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灰度 十
安斯艾爾大主教的訓斥聲在山脊之上遠遠傳開,附近聽見的教士們紛紛循著動靜望了過去,他們之中有的人是剛剛對鎮民動了手的,有的正準備沿山路下去,清理那些肢離破碎的屍體,此時聽到那句「為什麼這麼做,沒有一絲一毫的覺悟嗎」,腳步下意識的頓了頓,然後回頭。
眼眸中,是有些許動搖和痛苦的。
因此覺得,那樣的話,似乎不僅僅是針對那一名修士,也是對他們所有人的責問。
他們當然都有覺悟。
否則就不會出現在這裡。
身為信仰團的精英,神聖教會近百萬名修士里選**的佼佼者,在入團的第一天就接受了非比尋常、由教宗大人親自主持的堅信禮儀式,如今站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曾經在神聖肅穆儀式大典上,跪在象徵愛與救贖的神聖十字前,向偉大神明許下矢志不移的誓言。
[將此生與靈魂獻給教會,願為至高的真義犧牲自我,成為世人需要的聖徒,絕不背叛,背信,背道,永遠忠誠於教會,無怨無悔。]
這樣的誓言,早就刻在心中。
所以,他們今天站在了這裡。
他們之所以站在這裡,是因為恪守曾經的誓言,是因為有堅定的信仰在支撐,縱使捨棄身為聖職者的尊嚴與羞恥心,將聖槍的矛頭對準無辜的平民,他們也始終相信,至高的真義,永遠站在他們這裡,站在教會一邊。
他們是神聖教會最虔誠的信徒。
而今,他們的所作所為,將有望促成人類真正邁出具有歷史性跨越意義的一大步。
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價,不惜承受任何傷痛。
他們有這樣的覺悟。
可縱使如此,在看到那些平民被制裁的神跡撕碎、倒在血泊里的時候,在意識到是他們親手造成這樣的慘象之後,儘管已經竭力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在同伴的面前,在安斯艾爾大主教的面前,維持著堅定不動搖的態度,然而內心深處的掙扎、自責、痛苦、懷疑,這些負面的情緒,總還是會有。
所有的人,都會有。
人心都是肉長的,沒誰生下來就能練就一副鐵石心腸,他們之中有的人其實還很年輕,死人的場面當然見過,但親手造成這一切的元兇,假如是他們自己,是他們殺了手無寸鐵,本該是守護對象的無辜平民……
沒人會不因此而感到痛苦。
沒人會不因此,而感到強烈的自我懷疑。
他們並不是惡徒。
做出那樣的事,已然違背了所有人的意願,甚至初衷——他們其實很痛苦。
痛苦,並且陷入深深的迷惘中,只是內心堅定的信仰,驅動著他們繼續行動。
他們是有覺悟的,早就有了。
他們有,那個受到訓斥的年輕修士同樣也有,而那樣的覺悟,在安斯艾爾大主教說出一番嚴厲苛責的訓話以後,就像是決了堤的洪水,隨著積鬱許久的複雜情緒,以及對自我的嚴重否定與懷疑,一同自胸腔滾滾而出,再也壓抑不住。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那名年輕的修士陡然漲紅了臉,眼眶濕潤了,他的聲音因此哽咽:「主教大人,我是一名忠於教會的虔誠信徒,我來自聖城的格斯特家族,我父親是阿貝多利亞教區的區域主教,我們家族十代侍奉偉大的神明,我曾在神聖的十字架前起誓,受到過教宗大人的親手洗禮,我是信仰團的成員,我今天能站在這裡,心中抱有的覺悟,與您一樣崇高。」
滾滾熱淚,自年輕修士的臉上滑落而下。
他望著安斯艾爾蒼老古板的面龐,哭著說道:「我不是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也不是有意怠慢,我派去探查異端行蹤的修士,其中有我最好的朋友,最信賴的夥伴,他也有著一顆堅定虔誠的心,他的覺悟絲毫不比這裡的任何人低,所以我把最重要的任務交給他,命令是在昨夜下的,他帶人去了異教徒的方向,可直至現在,已經有三個小時沒再聯絡過我了……」
他的眼眶已然通紅,聲音越發哽咽:「我知道他已經回歸神明的懷抱了,安斯艾爾大人,我知道……是那該死的異端發現了他,殺了他.……他們一定用那顆珠子,吸幹了他的血……我.……不是沒有覺悟……我打算親自去確認的.……但.……怕見到異教徒后,會忍不住和他們動手.……我怕我糟糕的情緒,會真的壞了事情.……」
「安斯艾爾大人,我心中的信仰,從未有過一刻動搖.……我不是沒有覺悟.……剛才殺那些平民,我也是動了手的.……我不是沒有那樣的覺悟,我只是在想……會不會有更好的辦法.……也許我們可以救下他們,然後,在偉大的神明注視之下,以光榮的方式,斬殺那些邪惡之徒,讓這場蔓延的災難.……就此終結吧.……不要再死人了……哪怕只有我死,也是可以的啊……」
