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七章 神明的殘骸 四
呼呼呼呼——
耳畔呼嘯的風聲加劇。
身下的山岩綻裂崩塌,我沒能抓到舞女的頭髮,身體便驟然失重,在四散的塵土碎石中摔落,撞到分裂后懸浮的黑岩,在半空與舞女分開,各自朝著塌陷的山岩深處跌去。
「咳,咳咳.……」
飛散的塵土灰燼遮目嗆鼻,我閉上眼睛劇烈咳嗽,墜落不久又撞上了一塊堅硬的岩石,還未恢復的右臂在撞擊與摩擦中被險些扭斷,我疼得張大嘴巴,喊出的聲音在下一次撞擊傳來時又扼了回去,緊接著身體連續撞在大大小小懸浮的石塊上,我被撞的麻了,腦袋裡「嗡嗡嗡嗡」,在意識即將渾噩下去的時候,「砰」的一聲重重落地。
「呃……」
半個身子陷進岩石的縫隙中,我疼的無法呼吸,臉色青紅,髒兮兮、滿是血污的脖頸青筋虯露,精緻的面容變得猙獰,腦袋被極度的疼痛、暈眩感吞噬,好半天,才用力吸進一口氣。
「赫——」
飄散的塵土灰燼被吸進肺部,我又開始咳嗽。
「咳咳,咳咳!」
血沫從口中咳出,在視線前方的岩壁塗上星星點點的嫣紅。
「唔……呃啊啊啊啊——!!」
我發泄似的大聲嘶喊,感受到左臂依然能動,磨牙鑿齒、瞪著通紅的眼睛摳住岩縫的邊緣,從黑石的裂縫中奮力爬出,翻滾仰躺在一邊,再也沒了力氣,大口大口喘氣。
嘩啦啦啦啦.……
無數從天而降的碎石,在視線里如同雨點般落下,砸在左側的峭壁,砸在手邊的岩層,我看到原本聳立的峰壁近乎整個碎裂,更多巨大的岩塊在詭異的反重力作用下,在視野的高處徐徐升空,巨大的轟鳴一刻不停,在耳畔振聾發聵。
真幸運啊……
要是那些大石塊也隨著崩塌一起砸下來,那我可能就真的要沒了.……
我心中不禁慶幸,喘著粗氣轉頭,開始在崩裂的岩體中尋找舞女的身影。
她掉到哪裡去了.……
視線在四分五裂、灰霧瀰漫的岩層中快速遊走,不久,看見倒在另一道岩壁下的紅色身影,正在慢慢爬起身來。
她在那裡……
舞女從漫天的碎石灰燼中搖搖晃晃站起身,身上的紅裙已經臟污不堪,微風吹來,揚起破碎的裙擺,她彎腰脫下另一隻舞鞋,隨手丟掉,在「轟隆隆隆」的震顫中轉頭尋找著什麼,不久,目光向我投來,定住。
而後朝這邊踏起腳步。
轟——
一聲巨響,我身邊矗立的岩壁拔地而起,在那股莫名的反重力中慢慢浮上高空,地面震動的越發嚴重,身下的岩石「咔嚓」一聲龜裂開來,四周的灰土因此瀰漫的更濃,我屏住呼吸,忍著身上的癢感和劇痛,迅速向一旁滾去。
「唔……」
滾動的過程中傷勢再一次扯動,我疼得呲牙咧嘴,倒吸一口涼氣,好半天才緩過來,再轉頭看過去,發現舞女已經站在我身邊不遠處了。
我心中一驚,掙扎著就要從地上爬起來。
「別動了,我不想再與你交手。」舞女開口說話。
聲音依舊清淡,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先前的哽咽只是我的錯覺,然而當我半撐著身體艱難看向她的臉,卻在那已然髒兮兮的容顏上,看到一雙微微泛紅、目光灰暗的眼睛。
「該死.……」
我不清楚發生了什麼。
但我有相當不好的預感。
正待想問她些什麼的時候,遠方再一次傳來哀嚎的龍吟。
「吼——」
那吼聲聽上去比前兩次要更加虛弱,更加痛苦,我心中一沉,驀然轉頭向吼聲傳來的方向望去。
矗立在身旁的岩壁此時皆已升上半空,沒有了黑岩的遮擋,跌落岩體后變得狹窄的視野瞬間開闊,遠處那道最高的峰岩再次得以進入眼帘。
巨大的血色肉瘤,仍然還在峰頂上空漂浮著,緩慢蠕動。下方血網遍布,有更多觸手一樣的血管還在不斷從肉瘤伸出,蛇一般遊動進下方的岩坑,而隨著血管的游入,地面的震顫也越發劇烈起來——先前我看到的那些妖精,此時早已被埋沒在峰下飛揚的塵埃里,再也不見蹤跡。
它們.……都死了嗎……
那顆肉瘤……好像正在破壞這個世界.……
大白……
我心中焦慮,奮力想從地上爬起,想要再一次嘗試去救大白出來。
「沒用了……」
一旁的舞女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圖,她輕聲說道:「女神的肉軀正在孵化恢復,以龍體為媒介的封印開始破除,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我們誰也阻止不了,希爾維嘉,你放棄吧。」
「.……什麼?」
我看向她的臉,瞪大了眼睛。
女神的肉軀……封印破除……
那鬼東西果然是.……
思緒急轉,在腦海中快速將這些信息過了一遍,我深深呼出一口氣,複雜難言的情緒,在心澗逐漸流淌開來。
有些讓人窒息。
贖罪的守護者.……拉比斯赫墨斯使徒……巨龍之鄉……巨龍之冢……被封印的肉軀……異教徒力量的源泉……黛安娜.……罪業女神……骯髒的叛徒.……
那顆肉瘤……罪業女神的肉軀……
這裡……
其實是封印罪業女神的地方……不會錯了……
而那些化為黑岩組成這個世界立足之地的龍,是承載封印之力的介質……它們只是介質.……我現在.……真的是在巨龍死去的軀體上……
「所以,這裡根本就.……沒用什麼.……惡魔……嗎.……」我忍不住喃喃出聲。
「惡魔,呵。」舞女一聲輕笑。
那笑聲與其說是在譏諷受騙的我,倒不如說更像是在自嘲。
「哪裡有什麼惡魔,都是教會的謊言罷了……不過,他們或許也並未說錯。」舞女從我身邊走過,走到視線的前方,抬頭仰望肉瘤所在的方向,「也許再過一會兒,我們就會看到,什麼才是真正的惡魔吧。」
「你……什麼意思.……」
右腿……好像恢復知覺了.……
我不動聲色,悄悄動了動腳趾,又扭了扭恢復最快的左臂,手指靈活的舞動幾下。舞女此時精神有些恍惚,她並未察覺到我在身後的小動作。
「它騙了我.……」
女人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
她像是在自說自話,話語聲輕飄飄的,明明不帶有什麼情緒,卻不知怎麼的,讓人聽著無比悲涼:「幾百年過去了.……它欺騙了我的父親,欺騙了我們所有人……如今我背負所有,堵上一切,終於站在了這裡,我看清了真相,再回首望去.……卻發現.……」
她的身子晃了晃。
銀色的白髮在灰燼中飄散起舞,鮮紅的裙擺在震動里獵獵作響,杳杳的話語傳至我的耳畔,好像黑夜裡的幽靈的絮語一樣。
「真理之門的成立.……那麼多人世世代代的堅持.……我們努力想要改變的事情,到頭來……竟只是一場即可悲又可笑,永遠無法觸及的白日夢……一場徹頭徹尾.……卻讓我們深信不疑的騙局……幾百年了……我們所堅持的.……不過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