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篇·四
桂殿蘭宮之外,是星月交輝的天幕,燈火輝煌的夜城。
女王陛下喝了不少的酒,差不多一瓶都被她喝光了,喝到最後剩下不多的時候,少女就開始阻攔了,抱著酒瓶不讓她再繼續喝下去,女王陛下隨口說了酒已經醒過,假如在三小時內沒有喝完,那酒就不能再喝了,很浪費。
少女想了好久,為了不浪費,最終只得皺著眉頭,幫她分擔了一點點的量。
但就是這麼一點點的量,等少女從王宮裡出來,醉的路都走不直了。
女王陛下扶著她上了角馬車,少女面色潮紅,軟趴趴靠在座椅上,醉眼迷離像是要滴出水來,她將頭靠在維多利亞的肩膀,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雅香,迷迷糊糊,小聲呢喃著。
「維姬.……」
「我在。」
「你把我……灌綴了.……」
「是你把自己灌醉了。」
「你騙人……你慫恿我……喝酒……就是……故意的.……別以為.……我傻不拉幾.……不知道.……」
「你可以不喝。」
「我不喝……你、你就會喝.……」
少女軟糯的絮語,像是粘牙的糖果,甜甜膩膩。
「反正.……你總是、有辦法……讓我,聽你的……」
「我們回去吧。」
女王陛下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回去,哪裡……回去……你,是不是.……想對我.……做什麼、壞系.……」
「不會。」
「真的嗎?」
「嗯。」
「那,你保證……不會……」
「我保證。」
「.……那你送我、回學院吧.……我明天,有課的.……不去,老師訓我……」
「好。」
維多利亞摸摸她的腦袋:「你睡一會兒吧,到了我叫你。」
「嗯……」
迷迷糊糊的少女合上眼帘,手箍住女王陛下的腰,箍的不算緊,腦袋在她的肩上蹭一蹭,兀自找到舒適的姿勢,便呼吸均勻,一動不動了。但她並沒有真的睡著,待察覺到車廂逐漸駛動,驀然又睜開了眼睛。
「維姬.……」
「怎麼了?」
「你不能,騙我哦……」
少女有些不放心的強調。
「嗯,我不騙你。」
維多利亞語氣淡然,回答迅速而篤定。聽到這樣的話,少女便「嘿嘿」一笑,靠著她,又重新把眼睛合上了。
角馬車一路顛簸而去。
車廂里,已經陷入睡夢中的少女似是覺得有些不舒服,小身板不停扭動,手緊緊抓著女王陛下的衣襟,偶爾輕蹙眉頭,發出「咿咿呀呀」的夢囈。
維多利亞一直輕輕摟著她,讓她靠在自己的肩膀,將腰板挺的筆直,保持一個姿勢不動,如此,便能讓少女睡的更安穩些。
車廂之外,儘是繁華喧鬧的夜。
少女的睡夢並未能持續多久,待到隱隱察覺角馬車停下來的時候,她的酒也稍微醒了一點,雖然頭還是很暈,眼睛看不清楚東西,意識卻是沒那麼模糊了。
她被維多利亞扶著下了車廂,冷風一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揉一揉眼睛,恍恍惚惚站立許久,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是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黑暗中路燈的火光昏昏黃黃,少女胡裡胡塗的跟著維多利亞走出幾步,等渙散的視線逐漸聚焦,她猛然一個激靈,終於明白了問題到底出自哪裡。
少女仰著腦袋,她看到矗立在前方不遠處的,並非想象中學院的高牆,而是自家宅邸剛剛建成不久,雕欄玉砌的石雕門柱、墨黑的鐵藝柵欄門,以及門牌上隱隱泛著光澤,「維洛園」的大氣字樣。
然後少女就呆住了。
「維、維姬.……」
她發覺自己的聲線已經開始顫抖,臉蛋很僵,手腳發涼,腿發軟邁不動步子。那絕不是因為喝醉了酒的原因,事實上在看清楚了這裡是哪的時候,少女那點兒殘存的醉意,早就一下子散到九霄雲外去了。
震驚,羞澀,慌張,惱火,憤怒——維多利亞在看她——害怕,非常害怕,怕到不行。
少女的心思在短短不到兩秒的時間裡,經歷了過山車一樣劇烈的起伏變化。
「你騙我——!」
她大喊一聲,趁著女王陛下被喊聲震懾,因發懵而疏忽的一瞬間,撒丫子就跑!一面跑,一面氣急敗壞又委屈地大叫:「你說了!不騙我——」
小小的少女,在這一霎那彷彿找回了一年前從騎士劍下逃命的感覺,她像那時一樣使出吃奶的力氣,小短腿掄圓了,像離弦的箭矢,「嗖——」地竄過寂靜的街,只是眨眼的時間,便將自家宅邸遠遠甩在了後面。
噗通!噗通!
