「嘣嘣」奔出兩股冰霧,借著推力重新調整好平衡,低頭去找落點的方向,發現這一跳已經過了山頭,將剛才發出聲音的位置甩到後面去了,微微一愣,馬上甩手噴出第三股冰霧,「嘣」的一聲爆響,嬌小的身軀在漫天飄散的霜凍冰晶中倏然折返,墜落——
刷啦啦啦……
落下山脊,自稀疏的樹木頂稍掠過,折斷無數枝條,「咚」的一聲悶響,重重落地。
膝蓋只是稍稍一彎,便承受住了反震的力道,我站直身體,踢了踢腳,心中已然認識到,此刻自己身體的強度,已經上升到了另一個高度。
但那樣的事,我不怎麼在乎了。
人呢……
我站在山腰的樹林間,游目四周,眉頭緊蹙,豎起耳朵聆聽周圍的動靜,就這樣觀察片刻,而後,小臉擰巴起來。
人已經走了.……
我縱身一躍,跳向眼中覺得最高的那棵樹。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這回力度拿捏的還算到位,不至於從樹梢直接躍過去,但落點的預計還是出現了稍許偏差,本打算跳到最粗的那個樹榦上,卻由於太過小心,跳的有些輕了,高度差了一丟丟……
只見那樹榦在眼前倏然放大,然而我就撞上去了,嘴裡「噗」的一聲,樹榦撞到胸口,因為有甲胄的保護,倒是沒什麼感覺,只是自己覺得很蠢,臉上微微一熱,忙抓著樹榦爬上去,站穩后輕舒一口氣。
「呼……」
眼中紅芒微閃,將整個半山腰、山腳下的溪流,遠處蜿蜒的小路盡收眼底。
沒有人在了.……
怎麼回事……是誰在監視我嗎.…… ……
嗯?
那是——
驀然間,我看見在距離這邊數百米開外,似乎是通往雄鹿鎮方向的山脊小道一處,那邊的土地是暗紅色的,有無數倒下的屍體,穿著金色的鎧甲.……
第一騎士團的騎士……
獃滯了一秒鐘,我馬上反應過來,踩著樹榦再次起躍,身影迅急如雷,一面踩著山脊的樹梢飛掠,一面熟悉著力度的掌握,風一般向山道的方向奔去,途中順手摘下一顆果子,叼在嘴裡。
不久,身影落下。
血的腥氣,夾雜著陣陣屍體的腐臭,撲面而來。
我把果子從嘴裡取下來,握在右手。
舉目望去,從算不上寬的山道,一直延伸至山道兩邊的草坪,全都是身裹金甲、死狀殘忍的騎士的屍體。
還有角馬的屍體。
這些屍體有的斷了手腳,有的被攔腰斬成兩截,有的腦袋都沒了,由中央工坊製造的堅實盔甲,在某種可怕的斬擊下,好像紙糊的一般,變得支離破碎,那像是被激光切割機給割開的斷面,切口異常整齊,並呈現出焦黑色。
高溫……
那是業火的力量.……
這些死去的騎士雙目凸出,面目猙獰,好似在沙漠里因乾渴死去、在烈日中暴晒了三天三夜的乾屍,露在盔甲外的皮膚像枯萎的老樹皮,本該個個身強體壯的戰士,在死去后屍體居然萎縮到扭曲,像一個個穿著成人盔甲的瘦小孩子。
血……
他們的血被吸幹了……
那顆珠子……
該死的異教徒……
食腐的鳥嘶鳴著落下,圍在屍體四周啃食,遠處還有幾隻叫不上名字的野獸,看到我過來后似乎受了驚,頭從死去角馬的腹腔里探出來,醜陋的、毛茸茸的臉上滿是血污,威脅般地對我呲起獠牙。
我有些恍惚。
雄鹿鎮.……
我要回去雄鹿鎮看看.……
我不敢再看這些騎士,怕記住他們此時的樣子,臉色蒼白的轉過身,踏起月步,沿山道飛奔而去,掠過樹林,翻過山巔,不久,來到鎮子的東口。
「呼,呼……」
微微喘著粗起,腳步頓了頓,踏進鎮里。
入眼都是燒毀的屋舍,與斷瓦殘垣。
坍塌的石板道路,冷卻的熔漿凝固成奇怪的形狀,偶而有屍體倒在路旁,被半吞進凝固的熔漿里,皮膚焦黑到無法辨認男女,死狀凄慘,衣不蔽體,和那些騎士一樣,被異端抽幹了血液。
鎮子的東面、中心廣場,沿著廣場走去已經成為廢墟的教堂,又循著教堂下面小路,走到沒被業火波及到的地方。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抱著什麼僥倖,一個人在死寂的小鎮里,漫無目的走著,尋找著,哆嗦著唇瓣,想喊卻一直沒能喊出聲音。
都死了.……
我沒找到還活著的人。
一個也沒有……
都死了.……
我走到一具屍體旁,顫抖著跪下去。
那同樣是面目全非,一張臉焦黑乾枯到辨認不出男女的屍體,從屍體身上的布縷依稀能辨認出平民的身份,上面散發出的古怪味道有些刺鼻,我恍若不覺,伸出白皙的手,朝屍體的臉摸去,想為他合上睜圓的眼睛。
「對不起……」
我不知道你是誰.……
但你死在這裡了,對不起.……
我的手抖地厲害。
努力想為死去之人合上雙眼,可是做不到,我試了好多次,可他就是瞪著眼睛,就是瞪著眼睛.……
「都怪我……是我,沒做到……我什麼都,沒做到……」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