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灰度
「那不是你們任何人的錯。」
日光流轉在浮雲背後,明明暗暗的照射過來,老安斯艾爾的嘆息浸在曙色里,周圍的人都顯得安靜。
一隻泛金光的飛鳥自空中飛來,落在那邊修士的肩頭,扑打翅膀的聲音格外清晰,有幾名修士看見了,也隨著向那邊聚了過去。
老主教看了一眼,知道有新消息來了,但他的話還未講完,便先沒有理會,伸手指了指山脊下那一片血色與屍體,語氣低緩而沉重:「我們在今天放任那些魔鬼,縱容他們屠殺神的子民,那些無辜的可憐人,我們甚至親手殺了他們。那樣的命令,我在與你們下達的時候,心中的悲哀與痛惜,是你們這些不做決定的人體會不了的。」
老主教深深吸氣:「那些可憐的鎮民,他們逃出來了,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卻不明不白的死在這裡,我為此感到自責,感到揪心,我憐憫他們,可同時也更憐憫你們。」
「我老了,這樣的事在我心裡,沒幾年可留了。但你們還都是年輕的孩子,你們不應該承受那樣的重量,誰都不應該,可事情到了這一步,終究是抱不得僥倖,沒有選擇了。你們因此感到沉痛,感到自責,我明白,也理解,可那並不是你們的錯.……」
他又強調了一遍「不是你們的錯」,隨後轉身走了回去,步伐很慢,在所有人直視的目光里,顫顫悠悠站上山脊凸出的青岩,指著遠處火焰還未熄滅的方向,接上剛才未說完的話:「是那些殺過來的異端,他們導致了這裡發生的一切。」
接著,又指向東方更遠處的,依稀可以眺望的那片林海:「那邊是伍德沃德之森,再過不久,那裡就會成為混亂的中心,成為殺戮與鮮血新的發生地。那些邪惡的異端,他們從東洲跨海而來,奪走守護王城數百年的神之遺物,將它變成惡魔的工具,吸食人血,積蓄殘暴的力量,其最終的目的……」
老主教說著,轉過身來,重新面向下方的一眾修士,頓了頓。
「.……是想讓在神臨時代,被封印在巨龍之鄉里的,某個令人膽寒的惡魔死灰復燃。然後,造成更大的災難,讓整個希爾加亞,甚至整個西洲生靈塗炭,他們便得以藉此,從惡魔那裡獲取更加強大,更加邪惡的力量。」
「那些異端,他們是惡魔的爪牙,是為禍人間災難。而如今,惡魔蘇醒在即,異端們就要成功了,巨龍之鄉再也困不住那頭凶物,等到它撕裂空間降臨人世的那一刻,這世間的蒼生,我們人類的文明,繁榮的城市,數以百萬計的子民,我們現在所看到的每一座山,每一寸土,我們的親友,愛人,所有的一切,都將會在毀滅般的劫難中煙消雲散,化為烏有.……咳咳。」
許是話說的有些多了,安斯艾爾大主教輕咳兩聲,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有人送了水過來,他接過喝一口,潤潤嗓子。
風有些大,吹地袍擺「呼啦啦」作響,安斯艾爾蒼白的髮絲舞動起來,他想從青岩上下去了,修士們連忙過來摻扶,但被老人擺手拒絕,自己顫巍巍地下來,重新走回人群里。
「你們要阻止災難的發生.……咳咳……」
老人又咳了兩聲,清清嗓子。
他抬起頭來,眼神深沉,像一汪看不見底的渾濁潭水:「自聖城而來,偉大神明最忠誠的信徒們,神聖教會最精銳的聖職者們,此時站在這裡的所有人,以及那些沒能站在這裡,在這場戰爭中英勇犧牲的,教會偉大的戰士們。」
「你們所做的一切行為,無以論說是非,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阻止他們,阻止惡魔的復甦,阻止它降臨在這世間。」
「你們要保證的,是巨龍之鄉的大門能夠順利開啟,無論那方法是什麼,無論死的是平民,還是你,又或者我,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結果,究竟是教會的勝利,還是人類在毀天滅地的災難中消亡。」
