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二十章 神戰 七
變化?
什麼變化.……
聽到舞女的話后,我微微一愣,第一反應就是抬起手,低下頭,朝著自己的雙掌和胳膊看去。
只見髒兮兮的,染滿血污的雙手、手臂之上,如同血管的亮紅紋路明明滅滅、吐息般遍布纏繞,從小臂一直蔓延到大臂、蔓延到因衣裙襤褸而果露在外的肩膀,連肚皮、小腿和腳踝都隱約可見猩紅的光芒。
不同於先前的一閃即逝,我盯著雙臂看了片晌,這些詭秘的紋路也並未有消失的跡象,火焰般亮紅的腥光反倒更勝幾分,伴隨著猶似呼吸的閃爍,體內那已然沉寂的龐大灼能再次騷動起來,業火之力有如溪澗滲出的流水,從小腹逐漸蔓延到了全身。
力量……
的確正在恢復……
不僅僅是業火的力量.……這種感覺,就像是……
我將雙拳在眼前攥緊了。
熾風卷著飄飛的灰燼溫溫吹來,撩動貼在鬢角的几絲發縷,徐徐飄入我的視線,拂在鼻尖,那是有如月光一般,亮閃閃的皎白。
呼——
咔咔咔咔咔.……
緋紅的火焰,湛藍的冰霜,在我稍稍嘗試催動力量的那一刻,自左右雙拳驟然騰起,將小拳頭包裹,向著手臂迅速掠去。
力量的湧現,在我將注意力全部集中於屍骸,不曾察覺的時候,在這一刻,就像是一隻衝出了枷鎖的深海凶獸,卷著翻江倒海的滔天巨浪,於體內悄然迸發,再無拘束。
「限制,消除了.……」
我抬起頭來,任烈火與霜霧在臂膀蔓延肆舞,猩紅的瞳眸望著舞女,眼底透出狂喜之色。
限制消除了。
腳下,翻滾的黑霧在緩緩升騰,前所未有的流暢。那股令人不適、好像沒辦法好好指揮自己的身體,「不契合」、「不默契」的怪異感受,已經在不知什麼時候——或許就是我昏迷的那段時間——已經完全消失了,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超乎尋常的輕盈與自如。
我從未像現在這般感覺好過。
從來沒有。
那不是突然卸下重負所換來的虛假輕鬆,我能實實在在的感覺到,對於力量的掌控,無論是混沌、罪業、還是秩序,相比起進入巨龍之鄉以前,現在的我,已然有了質的飛躍——那不像是力量陡然暴增的感覺,是確確實實、在某個層面直接上升了一個台階。
我說不出來這樣的感覺。
甚至不清楚這感覺會不會是我的錯覺。
只是覺得恍惚間,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我的體內解放了。
「呼——」
我長舒一口氣。
前方霧靄如雲簇涌,灰燼漫天飄落,遠處滾落的石岩,耳畔呼嘯的灼風,懸浮在山巔的屍骸,滾熱的暗血沿翼膜流落下來,滴在黑色的礁石,發出刺耳的「嗤嗤」聲,視野的近處,被血浸染的舞女回首而望,眼眸猩紅,瞳孔中倒映出我骯髒狼狽的身影,這所有的一切.……
在我的感知里,前所未有的清晰。
呼——
主動消去纏繞在臂膀、越演越烈的兩股力量,我朝著舞女驟然揮手,下一刻,一股漆黑的煙霧從她的胸口處飄出,眨眼沒入我的體內。
「你剛剛救了我,我不想欠你任何東西,這是回禮。」
我淡聲說道,女人回過身,低頭看了看,將捂在胸口的手放下來,透過衣服的破洞,能看見她胸口那片原本潰爛的皮膚,繚繞在上面的金光正在散去,血紅的光暈亮了起來,快速修復著發黑的傷口。
失去了死煙的附著和侵蝕,加上業火之力恢復,女人的傷口轉瞬完好如初。
「謝謝。」她向我道了聲謝,語氣同樣淡淡的。
我朝她擺擺手。
「你不用謝我,我們之間.……不會有交情,永遠是敵人。如果不是——」
我對著遠方岩巔的屍骸努努嘴巴:「如果不是有那個東西,你現在就會死在我手裡。」
「你的力量恢復了嗎。」
舞女問道,我輕輕「嗯」了一聲:「你知道的比我多,我拿那東西沒辦法,即使現在,戰勝的把握也不足五成.……三成都沒有。但你既然在剛才,和我說了那些話,那就說明,你心裡是已經有想法了吧。說說看,可行嗎?」
「你相信我說的?」
「現在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吧。」
「.……好!」
舞女驀然笑了起來。
她回首轉身,洶湧的火焰自周身驟然騰起,熊熊烈焰頃刻間從腳下蔓延至周邊的岩石,熱浪撲面而來,女人在火焰中一躍而起,化作火球衝上前方高聳數十米的斷石,我緊跟其後,黑霧凝成焰翼在後背展開,倏然騰空,飛上斷石,在舞女的身邊落下。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兩道臟污卻倩麗的身影,站在傾斜的黑色岩石上,遙望向遠方熔岩流淌、火山般轟然作響,在神威下顫抖的岩山之頂。
「神卵破裂之後,從中流淌出的鮮血,正在被神軀轉化為罪業的力量。它的能力也在恢復,希爾維嘉,我們得抓緊時間行動……我做餌,你主攻。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是徹底摧毀它胸腔里那顆巨大的心臟。」
