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八章 神戰 五
轟隆——
霎那間,山嶽坍塌,土石崩解。
巨大的骨手帶著腥風血浪,一掌拍在舞女所站立的黑岩石上,狂暴的力量頃刻便將岩石直接碾碎,可怕的龜裂有如鴻溝,自手掌之下倏然向外蔓延,一直延伸到峰頂一側的陡峭石壁,有些甚至延伸到了山石外壁的腰脊處,詭異的紅光自龜裂的岩縫間綻放而出,那幾乎是眨眼間的毀滅,緊接著,小半座岩峰便在那樣不可一世的力量面前,轟然塌陷。
轟隆隆隆隆.……
狂風驟舞,碎岩迸裂,漫天飄落的灰燼在力道擴散的衝擊下開始逆飛,矗立在大坑周圍的四座光柱,在舞女被拍中的瞬間變得像玻璃般脆弱不堪,於血潮的洗禮中「嘩啦啦啦」崩毀碎裂,化作漫天光暈的破片,被餘波扯斷的鐵鏈浸入血湖,泛不起一絲波瀾,即刻沉入沸騰的湖底,消逝不見。
那女人.……
死了嗎?
我感到自己的身體抖地厲害,那是以往面對任何敵人都不曾有過的,真正恐懼的感覺。
這種東西……
「嗡——」
淌在湖血中的屍骸再次仰天長嘯,它的另一隻骨臂悍然抬起,攀著大坑邊緣正在坍塌的石隙,將龐大猙獰的身軀從坑中拽出大半截,鮮血如同暴雨,瓢潑灑落峰巔,屍骸眼眶裡紅芒更甚,它像是察覺到了什麼,驀然轉頭,盯住身處半空的我。
!!!
一瞬間,毛骨悚然的寒意從脊椎直衝上腦袋,心跳驟然加速,彷彿頭髮都一根根豎了起來。
「咕嚕。」
我不自覺地咽下口水。
頭頂的金光在逐漸散去,耳朵還在神明怒吼的餘波聲嗡鳴不斷,我感到頭暈目眩,咬牙緊繃著身體,在屍骸將注意力投向我的霎那,全力催動體內的混沌之力,洶湧的黑霧自我周身蓬勃而出,轉瞬將範圍數十米的灰空籠罩,我躲在黑霧之中扇動翅膀,調整呼吸,腦袋急速轉動起來。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這種東西……到底要怎麼打.……
這根本.……不是我能應付的.……不是任何人類……能夠應付的東西.……
誰來也不行.……
我害怕到手腳冰涼,口中發乾發苦,有點想逃跑了。那是源自於內心最深處,下意識地生理反應,我幾乎就要轉身,做出逃跑的姿態來,卻在下一刻硬生生強迫自己沒動,捏緊雙拳,將下嘴唇咬出了血,在屍骸直視的目光中,緩緩飛出黑霧。
我不能逃.……
不能逃的……
別再發抖了.……
我必須直面它……
不管那是神明,還是什麼其他的東西……我都不能讓它出現在外面的世界……
絕對不能……
「【深淵語】拉比斯……赫墨……斯.……」
驀然間,那屍骸再次發出聲音。
它並未張開頜骨,甚至連舌頭也沒有,可那樣空靈的、隱隱竟讓人覺得有些悅耳動聽、與其猙獰可怖的外表極其不符,優雅的女聲彷彿從天際傳來,又或是耳畔響起的低語,在腦海中兀自響起。
「【深淵語】可恥的……背叛者.……」
轟!
屍骸的巨大骨手拍向坑外,抓住裂開的溝壑,將軀體徹底從血漿中拽出,趴伏在深坑的邊緣。
它沒有下半身。
從脊椎的下段開始,就只有和先前襲擊我的那些血管觸手十分相似、粗壯的血肉蚯蚓,條條縷縷地掛在骨骼上,布遍青筋的暗紅肉膜自屍骸的肩胛骨兩側垂直而下,長度甚至超過了它龐大的軀體,猶如一對初生的蟬翼,又像染滿暗紅鮮血的詭異披風,緊緊貼在屍骸的背部。
可怕又噁心的大傢伙……
但它剛剛說的是深淵語,我聽懂了。
又是拉比斯赫墨斯這個名字.……
又是背叛者.……
轟!
第二隻骨手,攀上坑外更遠的裂縫。
屍骸將它的軀體完全從坑中拽出,它趴在大坑的邊緣,顱骨高高仰著,粘稠的暗血不斷從眼眶、骨骼,從血筋肉膜流落地面,蜿蜒而下。
「轟隆隆」的震響中,峰頂的一側還在坍塌,屍骸的上方,碎裂的光柱殘片隨風紛灑,化作一縷縷金煙,彌散至更高的天空,暗紅的血已經淌至高峰的半腰處,空氣焦灼不堪,灰燼如煙熅,刺鼻的腥味迎面撲來。
我在相隔百米開外的高空望著那屍骸,瞳孔劇縮,鬢角有汗水淌落。
但拳頭,卻緊緊地攥著。
縱使內心深處的震懾、恐懼,幾乎時刻都有壓過理智的可能.……
但我是不能退的。
我絕不會退縮。
「就算,你是神明——」
灰空之上,怒叱的少女身裹黑甲,背部展開的焰翼火舌獵獵飄動,她在瀰漫死煙下高抬右手,手掌成刀,混沌之力瘋狂凝動,無數的煙雲黑蛇盤旋著、扭曲著,迅速游至少女舉起的掌心,隨後聚攏成球。
「也別想……」
黑色的圓球眨眼凝成實質,向更高的上空飄去,球體在死煙不斷的湧入下迅速膨脹,直徑瘋狂擴張,轉瞬超過了十米,十五米,二十米……直至近三十米。
在這裡,三十米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碩大的黑球懸浮頭頂,綻放出森白的光芒,恍若這個晦暗世界里象徵死亡的太陽。我的手顫抖的更加劇烈,受到未知的影響,體內的力量開始紊亂,黑球的形狀也有了渙散的趨勢,我用力咬了舌頭,眼眸瞪大,在察覺已經臨近極限的那一刻,右臂倏然揮下。
「傷害,任何人——!!」
少女的咆哮聲中,黑色的太陽帶著震顫與鳴動,朝岩峰之上的屍骸轟然而去。黑日飛掠的速度極快,眨眼之間,命中峰頂。
而後,便是毀天滅地般的爆裂。
轟隆——!!!!!
