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四章 父女重逢
「佩佩,傻瓜——」
當山羊乳酪飛下高空,落在男人肩膀上,喊出這嘶啞的、許久都沒有再喊過的話,斯卡利傑公爵那已經做好慷慨赴死準備的笑容,陡然間就僵在臉上。
佩.……
什麼?
即便是睿智如他,此時都有些反應不過來渡鴉的話——儘管難以接受就這麼死在這裡的事實,然而成王敗寇,一招輸滿盤皆輸,男人沒能過得了「帝王無情」這一關,心不夠狠,終究不算是一個合格的統治者。
他認為他未必會輸給教會,只是在那之前,卻已經提前輸給了自己。心中實難平靜,只覺得辜負了凱瑟琳,辜負了信任他擁護他的那些北境驍勇戰士,大事未成,女兒的仇也未能徹底得報,卻要身死在一個修女手中,心有不甘,無可奈何,複雜的情緒在這最後一刻交織相錯,以至於那渡鴉的話在耳中變得渾渾噩噩,猶似幻聽。
而後,渡鴉又叫了一聲。
「傻瓜,佩佩,回啦!」
男人轉過頭去,看一眼肩膀上漆黑的鳥。
心神晃了晃,迅速收束,這一次,他聽得很清楚了。
聽得清楚,但仍然沒能切實的認識到,那話語中所蘊含的具體意思——他聽到渡鴉喊出了女兒的名字,而這個名字,已經兩年沒從鳥嘴裡喊出過了。
斯卡利傑下意識地又抬起頭。
此時正好,是那修女倏然轉身,向著鎮子遠方的天空望去,側臉驚愕肅穆,突然間如臨大敵的樣子。
於是男人的目光也隨之望過去了,看到有巨大的、山一樣的寒冰從天空中驟然壓落的情景,緊接著便是災難般的震動,在「轟然」傳來的巨響當中,遠方的廢墟間煙塵爆起,彷彿整個鎮子都在那寒山的威勢之下,簌簌發抖。
那震動竟是晃得男人險些栽倒在地,胸口的傷被動作牽扯到,痛的他臉色一獰。
轟!
但緊接著,又是一道冰山壓了下來,前一波震動還未平息,更加劇烈的震動已然接踵而至,男人抱緊懷中意識模糊的貝拉,只覺得耳膜被那巨大的響動震得一陣嗡鳴。隱約中,似乎還聽到什麼東西飛掠過天空、高速接近所形成的刺耳音爆聲,尖銳的呼嘯伴隨著「砰砰砰砰」的悶響,一霎那便已經近至頭頂。
是什麼.……
虛弱的意識,滿耳的嗡鳴,傷口處撕裂般的疼痛,讓斯卡利傑根本無法保持清醒,冷靜的去判斷眼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渾噩中,只看到那修女突然間臉色劇變,周身金光大綻,護罩在極短的時間裡重新張開!
她抬起手,似是想要釋放某種神跡出來,然而下一刻,身影便「咻」地一聲飛了出去,以肉眼難以看清的速度,「轟轟轟轟」撞穿數不清的殘垣斷壁,炮彈一般貼地掠出數百米,將地面犁出長長一道痕迹。
風聲隔了一秒,驟然炸起。
轟隆!
驚人的悶響這一次是在眼前,毫無徵兆地從修女原先所戰立的地方,向著四面八方掀起呼嘯的狂瀾,那一聲炸響讓斯卡利傑陷入了短暫失聰,他被颳得閉上眼,只覺得整個人即將跟著那修女一起飛出去。
情急之間,單手緊摟住貝拉,在另一隻手倉促凝出冰刃,一刀扎在地面。
那狂風很快便又退去。
耳朵漸漸恢復聽覺,斯卡利傑劇烈的咳嗽著,艱難中慢慢睜開一隻眼,心中震撼的無以復加,驚愕難言,完全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意識到那個修女似乎遭到了不明襲擊,卻根本沒看見是什麼人以什麼方式對她出的手。
眼前塵埃肆虐,飛土像煙霧般籠罩一切,肩頭的烏鴉不知道被吹飛去了哪裡,它的叫罵聲隱約在塵霧高處迴旋:「李媽媽,李媽媽!」
斯卡利傑想抱著貝拉起身,不論是否有誰到來,此時都是離開這裡的最好機會,他感到了巨大的危險,那擊飛修女的不論是什麼東西,用的什麼方式,那種狂暴的力量,是他根本無法想象的,絕不可能是自己這邊的人所為。
然而心急火燎地起身,卻又一個踉蹌,坐回到地上了。
站不起來……
腿發軟.……
失血過多,完全沒力氣了.……
胸口的傷疼得越來越厲害,血已經將綳布浸濕大半,黏糊糊的貼在身上。
男人太虛弱了,喘兩口粗氣,卻又因為吸入灰塵開始咳嗽,彷彿把肺都咳出來,頭暈腦脹了一會兒,發現眼前籠罩的灰霧已經在慢慢散開,而後,他看到了那個站在塵埃里,不遠處筆直挺立的人。
人影瘦瘦的。
披著斗篷,兜帽蓋住臉,背對著他,很小的個子。
他看到那人影望著修女飛出的方向,看了片刻,倏然回過頭來,與他對視。
斯卡利傑一瞬間寒毛倒豎!