「重要的,是那名被教宗大人寄予了厚望,神聖教會最年輕強大的戰士,教宗騎士希爾維嘉小姐,她最終能否順利進入巨龍之鄉,趕在惡魔蘇醒之前,用她冷冽的力量,徹底將其終結,將異端獲取邪惡力量的源泉徹底粉碎,讓罪業之火永遠泯滅於人世間,讓宗教戰爭再也不會出現。」
老人用那般深邃的眼神,直視著每一名修士:「你們應該為自己感到驕傲。」
「你們要促成的,是教會咳咳,是人類數百年來都為能達成的夙願——讓惡魔的火種消散,讓真理之門的惡鬼們,永遠失去邪惡的力量,讓罪業之火再也不能為禍世間。為此,你們要不惜一切,堵上榮譽,堵上性命,承受那些他人所不能承受的痛苦,承受內心的煎熬,一切都是神的旨意,一切都是為了人類的繁榮。」
他說著,又走到方才那名哭泣的修士身旁,抬起手,輕輕搭在他的短髮上。
「孩子,你該為自己,為那名回歸神明的摯友感到驕傲。因為你們用行動證明了心中的覺悟。那是站在這裡的所有人,包括我,都必須做出的覺悟。」
那名修士本已經停止了哭泣,可聽到老主教的話后,望著他蒼老卻藹然的臉,忍不住又哽咽起來:「安斯艾爾大人.……」
「不要難過,孩子,神明的僕人不需要眼淚。」
「是……」
「你必須振作起來,我的孩子。我們的任務並不是直面那兩名異端,不是像南境的戰士那樣,可以英勇的去赴死,我們有更加艱巨、更加重要的任務,絕不能夠失敗的任務。你要始終相信,這裡已經犧牲,或者即將犧牲的人,無論是平民還是戰士,他們都是值得的,都是必要的。」
「若非如此,那麼今次過後,將會有更多像雄鹿鎮這樣的地方,會有更大的城市,翡翠之城,寒冬之城,秩序王城……有更多更多的人,都將在未來的劫難里覆滅,死去。到那時,我們或許.……連成為歷史罪人的機會,都沒有了。」
老主教看著修士的眼睛,慢聲說道:「你,懂了嗎?」
「我……懂.……我懂的.……」
修士吸了口氣,揉揉通紅的眼眶,他臉色隨即變得鄭重,肅穆,腰板挺直站在老人面前,右拳緊握,搭在胸口。
「我願親自帶人前去查探,必將不負您的教誨!」
老安斯艾爾笑眯眯點頭,又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我的好孩子,願你永世得到神明的庇佑。」
他隨即轉身,對山脊上的所有人說道:「記住了,這一次的行動,我們將不惜付出任何代價,是任,何,代,價,確保異端順利開啟龍鄉,無論死多少的人,誰都不能輕舉妄動,此次過後,教宗大人會感激你們,教會會感謝你們,而偉大神明的子民,將會永遠記住你們。」
緩慢卻有力的話語聲中,修士們將拳頭攥地更緊,而眼眸之中,重新有了光亮。
老主教在人群的擁簇中慢慢走下山脊,不久,有人匆匆而來,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老人渙散的眼神驟然一凌,鄭重點頭:「告訴安娜,一有動靜不得延誤,馬上彙報,我們必須趕在她蘇醒之前,確保所有事都塵埃落定,那顆珠子已經汲取到足夠的血,否則.……她將會成為計劃最大的阻礙……」
「是。」
修士低聲回應,又問:「那伍德沃德之森……」
未待說完,老人便迅速擺手打斷。
「我想駐守在那裡的第一騎士團,也都已經做好了相應的覺悟,此事不用再提,另外,在沒有我的命令之前,誰也不準過去。」 ……
伍德沃德之森邊境。
高矗的瞭望塔沿森林邊境展開,金甲的騎士自塔下聚集成一片洪流,兵刃鏗鏘,烽火燃起,喊聲如浪潮般層層滾動,角馬獸在身下噴吐氣息,放聲嘶鳴,第一騎士團的戰士們威風凜凜,嚴陣以待,神跡的光暈不斷在陣列里施展開來。
而那樣的陣列,所面對的,僅僅是百米之外站在高地的兩道身影。
一襲紅裙,面容清麗的絕世舞姬。
一個佝僂的老人。