少女心跳的很快,她現在慌到胸口發悶。
一想到維多利亞又把自己騙回宅邸里,想要對她再做壞事情,少女就有點腿發軟,因為那樣的壞事她幾乎毫無反抗之力,一旦被那個女人抓住機會,她幾乎就會變得像個布娃娃一樣,任由對方擺布,想掙扎都沒有力氣。
少女心想,絕對絕對不要再讓上次的事情發生了,她要在對方施展出手段以前拚命的逃,逃離那個流氓的魔爪。
這是少女所能做出的,最後的掙扎了。
她很害怕。
害怕到還沒出街巷就直接踏起月步。
嘣——
腳下碎石飛濺,嬌小的身軀高高越起,橫跨兩條街道,在夜空劃出一道並不優美的弧線,「咚」的一聲摔落在樓頂,腳下站立不穩,身子一歪倒地,一連滾出去好幾圈才停下來,停下后馬上又掙扎爬起。
狗吠在夜晚的燈火下響起來,隱約間,少女聽到有人在屋檐下大聲叫喊,似乎是看到她了,但此時此刻,少女顧不得那些,她踉蹌著站起身,只覺得醉意再次上涌,腦袋裡天旋地轉,噁心的有點想吐。
快跑……
別讓她抓住.……
少女在心中不住催促自己,可腿卻軟的厲害,有點不聽使喚,強撐著精神,踩出第二個月步,裙擺「呼啦」作響,「砰」的躍上對面宅邸的屋檐,踩著瓦礫搖搖晃晃走出兩步,覺得頭暈的更厲害了,拄著膝蓋想要休息,結果還沒來得及喘氣,驀然聽到後方傳來凌冽的風聲。
是維多利亞.……
她飛過來了!
少女登時被嚇的魂飛魄散。
她想再踏一次月步,然而還未使力,眼睛已經開始冒起了星星,看不清方向,也看不清落腳處在哪裡,於是只得艱難躍下屋檐,落入小巷,差點摔倒,強打起精神,沿著巷子一路小跑,跑出不遠便被一道牆攔住。
氣喘吁吁的少女回過頭,下一刻,金髮的女王飄然而至,一把將她抱住。
「啊!你——」
少女的身體被擁入溫暖的懷抱,她繃緊了一瞬間,隨後掙紮起來。
「你跑什麼!」
女王陛下抱她很緊,略帶訓斥的話語,帶著溫熱的吐息,就在她耳邊傳來:「你差點就從屋頂摔下去了。」
「我、我害怕.……」
「你怕什麼,你只是回家了,有什麼可怕的?」
「你、你騙我……我要……回宿舍.……」
「我不會對你怎樣。」
維多利亞緊緊抱著少女不放,有些擔心醉酒的她再一次躍上屋頂,然後在暈暈乎乎的過程中摔傷自己——儘管她很清楚,少女的煉體之力強的簡直非比尋常。
「你喝醉了,在宿舍我不放心。」女王陛下淡聲說道,她快速鉗住少女不斷撲騰的兩隻小手,將手腕死死壓在身側,不讓她再亂動了。
「我……」
「別動,聽話。」
「維姬.……」
少女囁喏著聲線,逐漸安靜下來。
其實她若想真的脫身,像女王陛下這樣的金枝玉葉、細胳膊細腿,是完全拗不過她的。倘若真的奮力掙扎,力道把握不好,說不定能直接扭斷這女人的腰。
少女怕會傷到對方,加上維多利亞吐在耳邊的氣息,讓她的臉頰開始滾燙,身上沒了力氣,心中難以言喻的異樣感一陣陣襲來,順勢就軟在女王陛下的懷裡,乖乖的不再動了。
咻——
驀然間,遠處的夜空掠起了尖嘯聲。
那聲音刺耳異常,少女被嚇了一大跳,身體猛顫,在緊張中「啊」的輕叫,下意識地循聲抬頭。
嘣!
