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七章 神戰 四
「轟隆隆」的震動不斷從腳下傳來,岩石動蕩,劇烈的搖晃開始讓人站立不穩,遠方的峰巔之上,暗紅血水像沸鍋里溢出的湯汁,環著陡峭的岩壁蔓延而下,血浪滔天翻湧,猶如熾熱的熔岩灼燒山體,所過之處,白霧蒸騰瀰漫,升向高處的灰空。
「快走。」
舞女低沉的話語自前方傳來,她身上亮起稀薄的金光,雙手在胸前合攏,做出祈禱的姿態:「趁現在,還來得及。」
我感到頭皮有些發麻。
「那是,罪業女神……嗎.……」
這一瞬間,許多的念頭在我心中快速掠過,我猜想自己是不是失敗了,毀掉的血珠是不是假的,我是不是晚了一步,是不是.……
下一刻,舞女的呵斥將我從獃滯中喚醒。
「快走!帶著白樹的樹枝,走!!」
嗡——
神跡耀眼的金光,自漫無邊際的高空、自飄落的灰燼里傾瀉而下,將焦黑戰慄的大地頃刻照亮,映出那些躲在黑暗角落的狼狗妖精們,它們蜷縮跪拜、瑟瑟發抖,一動也不敢動的身軀。
轟隆隆隆隆.……
巨大沉悶的震響仍在持續,無數懸浮在半空的巨石,開始一個接著一個,轟然墜地。那彷彿天地都為之搖撼的場景中,我看到一襲紅裙的舞女在前方縱身躍起,白羽飛旋、裹著金光竄至上空,向山巔的方向急掠而去。
她想幹什麼.……
「你等等!」
我大喊一聲,焰翼張開,黑霧騰出,腳下「嘣」地一聲巨響,在飛濺的碎石中如炮彈般衝上灰空,掠過無數妖精幽森的目光,緊咬著舞女的背影,也向著動蕩的峰巔飛了過去。
嗡嗡嗡嗡……
神跡的嗡鳴不斷從天空傳來,蓋過耳畔咆哮的烈風,我只追出了大抵不到一百米,漫天的金光便幾乎要將視線全然遮蔽,我被耀的有些睜不開眼睛,抬手去遮,飛行的速度慢了下來,不多時,那舞女的身影就消失在金光里了。
她去哪了……
該死的.……
誰能告訴我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
巨石自頭頂驟然落下,我閃身躲過,心中惶惶不安,在吞天噬地的光芒里奮力拍打雙翼,渺小的身影繼續升空,很快飛過高聳的岩峰的峰頂,懸停下來。
好熱……
吹在臉上的氣流,不知不覺已是能讓我感到熱的程度了。
我舉手遮在頭頂,擋下灑落的金光,半眯著一隻眼,視線穿過岩峰上空涌動的蒸霧,向下方焦黑的大坑投去。
宛如雪絮般的灰燼,在視野中被風刮散了。
轟轟轟轟——
伴隨著四聲緊密的巨響,那已然被猩紅之血侵染殆盡的岩峰之巔,有四根巨大的光柱圍著大坑拔地而起,光柱四四方方、稜角分明,頂端扯出數股粗壯的金色鎖鏈,鎖鏈將四個光柱分別鏈接,牢牢拴在一起,彷彿拉起的警戒線,眨眼將大坑合圍。
那是舞女所施展的神跡.……像是封印一類的神跡……我從沒見過.……
咕嘟咕嘟咕嘟……
大坑之中,暗紅的積血彙集成湖,血湖面波瀾起伏,像被煮沸一般,無數的氣泡升起又破裂,肉瘤的殘渣在湖面漂浮、逐漸沉沒,緊接著,一隻猙獰的手臂翻起巨浪,從粘稠的血液里轟然而出!
!!!
我被駭的一個激靈。
那是人的手臂!
不!是人的手骨!
可是太大了.……
太大了!!!