年輕修士的哽咽聲不大,話說到後面斷斷續續,然而這番話語,卻深入每一個人的心裡,許多修士都望著他,眼睛隨著濕潤了,拳頭不自覺地攥緊。
安斯艾爾大主教神色依然肅穆。
許久,目光卻柔和了下來。
「不要難過,孩子。」
老人輕輕拍了拍年輕修士的肩膀,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了周圍其他信仰團成員的情緒,知道這些在他眼中的年輕人,心中大抵都是憋著東西的,情緒已經不穩定,然而事情卻容不得半點延誤。
於是老安斯艾爾想了想,開口說起另一件事:「其實我在來之前呢,是有面見過教宗大人的。」
說話的同時,他轉身面向一眾修士,將聲音提了提:「教宗大人對於你們的付出,對於你們的決心深表認可,接下來我們的每一步行動,都會受到他的關注,並且,他有番話讓我帶給你們。」
老人頓了頓。
「他想對你們說,事情如今走到這一步,是誰都不願意看到的。假如可以,他希望不用死任何一個人,無論是你們,還是那些平民,誰都不會受到傷害,這是他一直以來的冀望,也是神聖教會千百年來的夙願,沒有紛爭,沒有戰亂,那些深淵與惡魔永遠不再出現,人類盛世和平。」
「這同樣是我所期望的,我相信也是你們每一個人所期望的,讓所有神明的子民們安居樂業,不再受到災害與惡魔的侵擾,不再發生像瓦倫之難、像數月前的王城、像昨夜雄鹿鎮這樣的事情,永遠不要再發生。」
他一面說話,一面觀察修士們的情緒,見他們似乎稍稍穩定,身邊的年輕修士也不再哽咽,慢慢將他的話聽進去了,於是話鋒一轉:「但……這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情。」
老人渾濁卻精明的眼神,在一眾神職人員身上掃過,隨後又定在身旁年輕修士的臉上,望著他通紅的眼睛。
「從異族入侵到人類反擊,從神臨時代到教會成立,從南北分裂到東西洲的對峙,我們的文明已經建立了千餘年之久,火種的傳承未斷,但戰火從未止過,這世上從來不是你我想和平,便就能和平的,走到哪裡都有紛爭。」
「你們都是信仰團的精銳,是神聖教會抵抗奸惡之徒的中堅力量,你們每一個人都很強大,但與此同時,你們也很年輕。你們是虔誠的信徒,為信仰甘願獻出榮譽乃至生命,我毫不懷疑這點,但褪去身上的教袍,你們也只是一個個普通的人,普通的父親,而我,也只是個普通的老人而已。」
「我們的願望,在這個世界,從來都是比塵埃渺小的東西,我們的力量亦是,甚至教會的力量……都是有限的,我們竭盡全力想要阻止的事情,未必能夠真的阻止,我們想法設法要預防的事情,它終究還是發生了。」
安斯艾爾大主教說到這裡,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看向周圍安靜聆聽的修士們,看到他們眼神中閃爍的,遏抑的情緒。那樣的情緒,隨著老主教緩慢而清晰的話語,變得越發令人窒息。
「不久之前,在莫斯裏海岸,第三第六騎士團全面潰敗,防線被迫轉至亞提恩城,那場戰爭我並未參加,但其中的慘烈程度,卻是知道一些的。你們也許聽到過消息,我現在告訴你們,神聖教會所屬第三騎士團,已經在那場持久的鏖戰中覆滅了,團長尼克·威廉姆斯戰死,西爾加亞南境因戰火牽連受到波及,被屠滅的村落小鎮,數量多的令人痛心,那僅僅是一個月之間發生的事情。」
「在這一個月期間,教宗大人日夜操勞,與聖城對接,與共和國交涉,與幣行內部的明爭暗鬥,書寫頒發各項指令,他儘力了,教會儘力了,我們所有人都儘力了,然而結果你們已經看到,那些異端還是殺到了這裡。」
老人露出哀痛的表情:「他們就像嗜血的魔鬼,走到哪裡,就讓哪裡變成不毛之地,殺光所有人,吸干他們的血液,生食畜牧,甚至是人肉。那是一群可怕的惡魔,他們不該留存於這個世上,可教會與真理之門的戰火,已經持續有數百年了,始終無法將他們悉數消滅。」
「究其原因,他們擁有業火的力量,擁有不死的身軀。那樣的力量,讓我們始終無法將惡魔殺絕,他們總是死灰復燃,數百年裡,不斷有人無法抗拒惡魔的誘惑,從那裡獲得新的力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這樣的事情,已經不知道發生了多少次,已經不知道有多少的神的子民,死在了那些魔鬼的屠刀下,成為他們的食糧。」
他頓了頓:「但那並不是你們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