漫天金燦燦的華光,在王城暈染如墨的夜色里,像花開般驟然綻放。
「開始了啊。」
女王陛下鬆開了少女的手腕,一手攔在她的腰間,輕輕撫摸著少女的背部。
咻——
嘣!
咻——
嘣!
一道,兩道,三道,無數的金光自北面的樓宇間徐徐升空、炸響,流光溢彩的金芒與輝月交織,將蒼茫夜幕染成一片輝煌,城市在這一刻沸騰了,燥熱的歡呼從四面八方呼嘯而起,聲如海浪。
這是……
少女看的有些痴了。
這是煙花……不,是神跡.……
「每一年的聖布侖節,王城的主教與修士都會在夜晚向天空施展神跡。」
察覺到少女逐漸放鬆下來,維多利亞摟著她腰肢的手臂緊了緊,像是怕少女再一次跑了去:「這是為了悼念死在八百年前在那場無謂的爭端里的神職者們,但在後世,人們往往將它看作是浪漫的象徵……很漂亮,不是嗎。」
「.……嗯。」
少女糯糯應著。
這個世界也有漂亮的煙花啊,她想。
然後象徵性地扭一扭身體:「你放開我,好熱……」
「我本打算和你在露台一起觀看的。」
昏暗的小巷被光暈照亮,女王陛下絕美的臉龐看上去竟有些難言的落寞,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有些可惜了……」
「.……」
察覺到維多利亞的情緒,少女下意識的就想道歉:「對不.……」
但話未說完,風聲驟起。
她察覺到自己雙腳陡然離地。
「啊!」
毫無心理準備的少女忍不住一聲驚呼,酒精讓她的腦瓜越來越迷糊,在這一刻她忘記了掙扎,也忘記了自己其實也會飛的事實,嚇得用手環抱住女王陛下的脖子,乖乖縮在她的懷抱里,聞著她身上沁人心脾、安心的味道,在呼嘯的風聲中飄離地面,冉冉升上夜空。
嘣!
嘣!
嘣——
璀璨的金光,在少女明亮的瞳眸里,映出絢爛的光芒。
她剛才說,想和我一起看這個.……
原來她只是想看這個.……
望著無數在天空炸開的流金花朵,少女驀然間心生愧疚。
「維姬.……」
她想把剛才未能說出口的道歉在此時說出來,可只是叫了一聲名字,嘴巴便被冰涼涼的手掌堵住。
「你忘記我先前說的話了嗎。」
「.……唔。」
少女低下了頭。
她想起維多利亞之前說的,不要道歉,因為她不喜歡。
「其實這樣也還不錯。」
女王陛下清麗如泉水的話語,自耳畔汨汨傳來:「今夜的金花,在哪裡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和誰一起。」
「.……哎呀,你……」
少女將頭埋在她的胸口。
她有些受不住維多利亞說這些,臉頰不禁又熱了起來。
咻——
嘣!
