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沙漠里的小鎮 上
不久之後,當木門再次被推開的時候,走進來的不再只是小女孩一人,幾名衣著艷麗、同樣蒙著面紗的女人與她一同進來,個個腦袋上頂著碩大的餐盤、湯碗,見到我皆是一副忐忑拘謹、眼神無處安放的姿態。
「小、小姐大人,這是您要的.……十人份.……」
由小女孩帶頭,幾名女人陸續將吃的端上了桌,盛滿紫色肉湯的盤碗幾乎擺滿整個桌面,食物的熱香撲鼻而來,女人們站到了一邊,打算扭腰起舞,我見狀連忙阻止了,並讓她們撤掉甲蟲,拿些衣物、洗浴用的東西,再拿一塊鏡子來。
她們倒是很聽話的照做,不敢言語半句,很快就又離開了。
有那麼一瞬間,我彷彿有了回到山特爾堡的感覺。那時候自己想吃什麼,想要什麼,也都是像這樣吩咐一聲,就有女傭幫著做了。
等女人們離開之後,我便再也不必掩飾和忍耐,眼睛發亮,徹底放開了肚皮,一頓狂吃海塞,連肉湯都一滴不剩的喝下去。
這次端上來的食物不僅僅是蜥蜴肉,還有些黑乎乎的不知名菜葉、幾大塊干黑的麵包,麵包的硬度感覺能直接拍暈別人……這麼說雖然有些誇張了,但咬起來的確像是在啃磚塊,相當費勁。
不過可以泡在湯汁里浸濕了吃,這樣也能吃得很開心,強烈的飢餓感讓我沒心思再做任何挑剔,想必這樣的地方也不可能會有美味的甜點和蛋糕可以給我,可只要不是蟲子,我全部都能吃得下去。
所有的東西吃干抹凈之後,胃裡總算是有那麼一點點的感覺了。
雖然還是覺得有點不夠。
但隨著食物的不停下肚,有一股灼熱的氣流開始在腹部彙集、聚攏,好似無形的漩渦正慢慢擴散,將能量悄然輸送到身體各處。
我好像.……
稍微恢復了一點力氣。
這樣的感覺模模糊糊,未及確認,那幾個女人就又回來了,她們抬著洗浴用的木桶、拿著乾淨的鞋子和衣物,木桶里還有燒好的熱水,女人們力氣不大,抬著十分吃力,慢慢將木桶放在地窖的角落。
另一邊,小女孩怯怯地走到我面前,拿出一塊破舊的、巴掌大的銅鏡遞了過來,依舊是低垂著腦袋,有些局促地對我說,這是鎮里保存最好的一面鏡子了。
我這才驀然意識到,這個叫梅瑟小鎮的地方,究竟是有多麼的偏僻、貧窮、與世隔絕。
我不再為難這些女人,拒絕了接下來的洗澡、換衣等一切侍奉要求,只是讓她們將桌子收拾乾淨,並囑咐不要隨便再來打攪我后,就讓她們各自回家去了。儘管還有很多的話想問,可我並不信任這裡的人,有什麼問題,還是等艾爾娜回來再說吧。
現在,我只想一個人安靜的呆上一會兒。
時至夜晚。
地窖里幽靜、寂寥,原本沉悶的空氣變得涼颼颼的,火光搖曳之間,映出略顯陌生、寬敞卻孤獨的石室。
我從里側拴上了門鎖,用木桶里的熱水將自己從頭到腳擦洗了一遍,換上乾淨的布衣袍,踩著不合腳的長靴,啪嗒啪嗒,一面揉著濕漉漉的黑髮,一面朝石墩堆積而成的硬床走去。
我在床邊坐了下來,兩隻腳悠悠晃著,一手拿起銅鏡,望著鏡子中那毫無變化、精緻到有些虛假的少女面孔,趁著火光發獃許久。
許久。
腦袋裡能想到的,除去那些亂七八糟、卻又慢慢梳理清楚的,這個世界的真相以外,更多的,則是遠在西洲,滿心挂念的人們。
我不是沒想過逃離這裡,馬上就走。
我只是不知道離開了以後,自己還能走到哪去。
這裡是東洲,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大陸。出了鎮子,四周全是荒蕪的沙漠,一望無際的黃土,我一個人,在失去大部分力量的情況下,連去哪的方向都辨別不清,一旦就此離開了,恐怕立刻就會面臨找不到水源,沒有東西可吃,連活下來都很艱難的境況吧。
更何況時間已經過去了這麼久,教會的騎士真的很可能已經找到了這附近,倘若不小心照面,他們大概很快就能認出我,然後抓我回去。
我暫時沒有應付他們的能力了。
被抓住,就意味著一切的結束。
我其實很想回家的。
我想馬上見到父親和母親,想在醒來的那一瞬間,就看到維多利亞那張冰冷卻令人安心的面容。
可哪有那麼好的事情,我已經身在東洲了。
目前來看,我只能先藏在這裡,靜等那個女人回來,等力量逐漸恢復,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選擇。 ……
自東洲蘇醒的第一個夜晚,我做了很可怕噩夢。
夢裡的場景,在清醒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變得模糊不清,依稀只記得那是個大雪紛飛的夜晚,有個瘦弱的女孩站在懸崖的邊上,對我揮手道別。
女孩的裙擺在風中「呼啦啦」的響,紛亂的黑髮拍在看不清面容的臉上,她縱身一躍,跌進懸崖之下的深淵裡,有隻乾枯的黑色手臂從幽暗中伸了出來,抓住女孩向下沉去,在那一刻,我似乎想要喊些什麼,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只記得這些。
第二天的清早,我出了地窖,太陽才剛剛升起不久,風吹在臉上,夾雜著沙粒,冷冽如刀。
我裹著長袍,邁著小步子,走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也並不是想去哪裡,只是單純的散散心,看看這陌生的小鎮,試探一下周圍人對我的態度,他們看到我隨意走動,會不會採取什麼限制或者措施。
結果並沒有人跳出來攔我。
整個梅瑟小鎮面積並不算大,艾爾娜的那間土屋差不多是坐落在鎮子的最中央的,我從那邊一直走到鎮的西口,大抵只用了不到半個小時。
許是因為大清早的原因,小鎮里出來走動的人也沒有幾個,路上能見到的,幾乎都是年輕力壯的男人,他們有人叼著稻草,趕著幾隻長角的、形似羚羊卻有四隻眼睛的奇怪牲畜路過,也有人牽著笨重的馱獸,馱獸像是背部生甲的犀牛,帶著大大小小的包袱,許是要去哪裡換取物資。
這些人看到我,眼中會流露出警惕與敬畏的神色,卻並不會上前阻止,或者呵斥著讓我回去,他們大抵也不敢那麼做,於是沉默著與我擦肩而過,走過去之後,多半也是要回頭再看我幾眼的,但若只是如此,我也並不想理會他們。
我沒有和這些人交流的興趣,不想和他們有過多的接觸,我很快就會離開這裡,與他們再無交集。
只是走到鎮口的時候,有三名蒙著頭巾,腰間別有長刀的男人,站在用紫樹藤條圍成的尖刺柵欄邊上,正笑著在聊什麼,見到我之後,聲音就小了下去,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其中一個人朝我走來,步伐輕健,表情嚴肅。
「那個,小姐大人……請問您有什麼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