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無端猜測 踏入森林
傍晚時分,山谷間飄起了霧。
位於伍德沃德之森西北處,雄鹿鎮以南六公里,霧氣瀰漫的河攤上,有橘色的火光偶爾晃動,臨近黃昏的時候,河的那邊隱隱有傳來人聲、角馬的嘶鳴,裹著黑色甲胄的少女跪趴在河邊,捧起一簇清澈的水,「咕嘟咕嘟」喝下幾口。
漆黑的渡鴉在天空盤旋,發出粗劣嘶啞的鳴叫聲。
少女的身後,四名馭獸的修士高舉火把,沉悶的腳蹄踏在碎石堆,一名年輕的修士也下了獸背,朝河邊走去,騎著俊白角馬的年長司鐸將羊皮紙地圖攤開在眼前,看了片刻,說道:「過了這個山谷,我們就要進入森林裡了。」
「司鐸大人,這天就要黑了,伍德沃德之森地勢複雜,遺迹的位置又在森林深處,我們這時候進去,如果迷路了怎麼辦?」
另一名修士坦言顧慮:「是否先在這裡放出瑪法之光,等森林內部有了回應,再考慮下一步動作?」
「絕對不行。」傑弗里司鐸斷然拒絕,蹙眉將地圖收了起來,「如果不小心驚動了異端的那個老頭子,將安斯艾爾大主教的位置提前暴露,事情就會變得更麻煩,只能冒險一試了,我們沒時間再猶豫。」
那修士聞言,想了一會兒:「那就放出白鳥來確保方向的正確吧。」
「也不行,白鳥的光芒太顯眼,尤其是在黑夜,這等於明著在提醒他們我們的位置。那兩條東洲來的野狗嗅覺敏銳,不可能察覺不到,在希爾維嘉小姐接近遺迹之前,我們要避免一切與那條老狗正面交鋒的可能性。」
年輕的修士面露難色:「可這樣一來.……」
「沒事的,交給我吧。」
驀然間,林籟泉韻的嗓音自一側傳來。
司鐸與修士轉過頭去,看見黑甲少女自河岸邊走過來,精緻的小臉沾著未乾的水漬,手也濕漉漉的,她一面甩著水,一面對這邊說道:「我的渡鴉,可以辨認方向。」
說完,伸出纖細的食指,朝著天空指去。
「嘎——」
光影斑駁的暮色里,再次傳來鴉鳥的嘶鳴。
三人下意識的抬起頭,只見高空中有顆黑色的小點,正從山脊那頭自視線里接近,速度快的驚人,隔很遠就能聽到風聲,不出兩三秒的時間,那顆點就已經化作展翅翱翔的巨大烏鴉,「呼啦啦」地落在少女的肩膀。
「佩佩——」
渡鴉鳥喙大張,吐出難聽的人言,腦袋稍稍偏去一邊,猩紅的瞳眸眨也不眨,朝修士們這邊盯著。
「乖……」
少女伸出手,輕輕去順它背上的羽毛,眼中泛起一絲溫柔。
「傻瓜!」
那鳥接著又嘶鳴一聲,居然罵起了人,少女眼中的柔色頃刻褪去,「咚」地一下敲在它的腦袋:「你才傻瓜!」
渡鴉不滿,張開翅膀撲騰起來,長長的鳥喙在少女手背上啄了兩下,頭擺回去,又叫:「騙子——」
「閉嘴。」
少女沒好氣的說道。
但她沒有再敲渡鴉的腦袋。
那邊的修士們看著這奇怪的一幕,都有些啞口無言,面面相覷。
顯然眼前的這隻渡鴉很不正常,它的體型很大,比尋常他們見到過的傳信渡鴉至少要大上兩圈不止,而且看上去非常聰明,讓年長的司鐸恍惚間生出「這隻鳥十分人性化」的錯覺,他感到那雙猩紅的瞳眸里是蘊含著感情的,更重要的是,他懷疑渡鴉的那聲「騙子」,是在對著他們說。
不過那樣的想法很快就被傑弗里司鐸拋在腦後,那太荒謬了,只是一隻渡鴉而已。
「希爾維嘉小姐.……」
司鐸想了想,有些不確定的說道:「您是說這隻渡鴉……它具有辨識方向的能力?啊,我不是在質疑您,但據我所知,信鳥只是因其歸巢的屬性被人類飼養利用,才能在兩個地方來回傳輸消息,可我們現在.……我是說,您要怎麼讓它搞清楚我們去哪?」
「告訴它,就好。」少女不以為意。
她沒再理肩膀上的那隻黑鳥,舉步走到角馬獸前,輕輕一躍跨上獸背,巨獸打了個響鼻,少女便用手摸摸它脖頸的毛,少頃,見司鐸不再說話,便皺眉詢問:「所以。那個舞女的,位置是?」
「.……」
傑弗里司鐸其實不怎麼願意相信一隻信鳥。