他這時腦袋裡混亂,意識恍恍惚惚,對於那張帶著面具的臉,他沒餘力去判斷身份,第一時間想的是必須趕快離開,眼前這是個非常危險的傢伙,極度危險,那雙面具下的眼睛過於冷漠,凜然的殺意、一切皆如螻蟻的目光,讓他感覺像是被毒蛇盯住的田鼠,本能的想要遠離這裡。
然而再次嘗試,仍然沒能起身。
下一刻,他看到渡鴉飛到了那人的肩膀上。
「蠢,蠢貨!」
它叫罵著,扇動翅膀用喙去啄對方的腦袋。
那場景讓男人陡然呆住。
山羊乳酪……
這隻渡鴉很聰明,認主,能感知危險,有事溜的比誰都快,不可能毫無防備落在陌生人的肩膀上,賤兮兮的去啄對方腦袋,更何況是這麼危險的傢伙.……斯卡利傑愣了半秒中,耳朵里嗡鳴已經徹底消失,突然想起渡鴉剛剛喊出來的名字。
「佩、佩佩.……」
他不自覺的將名字呢喃說出,打從心底仍然沒有將那人與自家女兒聯繫起來,頭腦一片空白,嘴巴微微張著,思考近乎暫停。
「.……煩人。」
緊接著,男人聽到對方開口說話,嗓音清甜,柔柔弱弱的感覺,她揮一揮手,試圖將肩膀上令人惱火的黑鳥趕開,換來的卻是山羊乳酪愈發過分的啄擊。
斯卡利傑的瞳孔霎那間放大了。
轟——
有某種衝擊自腦海里翻騰著,伴隨著觸電一般的酥麻感,從脊椎一瞬間襲遍全身。
不可能.……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
男人心中冒出一萬個不可能,難以置信的感覺湧上心頭,無法相信,不敢接受,卻突然有種酸澀感湧上鼻子,眼睛一下子熱了。
他整個人都變得緊繃:「你……」
那人影一步一步朝他走來,斯卡利傑公爵獃獃望著,沒了再要離開的念頭。
呼吸粗重,思緒翻湧,心情劇烈起伏,連疼痛都忘記了,從看清人影到她回頭、緩步朝著自己走來,時間其實只過了短短的幾秒鐘,男人那渾渾噩噩、亂七八糟的複雜念頭,這時候才陡然匯聚一起、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了。
身形是貼合的……
個頭也不會錯……
兜帽下髮絲露出來了,是黑色.……
仔細一看,眼睛好像也是黑色……
聲音絕對是女兒的……
一切都符合女兒的特徵.……
那面具,想想其實也很熟悉,在伊麗莎白女王那裡記得見過……
唯獨眼神,不像是她所有的。
女兒的眼神,幾乎永遠是單純的,靈動的,綿綿軟軟的感覺……
但眼前這丫頭,她看著自己,瞳眸里除了淡然平靜,什麼也沒有。
斯卡利傑抱著貝拉,再次試圖起身。
這一次,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他艱難站起來了。
望著走來的女孩,想要說些什麼。
倏然間,遠方有金芒衝天而起,伴隨著彷彿撕裂空氣一般的可怕嘯鳴,餘光里,巨大的聖槍幾乎一瞬間貫穿小半個城鎮,帶著無比驚人的氣勢,朝兩人的方向轟過來了。
轉眼即至。
「當心——」
斯卡利傑公爵大聲喝著,眼眸中藍光微微閃爍,下意識地就想擋在矮小人影的面前。
可他無能為力,才踏出一步,腳下便是一個踉蹌,險些又要坐在地上。
下一刻,男人看到女孩動了。
「嘎」地一聲,渡鴉大叫著展翅騰飛,幾乎是同一時間,女孩腳步陡轉,「砰」地一聲踏飛雪泥,身影倏然消失在原地,頃刻又出現在十多米開外,擋在聖槍與自己之間,躬身、扎步,抬起一隻手,掌心向前——
轟!!!
震天撼地的爆炸聲響徹耳畔,那女孩單手接住了氣勢凌然的聖槍,五指緊緊抓住槍尖位置,巨大的槍身與那小嬌的身影對比強烈,乍一看蚍蜉撼樹的感覺……
然而那聖槍卻彷彿一下子撞在了巍然不動的巨山上,整個槍身停在半空中寸進不能,勁風於兩股力量交鋒的最中心轟然擴散,那聖槍上符文亮起,「嗡」地一聲,看不見的衝擊波從槍身朝著四面八方肆虐,炸爛棄屋,轟飛泥雪,有一道似乎打在她身上了,斗篷「呼」地一下高揚起來。
斯卡利傑轉身護住貝拉,回望時恰好看到那一幕,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意識到先前己方的獵人戰士們,就是在這種詭異難防的衝擊之下,慘烈團滅。
佩佩……
男人心中悲怒橫生,可回過身時,卻見那丫頭似乎完全不受影響,小小的身體爆發出難以理解的駭人能量,只手向下一按,便將那槍頭輕鬆按向地面,「轟」地一聲悶響,深深扎進土中。
濺射的泥雪,下雨般「刷啦啦」地灑了一身。
斯卡利傑滿面愕然,他從未有任何一刻會像今天這般,感覺自己的大腦有些運轉不太過來,稍顯茫然的看著那女孩縱身一躍,躍上倒插深土的聖槍柄端,而後,再一次回頭向他看來。
「父親大人。」
他聽到對方這麼叫著自己。
與此同時,小鎮數百米開外的遠處,那衝天而起、逐漸消弭的聖光之中,隱隱能看到裹著淡金護罩的修女,幽幽飄落半空。
而女孩叫過自己一聲之後,便抬頭轉望向修女的身影,語氣輕鬆,隨口說道:「你等等哦,我馬上回來。」
聽起來,就好像過去散個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