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使命
「希爾.……嘉.……」
有誰在叫我.……
「希爾維嘉大人!」
男人匆促的呼喚聲里,我慢慢睜開了眼睛。
「.……嗯?」
思維短暫的混亂片刻,隨後逐漸清醒。
稀薄的晨光自林蔭間灑下來了,感覺有點刺眼,我便抬手去遮。
傑弗里司鐸剛毅的面龐近在眼前,他俯下身子看著我,眼神里稍稍透著一絲疲憊,頭髮也不如剛見面時梳理的那般整齊,此時稍顯蓬亂,但男人已然不再在意,他看我醒來便點了點頭:「您休息的怎麼樣?天亮了,我們要繼續趕路了。」
天亮了.……
「嗯……嗯~」
我靠坐在樹下,伸了個攔腰,哼出帶著睏倦的粘膩鼻音,拍拍屁股站起身來,呆愣片刻,用力晃了晃腦袋,再揉一揉眼睛,向四周望去。
幽靜蔥鬱的森林裡古木參天,千姿百態的高樹即使仰起腦袋也難以窺見梢末,微風帶著些許腥腐的氣味拂在臉上,坑坑窪窪的地面鋪滿了枯葉、青苔和雜草,偶爾有幾朵顏色鮮艷的小花開在腐爛的朽木旁,鋒利的青石從濕滑的淤泥里戳出半個尖兒,尖稍上纏著粗壯帶刺的深綠藤蔓。
熟悉又陌生的情景,恍惚間,讓我產生了自己又回到一年之前的錯覺。
這裡便已是伍德沃德之森的深處了。
從昨晚日落前踏入森林,我與四名信仰團的教士隨渡鴉一路奔行向西南,到天徹底黑下來的時候,林間的路已經變得很難走了,我們不得不跨下獸背,牽著角馬,踩著稀軟的腐泥步行前進,到了後半夜,縱使我還有力氣,修士們也早就疲憊不堪,於是商議了一下,五個人找到一處還算乾燥的區域,在這裡小憩一會兒。
待修士們栓好韁繩,紛紛躺下休息之後,我叮囑了山羊乳酪負責警戒,隨後也找了顆樹躺靠下去,合上雙眼閉目養神,心裡想著亂七八糟的事,不知不覺也就睡過去了。
我做了個夢。
夢裡,好像是還在伊森貝爾王城的時候.……
我夢到維姬了……
「嘎——」
上方巨木的枝葉間,傳來渡鴉嘹亮的嘶鳴。
傑弗里司鐸將我的那頭角馬獸牽了過來,韁繩遞給我,抬頭向上瞅了瞅,確認了黑鳥飛離的方向,接著對我說:「你的那隻渡鴉,聰明到有點讓我不敢相信。老實說,我先前還是有點懷疑的,但目前來看,我們的確沒有走錯,我剛才在不遠處找到一條溪流.……」
我從他手裡接過韁繩,巨大的角馬鐵蹄踏前兩步,在我面前打了個響鼻,我摸摸它的腦袋,而司鐸則過去拍了拍獸背上的鞍具,把上面掛著的水袋解下,拋了過來。
「那條溪流的下游,我們先前是渡過的,溪岸附近的地形不算複雜,可以馭獸。不出意外的話,接下來我們只要沿著流水一路向南奔走,最多晚上.……不,天黑之前吧,就能接近遺迹的位置了。」
「嗯。」
我接住水袋,對司鐸輕輕點頭,拔開木塞,「咕嘟咕嘟」喝下兩口,一抹嘴:「走吧。」
司鐸也對我點了點頭。
他轉身朝那邊的修士們走去,揮手對他們喊:「走,抓緊時間!」,我將水袋重新掛回鞍具,牽著巨獸跟在他的後面,走出片刻,忍不住朝腰間的龍爪摸去。
短劍劍鞘的皮革冰涼涼的,摸起來凹凸不平,我「唰」地一聲將利刃抽出,舉在眼前端詳,劍刃在林蔭下泛出微微白光。