但轉念一想,希爾維嘉小姐這樣的人物,即便年紀很小,但在這個節骨眼上,總不至於拿這種事情開玩笑,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回答:「伍德沃德之森深處,從這邊看大約是偏西一點的方向,我們先前在那裡找到一片古樹林,古樹大多都已枯死,有不少腐朽的樹屋坐落在梢梢末末,年代久遠到不可考據,應該是千多年前的神臨時代,那些傳說中妖精們的聚落……」
男人皺眉思索,還想說的再詳細一些,比如土色啊氣味啊等等細節,卻看到少女在那邊已經拍了拍渡鴉的翅膀:「聽見了沒?」
「嘎——」
渡鴉再次嘶鳴,彷彿在回應她的話。
「去吧蠢鳥,飛快點。」
少女的話音一落,那隻大黑鳥便重新張開雙翅,「呼」地一聲飛走了。
傑弗里司鐸愣了半晌,忍不住驚愕道:「就……這樣?」
「就這樣。」
少女點了點頭:「你們好了嗎?我們,可以出發了。既然時間緊迫,那就快一點,別耽擱。」
這時去河邊取水的修士剛剛回來,他還不清楚這邊的情況,驀然聽到教宗騎士大人說要出發,一邊將水袋掛在鞍具的鐵鉤上,一邊向傑弗里司鐸遞去不解的眼神:「我們這就走嗎?不和其他人聯絡了?」
傑弗里司鐸臉色陰晴不定。
他在猶豫,心裡覺得那小女孩無論是方法還是態度都過於兒戲,指望一隻鳥聽幾句話就能尋到地方,這簡直就是在開玩笑,可她的樣子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在開玩笑,那可是教宗大人都寄予厚望的孩子,是唯一有可能消滅惡魔的孩子,她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不可能在這時候亂來吧。
更重要的是,男人陡然間意識到另一件事情。
他想了想,開口問了:「那隻渡鴉,它能聽的懂人話?」
「它可不止,能聽懂人話。」
少女看著他,淺淺一笑。
明媚的笑容,讓三十三歲,有妻有女的傑弗里司鐸,心中都為之盪起漣漪。
男人沉默著,最終點了點頭。
他隨即回首,勒緊韁繩,身下的角馬長聲嘶鳴,前蹄高抬,他在獸背厲聲喝道:「我們走!」
踏踏,踏踏,踏踏……
獸蹄踏響,奔騰著,自山谷間揚起塵埃,疾馳而過。
傑弗里司鐸一騎當先,三名修士分別在他身側,我跑在最後面的位置,身體微伏,小手緊抓著韁繩,靜聽耳畔掠過的風,眼睛不禁眯起來,望著前面那道寬厚的背影。
儘管他剛才已經很用心的在掩飾,但那一瞬間臉色微妙的變化,還是被我敏銳的察覺到了。
他在撒謊。
又或者,有什麼事瞞著我。
我看出來了,一如先前在帳篷里的時候,可是我不會再問他任何事,那沒有用,只會讓本就嚴峻的情況變得更加複雜。
他雖然有事情在瞞我,但我並不會因此就認為他是壞人——這個男人,是打從心底憎恨著那些異端,為了不讓民眾受到波及,為了不再死更多的人,他迫切想要阻止所謂的惡魔破除封印,並為此在努力,拚命著。
經過這一路上的交流,試探,這點我同樣看的出來。
只是……
他的上級,恐怕未必抱著和他一樣的想法和覺悟吧。
不久之前,我去到山的臨時露宿地,確認了村裡的人都沒事,松過一口氣后,在萊恩逼逼叨叨的過程中,沉下心來,把所有發生過的事情,全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從得知莫斯裏海岸潰敗的消息,臨行前貝亞德在王城對我所說的話,到抵達西爾加亞,卻並未直奔戰場,反而先來到伍德沃德之森,隨即又發現南境澇災嚴重,糧草緊缺異常,一場暴雨摧毀了無數西爾加亞子民的田園,導致西爾加亞經濟一片蕭條,泱泱種植業大國,竟是連行軍糧都湊不出來了。