從血湖中伸出的詭異之手,儘管與人的一般,有著相同結構的五根指骨,有掌骨,腕骨,尺骨,有關節,幾乎連比例都相差不多,但卻足足比人手大了有五十倍!
不,是一百倍!!!
巨大的骨手從粘稠的血液里伸出,再轟然拍下,掀起滔天血浪,驚人的浪潮有如爆炸,在砰然的悶響聲里,飛濺至近百米的高空,滾熱的氣流驟然向我撲來,我臉色煞白,眯起眼睛怵然屏息。
什麼.……鬼東西.……
視野中,那矗立在大坑周圍的四個光柱,在剛才巨大骨手的拍擊之下,被濺射的暗血浸染,原本奪目的金芒驟然失色,粗壯的鏈條「嘩啦啦」顫抖著,下一刻,有赤淋淋的頭顱從血液里緩緩冒了出來。
「什麼.……」
我察覺到自己的聲線在顫抖,於是深吸一口氣。
「什麼!鬼東西——!!!」
彷彿是為了發泄心中的不安與恐懼,我捏緊拳頭,眼眸死死盯著那顆巨大的頭顱,朝下方的山岩扯起嗓子,大喊出聲。
那是一顆人頭。
沒有頭髮,沒有眼睛,更沒有鼻子耳朵。那像是被某種劇毒的液體浸泡過,發黑的顱骨只有骨骼相接的地方拉著一條條肉筋,顴骨和下頜骨間粘著噁心的半透明肉膜,彷彿暴屍荒野、被野獸啃食,只剩下這麼點肉的屍骨。
空洞洞的眼眶裡,粘稠的暗血有如瀑布,隨著顱骨繼續從血湖的湖面探出,「嘩啦啦」地淌下來,流入血湖,暗紅色的湖面沸騰的更厲害,空氣中的溫度在持續上升,緊接著,待那顱骨完全從血液里探出來,它轉了轉頭,頜骨大開,仰天長嘯。
「嗡——」
那是與神跡的嗡鳴相似,卻尖銳了無數倍的音波。恐怖的音浪肉眼清晰可見,自顱骨口中霎那擴散而出,炸裂大坑周圍的無數岩石,搖撼著光柱與鎖鏈,掀起漫天灰土!
我臉色又白了一分,用力捂住耳朵。
「啊……」
驚悚的、畏怯的情緒,帶著某種連我也說不出來、卻源自於心底深深的戰慄感,與幾近刺破耳膜的尖嘯一同襲來,壓迫著我的大腦,我忍不住叫喊起來,那喊聲我只聽到了一瞬間,隨即被更加強烈的嗡鳴替代。
彌散在峰頂,猶如雲霧的蒸汽,在聲波震蕩里倏然消散。
恍惚間,我好像看見了那個女人。
她此刻就站在山岩之上,大坑的外圍,離那巨大的、屍骸一樣的東西,大約只有不到一百米。暗紅的血液在她腳下翻湧流動,淹沒腳踝,撲上去的血浪染紅了她的銀髮,舞女搖搖晃晃,好似血紅暴風裡的一葉扁舟,熾亮的金光化作一縷縷流動的輝芒,自她周身蜿蜒而出,不斷向四座震顫的光柱輸送信仰的力量。
可光柱的顏色,卻依舊在血液的不斷侵蝕中暗淡下去,開始變得透明。
血湖中,碩大的屍骸露出被肉膜包裹的肩胛骨,露出只有森森肋骨的胸膛,暗紅的心臟在空蕩蕩的胸腔里收縮跳動,發出「咚咚、咚咚」,彷彿撞鐘般沉悶有力的聲響。
「【深淵語】人……類.……」
它緩慢轉動顱骨,漆黑的眼眶中閃過一縷紅芒,朝舞女看了過去。
下一刻,可怕的巨手自血液中再次伸出,帶著呼嘯的狂風,粘稠的血水,對著女人所在的山岩,驟然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