清澈凜然的話語自舞女口中傳來,語速極快:「如今的神軀,除去肉體的不完全以外,有更重要的一點。它沒有融合精魄,也就是神魄,火種,甚至都還不曾與之建立聯繫,那麼這將意味著,它並幾乎不具備任何思考的能力,只會遵循肉體所滯留下來的本能行動。」
「沒有思維,缺乏認知,不會針對眼下境況做出有效的判斷,不會根據我們的行動,預測出我們下一步的想法,不明白我們要做什麼,會做什麼,只是一具擁有神力的空殼,我先前也沒料到會是這樣一種情況,但這將成為它最致命弱點。」
「.……你是想,用自己的行動吸引注意,去干擾它,讓我趁機抓住漏洞,一擊斃命?」
我問道,舞女快速點頭。
「沒錯。」
猩紅之火在她身上蔓延、燃燒,將侵染的暗血蒸發殆盡,銀絲盪起至女人的腦後,那傾世的容顏重新煥發,明亮的眼眸里透著沉著、冷靜,神采奕奕。
「我的業火之力,是女神火種賦予的,其本質與神軀的力量屬於同源,但卻遠遠不及。我沒辦法對它造成有效的傷害,先前用神跡也試過了,同樣不行,連接近都很困難。縱使它的神力只恢復了不到一成,那也不是你我可以正面硬撼的存在,絕不是,人類做不到這樣的事情。」
「但是,你的混沌之火,卻是源自母神的毀滅之力,你與我不同。那樣的力量,倘若足夠龐大,便可以對神軀造成一定的傷害,甚至重創也並非不可能。而哪怕是神,歸根結底,我相信它也是生命,遵循生命存活的基本法則。那樣的肉軀,必定有驅動其行為的中樞部位……我的推斷,就是那顆心臟。」
「那是肉軀最先恢復的部位,在它還未從神卵孵化之前,我就已經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也因此才做出斷定,只要能破壞那顆心臟,我們就能讓神軀陷入癱瘓,或者直接毀滅也說不定。」
「有點意思.……」
我咬著指甲,腦袋飛快轉動,想起之前一頭撞上去的光罩,馬上向舞女拋出疑問:「可是,就算你能吸引它,神軀有罪障的保護,我進不去骸骨的胸腔,怎麼破壞它的心臟?」
「所以這是我們要賭的一點。我們要賭神軀力量恢復的程度,還不足以讓它持續的、接連的撐開罪障,至少不會撐的太久。現在女神之淚被你摧毀,而神卵已經破裂,它失去了繼續汲取力量的條件,至少在這個世界里,神軀所消耗的能量,是沒法通過自身的力量再去循環彌補的。」
舞女頓了頓。
「它的力量,就只有恢復的那麼多,因為沒有精魄,它只是一具遵循本能在行動的空殼。可即使是空殼,那也是神明的肉軀。所以我們要賭的,其實是看先倒下的是究竟是哪一方,是它,還是我們兩個。」
「這算不上什麼好辦法。希爾維嘉,我們面對的是神軀,哪有什麼好的辦法,只有不是辦法的辦法,走一步看一步的計劃。但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我們要以凡人之力,鏖戰神明,那麼就只有將命都壓上去,將一切都壓上去,才可能爭取到那一絲的轉機。」
「su——」
我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
死煙環繞在身,皮膚上的紋路傳來輕微的灼痛感,力量在體內瘋狂流竄,後背肩胛骨的位置傳來陣痛,痛中帶著奇怪的癢感,屁股——大抵是尾椎骨,也有同樣的感覺。腦袋也是一陣陣錐痛,人有些暈眩。
我明白在力量解除限制以後,自己的身體似乎開始了某種未知的變化,那樣的變化應該會隨著時間的推移越演越烈,我或許已經沒有多少時間……或許。
「那麼接下來,我會率先對神軀發動進攻。希爾維嘉,你就先躲在暗處,等待觸手的機會.……任何的機會都不能放過。記住了,它沒有意識,不會思考,你可以無限度的嘗試,只要我們都還沒死。」
舞女裹火踏步,猩紅的火簇在周身獵獵飛舞。她走到斷石的邊緣,沒有回頭,只是深吸幾口氣,而後,對我說出最後的叮囑。
「我會竭盡一切所能,為你吸引它的注意。可神戰一旦開始,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會出現怎樣意外的狀況,我不知道,也無法預測。假如.……我是說假如。」
「假如神軀的力量遠比你我想象的還要強大,假如我很快死去,毫無反抗的餘地……那麼希爾維嘉,你繼續留在這裡,縱使搭上性命,恐怕也無濟於事了,就用那個白樹枝條離開吧。」
「離開這裡,去東洲,找到艾波麗斯塔一個叫梅瑟的小鎮,說你是艾爾娜的人。你報我的名字,鎮里的人就會信你,你讓他們帶你去我的地窖……那裡面,有世界真相的一部分。」
轟——
烈火在前方轟然炸開,一襲紅裙的舞女沒有猶豫,她在對我說完這番話后,便縱身一躍而起,化作一團熾烈的火球,眨眼掠上灰空,在視野中遠去,如同一顆冉冉逆升的流星,沖向遠方盤伏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