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一十九章 神戰 六
沉重如山的壓迫感,讓人完全沒有反抗的餘地。
那像是被金鐘籠罩之後的感覺,卻比那樣的感覺要遠遠強過百倍。幾乎就在光球破裂的瞬間,可怕的壓強從天而降、當頭轟來,裹在身上的甲胄立刻就被碾碎,我再也無法動彈,周身的死煙、背後的焰翼,彈指間煙消雲散,飛在半空的身體重如萬斤巨石,隨耳畔咆哮的烈風,一同砸向地面。
轟——
「咳哈.……」
觸地的剎那,我咳出一大口血,身體是麻木的,腦袋裡「嗡」的一聲,只感覺自己砸裂了岩石,深深嵌進岩縫裡,還沒感覺到痛,下意識的反應是先掙紮起身,卻不料眼前忽然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
「.……」
「希爾.……嘉.……」
恍惚間,我聽到有人在叫我。
「希爾維嘉.……醒醒……」
嗡嗡嗡嗡——
伴隨著神跡的嗡鳴在耳畔響起,我渙散的意識逐漸回歸,朦朦朧朧地睜開眼,看到流轉的金芒正飛速繚繞在眼前,夾雜著碧綠如螢火的光點,酥酥麻麻的感覺傳遍全身,頹萎的精神迅速恢復,不多時,意識便完全清醒了過來。 ……
該死的——
「咳,咳咳.……呃啊啊啊啊!」
我不住地咳嗽,接著猛吸一口氣,幾乎是下意識的大喊出聲,從石縫中騰地坐起,將深嵌進岩石的右臂「轟」的ba出,眼眸重猩芒閃爍,黑霧驟然騰起,緊繃著身體,目光驚惶而茫然,顫抖著向四周望去,與此同時,耳邊傳來女人呵斥的聲音:「希爾維嘉,你冷靜點!」
誰!
極度的緊張、驚懼,瞬間激起了內心的應激反應,我循著喊聲的方向就是一拳,纏繞在右拳的死煙轟然而出,呼嘯著炸裂不遠處的石壁,「嗤嗤嗤」的侵蝕聲響了起來,四濺的碎石煙塵中,有道紅色的身影向旁邊滾了出去。
那是……
紅色的身影在地上滾出幾圈,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喊道:「冷靜一點!」 ……
是舞女。
我喘著粗氣,慢慢放下舉起的右拳。
我這是……
胸口發悶,頭暈目眩,僵硬的思維轉了兩秒,這才驀然認清現實——我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從天空墜下來了。
墜下來之後呢?
我獃獃望著站在不遠處,身上的金光還未完全消散的舞女。
「怎麼樣。感覺,如何……呼,呼.……」
她同樣喘著粗氣。
此刻的女人,看上去就像是在血缸里浸過。暗褐色的液體染滿全身,連頭髮都是一股股的血紅——舞女似乎有些虛弱,確認了我不會再攻擊,身體驀然一軟,靠在左側凸起的岩壁上,一口捂著胸口,濕漉漉的頭髮緊貼臉頰,待神跡的光芒從身上徹底退去,喘息便越加急促起來。
「你……咳咳,你沒死……」
捏捏拳頭,動動肩膀脖子,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恢復,我晃了晃發昏的腦袋,一手扒著岩石的邊緣,從石縫中快速爬了出來。
墜落之後,我就暈過去了.……
胳膊,胸口,肩膀脖子……這些部位的酥麻感還沒完全退去,我一定受了不輕的傷,斷了不少根骨頭.……可傷卻都恢復了,是這女人用治癒神跡救了我嗎?
「算是暫時,還沒死吧……」舞女背靠岩石,側目看著我,嗓音略顯乾澀。
「你受了、很重的傷?」
「都治好了.……」
「.……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也許十分鐘。」
短暫而迅速的對話過後,我走到舞女的面前,掃了眼她胸口的傷勢,透過女人的指縫,看見一縷縷死煙正從潰爛發黑的皮膚不斷滲出——那應該不怎麼好受。
「很疼嗎。」我輕聲問道。
「托你的福.……」
「呵,活該。」
我冷笑一聲。
周圍的空氣越發焦灼起來。
也不知是舞女身上的,還是從遠處的峰岩飄至,刺鼻的血腥味不斷縈繞在鼻尖,我眉頭輕蹙,不再理會兀自喘息的女人,抬頭向右側遠方坍塌的峰頂望去。
視線里,那隻剩下半截的岩峰,此刻已被蒸騰的灰霧盡數籠罩。霧氣中,隱隱還能看到那具血紅屍骸的輪廓,靜靜懸浮在峰岩的上空。
在它的身下,灰霧籠罩的範圍之外,暗紅的血正不斷沿著斷裂的峭壁淌下來,那血液已然不同於先前,此刻正發出有如熔岩般亮紅的光芒,光芒像呼吸一樣,明明滅滅,而那血液,似乎已經具備了很高的溫度,所過之處蒸汽瀰漫,夾雜著灰燼,飄向上空,朝著屍骸涌去。
那情景,彷彿被籠罩在灰霧之間的,不是什麼屍骸,更不是什麼生命體,而是從血腥的地獄中歸來,獄火、死亡、絕望的代名詞,名為滅世的可怕天災。
我的手又開始顫抖起來。
「教會.……安吉爾.……他們,送我過來。就是要讓我……和這種東西……交戰……嗎.……」
這種東西……
到底要怎麼才能戰勝……
為什麼安吉爾會有這個信心,為什麼.……他們覺得我會贏……
「他們低估了神明的力量。」
舞女站到了我的身旁:「教會的高層,教宗安吉爾,他們有一個算一個,整日將偉大的神明掛在嘴上,實則未必有半分的敬畏。神臨時代的戰爭早已過去千年,這些曾經讓所有生靈跪地祈福的存在,它們究竟擁有著怎樣的力量,恐怕早就被人遺忘了吧.……」
「可是.……」
可是安吉爾、瑪格麗特他們,甚至是特蕾莎,不都是曾經見到過神明的嗎?