即使是在那樣激烈的戰鬥中,在高溫的不斷灼燒下,它看上去似乎也沒有受到多麼嚴重的損傷。
這是維姬送給我的……
她在聖布侖節那天,或者更早的時候,就已經猜到我要走了。所以這柄名為「龍爪」的短劍,是提前就準備好了,要在臨行時送給我的……
還有那條項鏈……
那條項鏈,還有誕辰日那晚買的手串,帕西法爾送我的手鐲,母親給我的冬月之心,柏莎奶奶寫給我的手冊,教宗騎士徽章,和平勳章,等等這些很重要的物品,我全都放進黑皮箱子里了。
那個皮箱,現在應該是在安吉爾的手裡。
在抵達亞雷提恩城后,我擔心後面更加激烈的戰鬥會將其損壞,或者弄丟,所以叫了信仰團的那個年輕主教,讓他命人將箱子帶走,交給最後面的補給隊伍保管,並告知教宗大人一聲,那箱子對我很重要,絕對不能弄丟。
等一切都塵埃落定,我是要再問他要回來的。
唰——
短劍插回腰間,角馬在身後嘶鳴,我踩著枯葉淤泥快步的走,傑弗里司鐸就走在前面的不遠處,更前方的位置,修士們揮劍斬開擋住通路的藤蔓,他們的袍子因此被劃開無數道口子,臉也顯得髒兮兮的,有人頭上還落著葉子,這些本是十分注重儀錶的人,大抵已經很久沒再關注過自己的樣子了。
正如司鐸所說,我們走了不到二十分鐘,周圍的樹便逐漸開始稀少,視野因此而變得開闊,前方縱橫交錯的藤蔓也沒有了,樹蔭疏散,腳下的泥土逐步硬實,柔和的晨光傾灑下來,照在臉上,暖洋洋的舒服。
又走出不遠,聽見溪水的流動聲。
「可以了,都騎上角馬獸!」
傑弗里司鐸一聲令下,三名修士紛紛跨上獸背,我也跳了上去,獸蹄「踏踏」的奔騰聲重新在林間響起,不到一分鐘,清澈的溪流便已經出現在眼前了。
「我們去下游!」
角馬獸在溪水前拐了個彎,沿著水流的方向疾馳而去,溪岸附近沒有樹木,鐵蹄奔行的速度便能真正提起來,我緊抓著韁繩,壓下身子,屁屁半抬起來,讓胸脯與獸背幾乎保持平行,眼睛眯起來,跟在修士後面跑。
跑著跑著,覺得餓了,從鞍包里掏出昨晚摘下的果子,在衣襟上蹭一蹭,「咔嚓」咬下一口,慢慢咀嚼,酸澀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而開,精神也為之一振。
這條溪流……
我又咬下一口果子,轉頭向旁邊望去,清澈見底的溪水被晨光映襯著,泛著亮閃閃的水波,隨著獸蹄的轟鳴,那些水波便在視線里晃動擺盪。
這是我當初來到過的那條小溪嗎?
不知道.……
伍德沃德之森這麼大,應該不止有一條溪流吧……
然而總覺得像。
可能是因為森林裡的溪水長的都差不多吧,寬窄相近,流水一樣的潺湲,就連周邊的環境也都很相似,我曾經在這樣的小溪邊上,遇到過來喝水的大白.……或許它的棲息地就在附近也說不定。
大白……
你在哪裡呢?
我回來了啊.……
我有些想你了。
「喂——」
我忍不住朝前面的傑弗里司鐸喊道:「你們,之前是在、森林裡嗎?」
聽到喊聲,年長的司鐸回頭。
「是的,希爾維嘉大人!」
呼嘯的風將他的嗓門帶了過來:「我是原先到過遺迹的,很早之前就到了!其他三人不是,他們是在兩天前隨著安斯艾爾大人一起過來的,也差不多就是那個時間,那兩名異端也找到我們了!」 ……
嗯?