無奈之下,教會第一騎士團僅僅一千五百騎士倉促趕往戰場,同樣是由於暴雨的原因,行軍的路途異常艱辛,許多原定的線路都因為積水或塌方不能走了,我們因此耗費掉比預想多了很多的時間,耗費掉更多的糧草。
而那場幾乎快要覆蓋整個西爾加亞南境的暴雨,在我們打算離開沉默之堡的那一晚,它及時的停了下來。
再後來,我看到信仰團施展神跡,降雨滅火。第一騎士軍團抵達亞雷提恩城外,然而卻為時已晚,第三騎士團幾乎全滅,戰士們從容就義,慷慨赴死,我們奪回了城,安吉爾即刻下令,斬了幣行的幾名負責人,緊接著貝亞德莫名失蹤。
而我展轉一圈,最終又被那個可以傳送的神之遺物送回到了這裡。
再來,就是直面異端,直面小丑。
小丑對我說過的,奇怪的話——他似乎對我所擁有的能力感到意外和驚訝。
可如果根據教會的說法,小丑是為數不多當年跟著大惡魔的真理之門元老級成員,他並非議員,卻殺過至少兩名議員,這樣的人至今還沒被內部處理,還能負責這次的大行動,想必在真理之門地位非常高。
那麼,他不清楚那個實驗的幾率有多小?
小丑在察覺到我的混沌之力以後,緊接著表現出來的樣子,無論怎麼看都像是很意外,他對我說「原來如此,這股令人憎惡的力量,就是你的秘密」,而不是「原來是你,你竟然活著,實驗竟然真的成功了」,類似這樣的話。
很明顯,他並不知道我的混沌之力是怎麼來的,他對此很吃驚,並且表現出了濃厚的感興趣——他以為我是擁有深淵力量的人類,他說我是「扭曲的,可悲的生命」。
在小丑說出那些話的時候,我們之間的戰鬥正處於最激烈的階段,我當時下意識的選擇忽略了他的態度,忽略了異教徒言語背後的意義,但那些話語刺痛了我,被我記在心裡,直到又回去小村子,到了山澗,我在萊恩的那間小木棚里,慢慢想清楚了這些事。
小丑不知道「實驗」。
不僅僅是他不知道,似乎連那個舞姬都不像是很清楚的樣子。那個女人同樣察覺到了混沌之力的氣息,但她只是試探性的問過我「怎麼回事」,在得到否定的回答之後,便沒有再深究了。
丹尼爾推測,那個舞姬在真理之門的地位比小丑還要高,她有可能和前首領「大惡魔」關係密切,西爾加亞的行動幾乎是她一手策劃。假如實驗真的是異教徒所為,這樣的一個女人,她在察覺到混沌之力的第一時間,應該會做出些什麼,或者會再多說點什麼。
然而她沒有再多說。
所以我想,她或許對此也是不清楚的,至少知道的並不多,不足以讓她做出「這裡可能有人是深淵,可能是實驗體」這樣的推斷。
她不清楚。
小丑也不清楚。
如此耗費人力和資源的龐大「實驗項目」,真理之門目前出現過的議員、首領級人物,居然沒有一個人清楚。
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那間「診所」並不屬於異教徒。
安吉爾在騙我。
在這個想法冒出的一瞬間,我驀然聯想到當時傳送過來的那個地下監牢,陰暗的石壁,腐朽的氣味,隱約的慘叫,那裡的環境,隱約和伊琉什曾經用幻滅為我製造過的環境,那條陰森可怖的走廊,竟是那般相像。
最重要的一點,那地方正好位於伍德沃德之森西面,那是我曾經「出生」在這個世界的地方。
想清楚這一點的瞬間,我寒毛都炸起來了。
不可能的……
我到現在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那太過於玄幻,以至於讓人根本摸不著頭腦,教會搞那種實驗做什麼?吃飽了撐的嗎,從各種意義上都講不通,不可能的事情,他們即使內部鬥爭再激烈,也不可能演變到需要研究莫名其妙的力量來讓某一方獲取最終勝利。
沒必要。
更沒道理。
這只是我胡亂的猜想,我打從心底不願相信這件事情,然而「懷疑」一旦產生,人就會在發生某些事情的時候,忍不住會朝心中懷疑的方向聯想,控制不住。
從湖水裡蘇醒的時候,我發現有人在監視我。
誰會監視我?