夜色中暈染的光芒如夢如幻,整個城市的上空都被綻開的金花映亮了,少女和女王的身影淌在夜風之中,在這樣璀璨的光暈里明明滅滅。
「佩佩。」少頃,維多利亞輕聲呼喚懷裡滿面通紅的少女。
「幹嘛.……」
「西爾加亞的戰事,你一直在關注吧。」
「啊……」
沒想到維多利亞忽然問起這件事,少女抬頭望著她的臉,呆了片刻,呼出一口氣,緩緩點頭。
「嗯。」
「你很擔心那位奶奶。」
女王陛下還記得少女與她說過的那個故事。
「嗯……」
「所以,倘若那邊傳來讓你憂心的消息.……」
維多利亞頓了頓,桑心有些低沉起來:「你就會選擇離開王城吧。」
「.……」
小小的教宗騎士沉默了。
她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但女王陛下已經知道了答案。
「如果我說.……」
她低頭望向懷中那張略帶羞澀,同時有些惴惴不安的小臉,目光沉靜如水。
「如果我說讓你別去,你會答應我嗎。」
「維姬.……」
少女把頭別過去,不再與那雙燦若星辰的眼睛對視。
她是想解釋一些什麼的。
雖然不知道該解釋什麼,但似乎這時候要解釋點什麼,可是道歉的話又不能說。少女昏昏沉沉的腦袋一時間想不到該要對她說什麼,正為難時,女王陛下卻淬不及防的轉移了話題。
「今晚和我一起睡吧。」
「.……啊?」
少女一時間甚至沒能反應過來。
她瞪大好看的眼睛,等了好一會兒,才從呆傻的狀態慢慢恢復,臉頰的紅暈還未完全消散,便又開始蔓延,輕輕掙扎幾下以示抗拒,口中囁嚅著說:「我不要……你快,放我下去.……」
「那你向我保證,你不會到西爾加亞去。」
「唔……」
少女又不說話了。
她無法做出這樣的保證。
「不可以嗎?」
「.……」
等了片刻,沒等到少女的回話。
「佩佩。」
「嗯……」
「跟我回家吧。」
維多利亞女王再次向少女提出建議。而這一次,少女在短暫的蹙眉猶豫之後,點頭答應下來。
「.……好。」
夜晚清風吹拂。
維洛園幽靜的庭院里,繁花碧草隨風而動,好似海波。
女王陛下抱著因為緊張而抓扯著她的衣服,在懷裡快要縮沒了的小小少女,飛至維洛邸西樓的露台,腳尖點在石板,飄然落下。
神跡的鳴響,夜空中綻放的綺麗華光,已經在兩個人誰也沒能注意的時候,悄悄結束了。
站到露台之上,女王陛下將少女輕輕放了下來。
「不許再跑。」
她用命令式的口吻,對前面兀自糾結著什麼的少女說道。
「我、我不跑了.……」
少女的聲線唯唯喏喏,小到快要聽不見了。
「我不會對你做什麼的。但是.……」
維多利亞金眸泛著柔光,嘴角含著淺淺的笑意,撫摸少女柔軟的頭髮:「下次你若是再敢這樣跑掉,再被我抓住的時候,可就說不好了。」
面對此般恫嚇,少女抬起頭來,好看的皺了皺鼻子。
「你威脅我。」
她似是想做出兇惡的表情,但那樣的表情還未展開,自己便憋不住先笑了:「哼,我才不怕呢。」
「呵。」
女王陛下也笑了。
她笑的是少女每每落入掌心,不知為何卻能還是有著謎一般的自信。
「維姬.……」
謎一般自信的女孩眨巴眨巴眼睛,手指在背後絞動,腳尖踮起又落下,如此反覆幾次,像是終於鼓起勇氣:「以後,我會做很多、很多,佩家料理,給你吃的。」
這句話的意思,是就算我暫時離開,也一定還會再回來,回來再給你做東西吃。
但除此之外,好像還有另一層歧義。