岩脈在震撼,大地為之駭然,黑日在觸上峰頂的瞬間,耀白的光芒一剎那綻放,將整個世界映得一片熾白,洶湧的黑霧在下一刻驟然肆虐,一息之間吞噬大坑,吞噬了高聳的峰頂,升起猶如核爆般的漆黑蘑菇雲。
可怕的風暴席捲擴散,巨大的悶響聲中,那被屍骸拍塌半邊的高峰在衝擊里整個炸裂、崩毀,無數巨大的岩體石塊向四周、向高空迸射出百米,化作漫天的黑色流星,朝下方的焦土紛紛砸落。
「呼,呼……」
好累……
我在半空喘著粗氣,集中精神,壓下體內狂躁的混沌之力,在烈風摧枯拉朽般的侵襲中抬手遮臉,腦後的髮絲紛飛揚舞,視線透過指間縫隙,死死盯著那已被徹底摧毀的岩峰之巔。
會有……效果嗎.……
許久,籠罩在峰頂的黑霧開始消散。
血紅色的屍骸,重新映入眼帘。
它甚至都沒有動。
縱使整個山巔都被我炸飛,那些坍塌、紛飛的巨石在死煙的包裹與侵蝕下迅速崩解,還未落地便以化作飛灰,只留下半截蒸騰著黑霧的峰岩,那屍骸已然沒了落腳的地方,可它並未就此跌落,保持著先前趴伏的姿勢,在空中飄浮著。
泛著紅光的眼眶,依舊在盯著我。
「.……」
我臉色蒼白,唇瓣都在哆嗦。
怎麼會這樣……
身體被如墜冰窟的涼意徹底浸透,籠罩在心間澗的,是令人膽寒發豎的恐懼,萬念俱灰的絕望,和麻木。
它甚至都沒有受傷……一點也沒有……
完全不會受到影響……
怎麼會.……
獃滯片刻,我心中發了狠,臉色陡然猙獰。
那就衝上去試試!
「呃啊啊啊——」
奮力的吶喊彷彿能夠驅散恐懼,我操控著混沌之力,拍打焰翼向屍骸發起俯衝,濃郁的死煙在周身凝成黑火,漩渦般盡數匯聚右拳。
壓縮,凝聚.……
再次的,全力一擊.……
兩百米,一百米,三十——
「嘣嘣」幾聲氣爆,眨眼間,屍骸已然近在前方。空氣變得熾熱難耐,彷彿蒸鍋一般,濃重的血腥嗆得人喘不過氣來,那顆小山般巨大的顱骨倒映在眼中,黑漆漆的眼眶有如深邃的山洞,內部有炙烈的火簇在跳動。
我照著它眉骨的位置,揮起拳頭。
十米。
陡然間,一層淡薄的半透明金色光罩,在我距離屍骸顱骨大約十米的時候,悄然橫在了面前。
「試試這呃!」
我根本來不及反應,就一頭撞了上去。
哐嗡嗡嗡嗡嗡——
那感覺,彷彿撞上了堅不可摧的鋼鐵之壁。
我沒能揮出那一拳,連它的軀體都觸摸不到。在撞上光罩的一剎那,脖頸便折了,我能聽到自己骨頭斷裂的聲音,緊接著肩膀也麻了,凝聚在拳頭的力量頃刻消散,身體在呼嘯的風裡倒飛出去。
那一刻,我沒能感覺到痛,有的只是麻木,無盡的麻木。
我幾乎完全失去意識,在半空倒飛出不知有多遠,腦袋渾渾噩噩,什麼想法也沒有,只知道自己正在灰空中翻轉著,朦朧混亂的視線中,隱約看見那碩大屍骸眼眶,裡面跳動的紅火,似乎轉為了金色。
下一刻,整個天空都變作了金色。
仿如烈日般燦爛的金球出現在灰霧朦朧的上空,那是遠勝過我所凝聚出來的黑日,所向披靡的力量。那樣的力量,在真正意義上破開了灰空,驅散霧靄,將光芒傾瀉到目之所及、整個世界里。
那不再是信仰之力。
那是神明真正的力量。
嗡——
自天空灑下的金芒劇烈顫動,嗡鳴聲驟然擴散,懸於整個世界上方的金日無聲炸開,並沒有排山倒海的氣勢。
可聳立於焦土的那些怪石岩脈,卻像是又經歷了一次地震,在光暈的嗡鳴聲中盡數崩裂,無數隱藏在其中、被金光籠罩著,於神威下跪地趴伏、動也不敢動的妖精、狼狗,在那金日破裂的瞬間,它們有如被大山壓癟了身體,連掙扎的餘地也沒有,頃刻爆開,化作滿地肉泥。
灰空之上,少女倒飛的嬌小身體,好似被一柄無形巨錘擊中,身上的甲胄四分五裂,以極快的速度,「咻」地向地面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