教會和真理之門居然是同時到的.……
這樣的想法在我腦中一閃而過,我又問他:「你們、在這裡,多久了!」
「從您和教宗大人南下征戰的時候,我們就開始深入森林了!」
司鐸回道:「和那些留下的第一騎士團一起,我們從東面開始,幾乎地毯式的搜索沒有一天停下來過!差不多是半個月前.……十多天以前吧!找到了那片古代妖精的遺迹,在那之後一大批人回去外面的防線了,剩下像我、還有信仰團調過來的,一些通曉神學和史學的大學士留在那邊,我們找到了疑似巨龍之鄉入口的地方!」
巨龍之鄉的入口.……
我還記得之前在學院課堂上聽到的,巨龍之鄉是神明為那些為禍人間的龍所設下的封印,其中真假暫且不論,可以判斷那裡應該是神明所開闢的另一個空間,又或者另一個世界,這麼理解應該沒錯。
強大的巨龍們早在千年前的神臨時代就被封印在了龍鄉里,按理說,既然叫做封印,那它們應該是出不來的……
我不知道大白為什麼會在那個時候出現在伍德沃德之森,又在後來助我消滅無盡深淵,然後化作光點消失……但假定它有辦法自由出入巨龍之鄉,說不定棲息的地方,就在那片遺迹里……
「司鐸!」
我一夾獸肚,讓這頭巨獸跑的更快一些,追上年長的司鐸,與他保持平行,轉過頭問:「你們,沒能找到、那頭白龍嗎!」
「白龍?」
傑弗里司鐸愣了愣,隨後像是剛想起有這麼回事:「哦,你是說村民們口口相傳的龍神,我們早就放棄尋找那頭傳說了!後來的學士表明,巨龍之鄉的大門並未開啟,不可能會有龍從裡面出來,他們可能看到的是別的什麼,誤以為是龍了!」
啊.……
所以說大白沒有再出現過。
「我們一直在研究開啟龍鄉的方法,但很多天過去了,沒有任何進展!兩天前異端突破外圍的防線,殺了過來,我們死了不少人,所幸那兩個異端心有顧忌,他們可能擔心會破壞龍鄉的入口,動起手來有所保留,否則那一場戰鬥過後,森林恐怕整個都得燒起來!」
「我們因此逃過了一劫,跟著安斯艾爾大人暫時撤退了!大主教命我們前去找你,說只有你才能阻止那頭惡魔!異端想要開啟龍鄉,應該是要耗費不少時間的!我們還有機會去……」
「等一下!」
我忍不住打斷了他:「既然惡魔,在龍鄉里,那為什麼,還要開啟它!假如不開啟,它不就,永遠出不來嗎!」
「是這樣沒錯!」
傑弗里司鐸點點頭:「但惡魔出不來,它的信徒卻能夠遍布世界——安斯艾爾大人說,那頭惡魔,就是真理之門的力量源泉!如果我們不藉此機會徹底將它消滅,那麼以後,共和國南境的戰亂,將還會發生!還會有無數個異端,無數個小丑,異端們會繼續從惡魔那裡獲取力量,繼續他們的暴行,神的子民將永遠不得安寧!」 ……
什麼?
我張了張嘴巴,有些愣住了。
被封印在龍鄉里的惡魔,是真理之門的力量源泉?
這是誰說的.……
腦袋裡一時有些迷糊。
為什麼異端侍奉的「惡魔」會在巨龍之鄉?
誰又是從哪裡確認的這個消息?
「只有您能徹底消滅那頭惡魔!」
年長的司鐸還在對我喊話,他情緒看上去有些激動:「這是教宗大人賦予您的使命,希爾維嘉大人!您將背負表神聖教會最光榮的任務,終結那頭惡魔,將異端徹底變成歷史!而我們這些人,將豁出性命,助您完成.……」
男人的話並為喊完。
暮然間,在很遠的地方,一聲驚天動地的悶響,打破了森林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