少女馬上意識到那層歧義,慌亂的擺起手來:「啊!不是,我是說.……我走不到,哪去.……也不是.……哎呀!」
她有些羞惱的跺了跺腳。
「反正,你知道意思.……」
「嗯。」
女王陛下看著她,嘴角勾勒,笑了起來。
今晚,大抵是她這一年以來,笑的最多的夜晚了吧。
青白的月光,重新灑在了露台上。
女王陛下牽起了少女的手,向火光明亮的室內走去,兩人的影子在身後晃晃悠悠,待到快要看不見的時候,忽然又聽見少女絮絮叨叨的話語。
「說起來,卡洛斯……是不是已經,到東洲了?也不知道、他現在在做——」
那話語說道一半,隨即傳來的,是什麼東西敲在腦袋上,「咚哐」的聲響,以及少女「啊呦!」的悲鳴。 ……
「阿嚏——!」
光線昏暗的酒館里,身裹銀甲、鬍子拉碴的劍士打了噴嚏,他背靠吧台揉了揉鼻子,忍不住小聲嘟囔:「誰這麼晚了還惦記我……」
「西洲哪個被你禍害過的小丫頭吧。」
身材火辣、滿頭紅髮像波浪一樣捲曲的女人從陰影里走出來,隨口接話的同時,「咚」的一聲,將溢滿泡沫的啤酒杯放在男人面前。
「喏,你的曼斯提卡。」
「啊,謝了拉普莉亞。」
鬍子劍士道了聲謝,端起酒杯猛灌兩大口,「哈」地吐出一口酒氣:「東洲的名酒曼斯提卡,我有好多年沒喝過這個味道了。」
「兩個銀幣一杯,謝謝惠顧。」
女人伸出手問他要錢。見此,鬍子劍士微微愣住:「你這女人不是吧?我們幾年沒見了,一見面喝你杯酒,你居然管我要錢?」
「所以你想來老娘的酒館白吃白喝?」波浪卷女人翻了翻白眼,「也不看看自己有沒有長那個臉,別廢話了,三個銀幣拿來。」
「.……剛才不還是兩個銀幣嗎?你坐地起價!」
「你耽誤了我一個美好的夜晚。」女人有些不耐煩的敲了敲吧台,「要麼給錢,要麼以後別再來我這裡喝酒。你再多嘴一句,我就要收你四枚銀幣了……」
「嘖。」
鬍子劍士咂咂嘴吧,有些煩躁了揉了揉額頭。
「算了算了,給你就是。」
他從腰間掏出錢袋,數了三枚銀幣拋給女人:「在東洲女人如果貪財,早晚會被那些訥德林人盯上,然後抓去做娼婦。」
「那就不勞您費心了,卡洛斯先生。」
女人接過銀幣收起來,心滿意足,轉身去整理吧台後面的酒櫃:「呵,那些訥德林人倒是時常會來我這裡喝酒,你知道他們為了和我喝一杯酒,願意出多高的價錢么?卡洛斯,今晚可是西洲的聖布侖節,沒想到我居然會和你這水性楊花的男人呆在一起,真是掃興。」
「彼此吧。」卡洛斯聳聳肩。
這時酒館的門「哐鐺」一聲打開,肥碩巨大的陰影從外面進來,劍士和女人聞聲回頭,只見一手提著酒壺,滿身橫肉頂著酒糟鼻的老婆婆,此時正晃晃悠悠、像是有些喝醉的樣子,走到吧台前坐下了。
「嗝!」
她打了個響亮的酒嗝,醉眼迷離的朝兩人看過去,呲著黃牙笑了起來:「怎麼,難道爺的到來打攪了你們倆的好事?那可真是對不住了!哈哈哈.……」
老婆婆笑聲豪邁,滿臉的橫肉都為之顫抖起來。
「哦天哪……」
紅髮女人頗為嫌棄的翻了翻白眼,輕掩著紅唇,笑容嫵媚道:「阿普菲爾婆婆,您可來的正是時候呢,否則我都不知道該要怎麼和這個男人繼續相處下去,實際上我們剛剛已經無聊到說起聖布侖節的事。」
她頓了頓,將手中的杯具放回吧台,嬌柔的眼神快速在一旁顯得有些無聊的劍士臉上掃過,像是驀然間想到什麼:「不過嘛,既然都說到這裡了,有件事我還真是蠻好奇的。」
「哈啊~」
劍士張口打了個哈欠。
「喂,卡洛斯。」
