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神明的殘骸 三
大地在震顫。
轟隆隆的聲響持續在耳中嗡鳴,黑色的土地怪岩上,數道驚人的鴻溝在震顫里龜裂開去,灰燼漫天,數不清的岩石剝落了岩體,脫離重力逆飛而上,漂浮在空中,整個世界看起來已然支離破碎、瀕臨毀滅了。
紅髮的女人從崩塌分解的巨岩高高躍起,在懸浮的岩石間輾轉飛躍,快速向我掠來。
是.……她.……
是那個舞女.……
呼——
風聲獵獵,那舞女眨眼間已經飛掠至我的身邊,恍惚間,我感到自己的衣襟被一隻手拽住了,隨即猛地一扯,將倒掛在岩壁的我扯向上方,隱約能聽到裙擺「嘶啦」一聲發出最後的悲鳴,身體被強拽著越過腐爛崎嶇的岩層,「砰」的一聲,丟在了陡峭的岩壁之頂。
「咳,咳咳.……」
後背砸在稜角不平的岩石上,震蕩感傳來,我渾身又是一陣錐心的痛,呼吸為之一滯,忍不住劇烈咳嗽,血從嘴巴里再次溢出。
該死……
「你……」
我仰趟在凹凸不平的岩峰,努力平復著紊亂的氣息,咬緊牙關讓自己保持清醒,艱難轉頭向身側望去。
果然是她……
銀髮的舞女就立在那裡,低頭與我對視一眼,冷漠的臉上沒有表情,也沒有說話。
灰燼間稀薄的白光射過來,將舞女絕美的容顏映得有些病態的蒼白,眼眶周圍甚至有些發青,原本紅潤的唇瓣此時已經乾裂,好像許多天沒有喝過水的樣子,衣裙骯髒附著灰燼,滿頭飄散的銀髮,也不再具有先前那般柔順的光澤。
舞女只是看了我一眼——她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我身後別的什麼,空洞的眼神彷彿失了靈魂的人偶,沒有焦距,不見一絲波動,大抵是確認了我還活著,灰暗的目光迅速又移開了,抬起頭來,向遠方蠕動的肉瘤遙望而去。
她好像很憔悴……
但那關我什麼事!
「你……」
侵入骨髓的痛楚在緩慢退去,極度的、讓人難以忍受的麻癢正從身體各處猙獰的傷口、斷骨漸漸傳來,我又開始能夠感知到自己的身體,明白是混沌的力量在修復傷勢了,一面安定等待,一面戰慄著身軀,強忍著令人頭皮發麻的感受,用虛弱無力的話語,斷斷續續問道:「你……做了……什麼.……」
舞女沒有理我。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對她喊:「你……到底做了……什麼!咳咳!」
這一定是她乾的.……
世界的震動.……那顆肉瘤……大白會變成那個樣子.……
一定是她做了什麼.……
一定是她!
舞女還是沒有說話。
世界的震動越來越劇烈,身下的峰岩已經開始隨著「轟隆」聲顫抖起來,漫天的飛灰飄落如雪絮,飄在我的臉上,飄在舞女的腦袋,落在她長長的睫毛,舞女不予理會,只是仰著頭,如晦暗中飄渺的幽靈,定定望著遠方高空那團令人作嘔的血肉。
咯嘣,咯嘣.……
爆骨的脆響自我身體各處傳來,傷口處「嗤嗤」騰起蒸霧,肉芽蠕動著緩慢癒合,那股令人有衝動咬掉舌頭的麻癢感越發劇烈,我抿著嘴巴,幾乎控制不住的發出「嗚嗚」聲,瞪著通紅的眼睛,惡狠狠盯著舞女,呼吸急促。
「我,和你.……嗚.……說話……」
「你這.……該死的、異教徒……」
左臂、右腿的傷勢相比起來要輕上許多,斷裂的骨骼在麻癢中被率先接上,神經也開始恢復,儘管無數的傷口還在淌著血,但就在我對舞女喊話的時間裡,手指、腳趾已經能動了。
「你到底——」
我不顧痛楚、不顧更多還未恢復的傷勢,心中的焦慮已經壓過理智,左臂猛地拍向岩石,倏然站起身來,向舞女飛撲而去。
「做了什麼!」
口中發出吶喊的同時,攥起滿是鮮血的左拳,在即將倒地的瞬間,借用沖勢一拳打了過去!
舞女彷彿沒有察覺一般,舉目仰望遠方,不閃不避。
砰——
這一拳結結實實,打在她的側臉,將舞女脖頸打的轉了向,「呼」地飛了出去。
而我也重重摔在岩石上,下巴狠狠磕在堅硬的稜角,牙齒對撞,「咯嘣」一聲磕出血來,視線中,那舞女飛出去三四米遠,落地后滾出好幾圈,一隻舞鞋都脫腳甩了出去,露出纖嫩的玉足,仰躺著擺出不雅的大字,一動不動了。
但她的眼睛睜著。
縱使是全力的一擊,可由於傷勢實在過重,此時我的全力一擊大抵連平日一成的力量都不到,舞女躺在地上,側臉紅腫,這一拳似乎是將她的口腔或者嘴唇打破了,舞女的嘴角有了血跡,頭髮散落著,看上去頗為狼狽,但除此之外,實際上並無大礙。
該死的.……
異教徒!!!
我咬著牙,吞下口中腥甜的血,用左臂撐著冰冷的岩層,半支起身體,拖著鮮紅的長痕,朝她爬了過去。
「你……殺了那麼多.……戰士……有那麼多……的人……因為你.……因為你.……死了……」
女人還是沒有動,我爬過去撲在她的身上,將女人壓在身下,強忍劇痛,揮起左拳,一拳接著一拳,打在她那張憔悴卻依舊精緻的臉上。
砰——
「你!」
砰——
「做了!」
砰——
「什麼啊——!!」
磐石般的鐵拳不斷搗過去,縱使虛弱無力,卻仍然將舞女打的眼角開裂,額頭高腫,鼻子濺出熱血,她的後腦勺一下又一下地撞在岩石上,身體隨著每一次的重擊輕輕顫抖,可就是不說話,也不反抗,神情麻木,像是死了一樣。
「啊啊啊啊!」
砰——
最後一拳,將她的頭打的偏了過去,稍顯乾枯的髮絲散落在快速腫起的側臉上,我沒有力氣了,渾身的疼痛讓神經緊繃,喘不過氣來,軟軟倒在她的身上。
「混蛋.……」
我雙目通紅,掙扎著抬起左臂,想要去抓她的頭髮。
「呵呵。」
暮然間,聽到女人輕飄飄的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隨著胸膛一起一伏,在空曠陡峭的岩壁之上傳開,聽上去絕望而蒼涼。
「希爾維嘉.……」
她終於開口說話,嗓音冷到彷彿寒冬之城常年化不開的冰雪,只是略有些哽咽:「你殺了我吧。」
「呼,呼——」
我喘著粗氣,憤怒的抬起了頭。
殺了你?
「我……恨不得.……吃了你的……骨頭!!!」
稀薄的黑霧在傷口「嗤嗤」作響,下一刻倏然瀰漫開來,隨著我破了音的喊聲,開始擴散。
我要殺了她.……
轟隆隆隆隆——
陡然間,身下的岩石在驚人的震響中轟然裂開,巨石崩塌,塵埃灰燼漫天揚起,嵬巍的峭壁猶如山崩地裂般塌了下去,我和舞女隨著無數碎石驟然開始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