風在草原滾滾流動,將烽煙刮至更高的天空,綠野延綿,日光破開雲層,漸漸在山麓間落下,驅散陰影。
老僕塞巴斯汀站在紅色的舞姬身旁,遙望前方展開的軍陣,十字戰旗在風中獵獵飛揚,他的視線隨即越過那道旗幟,望向後方蒼翠的森林,如波浪般搖蕩。
片晌,他喃喃說道:「這裡,就是最後一步了。」
「.……嗯。」
「小姐,你心中作何感想。」
「.……」
等了一會兒,舞姬沒有回話,他便又說:「雄鹿鎮的人,南境逃來的災民,再加上駐守這裡的騎士,數量也不過五千,要開啟巨龍之鄉,這些人的血……所能激發的力量,大抵是不夠的。」
老僕說著,笑了笑:「若是小丑在這裡,肯定是要想方設法,計劃再殺更多的人吧.……伍德沃德之森物資豐饒,圍繞在周邊的村落數量不少,他們的命加在一起,該是夠了的.……小姐,你不願再殺那些人,是因為內心已經開始動搖了嗎。」
「.……」
舞姬還是沒有說話。
她的銀髮在風中盪開,煦暖的光灑下來,照在冰冷的容顏上,那雙寶石般的湛藍眼眸,逐漸映出血色的光。
老僕看著她的樣子,笑容越發和祥:「小姐,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從我被你父親救下一命的那刻起,我跟在他的身邊,看著他所作的那些事情,心中漸漸明白了,這個世界並不如以往想象的那般美好。可惜.……我跟了他那麼多年,除了這一身本領,終究是什麼也沒學到.……小姐,我明白自己遠不如你。」
老僕搖頭嘆息:「或許在骨子裡,我還是許多年前那個膽小懦弱的伙夫。在昨夜之前,我從沒有殺過人,遇事就只會逃避,即使是那樣的我,你父親還是留下來了,留我在你的身邊。我沒有親人,從小看著你長大……在心中.……早就把你當成自己的孫女看待了。」
嗡嗡嗡嗡——
百米之外,神跡的嗡鳴讓空氣為止顫抖,騎士們集結完畢,陣列前方的角馬踏響鐵騎,「轟隆隆隆」震動大地,衝鋒的陣勢,似乎就要壓過來了。
「我明白你的打算,即使你不願告訴我。」
陣勢前方,佝僂的老僕面對大軍絲毫不懼,他臉上還洋溢著笑容:「小姐,你是要用自己的血,去餵養那顆珠子了吧……」
「為了拯救這世間蒼生,為了拯救那些將你視作惡魔的民眾.……我知道你不會動搖想法,但還是想問一句,這麼多年了,承受著那樣的壓力,這值得嗎?」
「.……沒有什麼值不值得。」
舞姬終於開口:「那是父親的夙願,我必須完成它。」
「是嗎.……」
老僕感嘆:「能做到這一步,是你父親都未曾達到的。小姐,你真是厲害啊……」
「審判之拳聽令——」
百米之外,有如驚雷的吶喊響起來:「殺惡魔!隨我出擊!!!」
「啊啊啊啊啊——」
轟隆隆隆隆.……
洪流決堤,彷彿山崩般洶湧而來,風在天空咆哮,殺聲似海,飛掠的聖槍金芒密集如雨點簌簌襲來,漫天的攻勢中,老僕率先踏出一步,兵刃錚鳴,一刀一劍斜指向下,緊握手中。
「既然如此,就讓老僕來為您掃清這最後的道路吧.……」
不久,血腥與肅殺的氣息瀰漫開來。 ……
秋日的天光升起又落下。
自伍德沃德之森邊境持續蔓延的火煙,自那晚以來便從未停息的光芒,交戰,震動,吶喊,終究還是在某一時刻,漸漸平息下來。
只是不知又死了多少人。
雄鹿鎮的火熄滅了。
倒塌的教堂,鐘塔,被燒地只剩骨架的房屋,泥濘的土地,破碎的青石路面,一片狼藉的中心廣場,倒在地上、被抽干血液的屍體,讓這座原本熱鬧的小鎮,陡然間孤孤零零。
東面的山麓間,溪水汨汨而流,瀑布之下的湖水已幾近乾涸,湖泊成坑,只剩下湖底不到一米深的水窪,緩緩蒸騰著黑霧。
水面之上,混沌之力形成的黑色圓球漂浮著,球體表面的死煙如長蛇般飛掠扭動,發出詭異的嗡鳴。
天光暗去,又泛起亮白。
某一時刻,沉睡在球體中的少女,驀然睜開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