為什麼.……
我現在,到底該怎麼辦.……
「希爾維嘉。」
舞女輕喚了我一聲。
「我方才讓你離開,為什麼不走。」
「.……走?」
我強自壓下顫抖的聲線,喉嚨發乾,嘴巴里發苦,臉頰僵的厲害:「丟下、這頭惡魔,不管。放任它,破開封印,從這裡出去,然後.……殺掉所有人嗎?」
「呵……」
舞女聞言,一聲嗤笑。
「希爾維嘉,你太單純,也太善良了。你難道真的認為,已經在這個世上屹立千年,打壓了真理之門數百年,作為人類社會最初的開拓者,神聖教會在面對這種時刻,能做的,就只有將救世的唯一希望,全部都壓在你一個小丫頭身上嗎。」
「你……」
我蹙眉望她。
本是下意識地要問舞女,你說的什麼意思。話剛出口,我卻已然想明白了。
我驀然想到來時的那個傳送節點.……
在這種時刻,加急設立、趕在異教徒抵達之前,教會在伍德沃德之森設下「世界」的傳送節點,想必不會像已經死去的傑弗里司鐸所說,只是單純的作用於後期的考察與研究吧。
安吉爾那傢伙,從始至終都未曾出現。
他要做什麼呢……
他又在欺騙我什麼呢……
這些想法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我埋在心中,此時不是沉心思考這個的時候,只聽舞女在一旁淡聲說道:「你應該走的,帶著白樹的枝條,就此離開這裡。」
「不要,再說這些了。」我搖搖頭。
神聖教會那邊怎麼安排,安吉爾怎麼想,他到底還有什麼後續的手段,我不知道。
到了這一刻,我也不在乎那些事了。
惡魔將至,而森林的外面,克萊爾奶奶、萊恩、還有那些村民,許許多多無辜的人,他們都還在附近,即使想跑,也不可能走去多遠。
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欺騙過我的教會身上,寄托在安吉爾身上,讓自己抽身離開,以此保全性命,我做不到這個。
我必須把這個東西,留在這裡……
我必須這麼做.……
可是——
我仰頭望著灰霧蒸騰的山岩,望著山岩上那幾乎不可匹敵的骸骨,拳頭幾次捏緊,又鬆開,咬著下嘴唇,名為勇氣的情緒在胸腔盪開,卻被惶然失措的無力感一次次壓滅。
可是我到底要怎麼辦.……
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戰勝那種傢伙……
「我按你說的……」
我開口詢問舞女,嗓音沙啞:「奪取了,那顆珠子.……可是為什麼.……它還是會……」
「若不是你奪取了女神之淚,我們要面對的,便是完全恢復肉軀的罪業女神了。」
完全恢復肉軀……
「你是說……」
所謂神明,原來不是長這種猙獰可怖的樣子……嗎.……
「你剛才看到了吧。此時的女神肉軀,因為過早中斷孵化的原因,不僅僅沒能生出血肉,甚至連骨骼也都只完成了一半。它的力量並未能如期恢復徹底,而它的精魄.……也就是教會口中的『火種』,其實還遠在東洲荒涼的沙漠里。」
舞女說道,經過片刻的休息,她的體力似乎恢復了一些,向前邁出兩步,背影映入我的眼帘:「我知道你現在還聽不大明白這其中的意義和聯繫,但沒關係。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們此刻面對的女神肉軀,它現有的能力,大抵只有全盛時期的十分之一……大抵是這樣的程度。」
「不足,十分之一……」我滿面惶然,喃喃說道,茫然無力的感覺在心中持續發酵,手腳早就冰涼沒了溫度。
僅僅是十分之一,就已經……強大成這個樣子.……
這就是.……神明的力量嗎……
「它還不是一個完整的神軀,甚至連意識都不具備,只是空有力量的一具肉體。」舞女沒有看到我的表情,繼續說道,「假如你相信我,希爾維嘉。你如果真的不願意離開,想要做些什麼,那我的提議,不如就此放手一搏.……我們是有機會的。」
她朝遠處的岩峰指去:「你看到了,那座山岩上的血,現在已經有了很高的溫度,那是罪業之火的力量,是源力。它突破了巨龍之鄉的限制,或許是因為神軀降臨的原因,又或許是白樹枝條跑去你體內的關係,由古老神明設下的封禁,已經逐漸有了鬆動的趨勢。」
舞女說著,驀然回頭。
「我感覺到了,體內業火的力量,正在迅速恢復。而你……希爾維嘉,你難道還沒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變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