真理之門不可能。
那個舞女,她要麼趁機殺了我,要麼就在看到我展現出混沌之力以後,做出一些別的什麼舉動,總之她會行動,絕不會躲在一旁偷看,並在我發現之際,選擇什麼也不做,悄無聲息的逃走。
她不會,所以那個老僕也不會。
我在過來的路上問了司鐸,知道了那個時候,舞姬和老僕其實已經殲滅教會在森林外圍駐守的大軍,踏進森林尋找巨龍之鄉了,村裡人說在前一天黃昏看到金光,應該是交戰時神跡綻放的光芒。
所以那不可能是她們。
而她們不會,小丑就更不會了,因為他已經死了。
真理之門到現在,到這裡,就只剩下舞姬和老僕兩個人。
那麼,到底是誰在監視我呢?
是誰,在看到我的混沌之力以後,什麼也沒做就逃走了——那當然不可能是恰巧路過的人,有什麼路人能逃過我的感知,就那樣悄無聲息的消失。
那一定是個身手了得的人,至少比雷克特要強,而我猜他離開之後,可能是向去什麼人,彙報了什麼事情,比如我的蘇醒。
接著,這幾個修士就出現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有些不願意再去深想。
舞姬對我說過的話,她托老僕對我說的話,以及小丑對我說過的話,他臨死前的莫名其妙的回答,我都不願意再去深想了,異端的話不可輕信。
可是……
我還要怎麼繼續相信教會,相信安吉爾呢?
他在對我撒謊。
他們很多的人,都對我撒謊了。
此時此刻,在意識到這些事情以後,我忽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好了。
那未必是惡意吧.……
我只能在心裡告訴自己,那些謊言未必是惡意,可能有別的什麼,我不知道或者不能知道的原因。
安吉爾對我很好。
即使在事情已經嚴重到這樣的程度,丹尼爾,奧利維亞,卡爾,他們臨死前放聲悲鳴,儘管事情已經無法挽回,異端帶著血珠,就要開啟龍鄉,放出那頭所謂「真正的惡魔」了。
儘管已經死了太多的人,太多忠貞的戰士。
可安吉爾還是遲遲未能出現。
但我還是想相信他。
或許有別的什麼原因.……
我只能這麼告訴自己。
因為現在還不能撕破臉皮。
惡魔將至,我還需要教會不留餘力的支持,讓他們告訴我怎麼做,才能避免災難的發生,怎麼做才能救下那些還活著的,無辜的平民,怎麼做才能讓村裡的人,讓克萊爾奶奶不會被卷進這場殘酷的信仰之戰里。
所以至少.……
在消滅異端,消滅惡魔之前,我什麼都不會問了。
無論是誰,想把我怎麼樣,只要能救下這裡的人,我都不會問了。 ……
踏踏,踏踏,踏踏……
奔騰的角馬自山谷飛馳而出,前方的視線豁然開朗,昏黃的日光灑下,照亮遠處曠野古木參天、如**大海一般,熟悉的森林。
「嘎——」
黑色的渡鴉自森林上空折返,在頭頂展翅盤旋數圈,向著西南的方向再次掠去。
「跟上它!」
我在後方發出命令,修士們回首一瞥,默默點頭,隨即將身子壓的更低,鐵蹄飛踏,不久,五道身影在天邊最後一縷霞光的暉映下,沒入漫無邊際的茫茫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