女人又敲了敲吧台:「你說你吧,這麼多年過去了,也沒見哪個女人有能耐讓你收起浪蕩的心思,你還是一個人吧?說真的,我只是好奇啊!多嘴問一句,卡洛斯,你可曾真正喜歡過哪個女人嗎?」
「嗯……」
劍士耷拉著眼帘,一手拄在下巴,想了想,居然笑了:「呵,有的吧。」
「咦,原來有的嗎?」
「嗯。」
「.……哦~」
女人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表情不可察覺的僵了一下,隨後停下手裡的活計,走到劍士面前,將整個上半身壓在吧台上,胸前的波濤被重量壓扁,眨巴眨巴眼,笑容更加嫵媚起來。
「吶,告訴我她是誰吧?很漂亮嗎?我只是好奇啊,想知道到底是哪個女人,居然能真的讓你惦記.……」
「是啊,卡洛斯小子。」肥碩的婆婆也有些好奇,滿身酒氣地湊過來了,「爺可是記得你當年在王城的狗樣子,嘖嘖.……能有真正讓你收心的人?說吧,那女人是誰,讓爺也聽聽看。」
「女人?」
鬍子劍士癟癟嘴巴,押一口啤酒,眼神耷拉著,滿臉的不屑:「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女人?你們可太抬舉她了。」
「呵~」
波濤洶湧的紅髮女掩嘴輕笑,將身體湊的更近了些,大眼睛一眨不眨,曖昧的盯著鬍子劍士:「看不出來,原來你好這一口啊……」
劍士聳聳肩膀,不置可否。
紅髮女人故意挺了挺飽滿的胸脯,半眯著眼睛又問:「她在哪?西洲?王城?還是寒冬之城?總不會是西爾加亞的姑娘吧?沉默之堡的舞姬?」
鬍子劍士想了想:「可能在另一個女人的懷裡吧。」
「噗——」
老婆婆將嘴裡的酒噴了出去。
紅髮的女人瞪大眼睛。
「你們這麼看著我做什麼?」
劍士有些慵懶地撓撓頭,將雙手背在腦後:「誰說喜歡就一定得是愛情?我怎麼可能會真的愛上一個沒胸沒屁股的小屁孩?你們都在想什麼啊,就沒考慮過父女之情嗎。」
這番話以劍士懶散隨意的語氣說出口,卻是顯得有些敷衍。
「咳咳,咳.……」
肥碩的老婆婆被嗆的好一陣咳嗽,抬手抹去嘴角的酒漬,愕然問道:「卡洛斯你這狗小子,還父女之情,你們連女兒都有了?」
「怎麼可能!」鬍子劍士連忙否認,「我只是打個比方。」
「你女兒喜歡女人?」
「說了只是打個比方.……」
「卧槽!」
老婆婆忽然一拍桌子,瞪起眼睛罵道:「該不會是王立學院的哪個丫頭吧?卡洛斯,你敢禍害我們學院的小姑娘,爺非得給你鳥揪下來不可!」
「呃……」
吱呀——
就在此刻,酒館的門被再一次推開了。
一名穿著灰布長衣,瘦巴巴的小老頭走了進來。
老人的樣貌看上去很不起眼,皮膚有些黝黑,臉上的褶皺很多,眼窩深陷,顴骨很高,身長的長衫有些舊了,一條褲腿扁著,從外表上看,儼然一副飽經風霜、老實巴交的農夫模樣。
然而這就這樣一位老人,他的到來,讓酒館原先詼諧的氣氛頓時一滯。
紅髮女人直起了身子,快速將袒露的領口整理一番,自稱「爺」的老婆婆放下酒杯,懶散的劍士站起身來,這三位赫赫有名的教宗騎士,此時的表現竟然有些像是課堂上規規矩矩的學員,望著老人齊喊一聲:「先生。」
「嗯。」
老先生微微頷首,彎腰拍了拍褲腿上的沙子。
「你們.……都準備好了嗎。」
酒館外夜色朦朧。
艾波麗絲塔塵沙呼嘯,強勁的氣流拍在窗框,發出「哐鐺哐鐺」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