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歲月未老
然而等了片刻,屍體並未再有任何動作。
死透了……
轉念一想,能化身天使的首要條件,是體內必須有「卵」這種東西存在,然而罪業女神已死,新卵無法賦予,神聖教會走的也不是這條路子,否則早就出現擁有「母神之卵」的這一類聖職者了——我只是隱約覺得變態修女似乎都有變怪物的可能,以防外一,屍體還是不要留了吧。
於是歪著腦袋,四下張望一番,確認沒有誰在,便抬起手,揮出一團熾烈的業火,「轟」地將屍體點燃,很快燒成灰燼,之後,再用霜凍澆滅火焰。
沒用死煙的原因,是我不大願意、也不需要再吞噬這種羸弱教徒的肉體。而「吃人」這種事,若非迫不得已,意識很清醒時,我還是對此感到非常的不適,所以抗拒。
做完這一切后,我拍了拍手,低頭看一眼身上的衣服——衣服實在是破破爛爛、有些不能穿了,所幸在我刻意的保護下,遮擋身體的功能還保留著,不過髒兮兮的屬實讓人難受——去找劍鬼吧,重新換件新的好了,她那裡有。
如此想著,我一躍飛上高空。 ……
鎮外。
大主教安斯艾爾望著賽拉姆斯團長將所有事情安排妥當,完全用不著自己再多操心,心情於是愈發愜意。
「哦,鎮里的動靜似乎停下來了。」
激烈的、響徹耳畔,連大地都為之稍稍顫動的爆炸聲,在遠處伴隨著驚人的聖光,幾乎連三分鐘的時間都沒有,此時早已徹底平息了——先前那敵人來勢凶凶,讓他還以為是什麼了不得的傢伙,心裡忍不住為此擔憂了一下,結果凱米蘭特修女的效率,比想象中還要快上許多嘛。
強的讓人心安神定……
這波穩了。
老人心想著,轉眼又看向塔·拉夏教宗騎士大人,見對方臉色沉重,遙望著遠方火光燃燒的城鎮,一語不發的樣子,便讓他更覺得塵埃落定,該是處理這些內部問題的時候了。
當然,還得等凱米蘭特修女稍後回來。
賽拉姆斯團長戰鬥力十分有限,安斯艾爾怕只憑他自己一人,對付不了這個瑪吉潘妮的得意門徒。
「塔·拉夏大人,怎麼感覺大局已定,你看起來卻並不怎麼開心啊。」
然而對付不了他,先拿句話揶揄兩下,心情大好的安斯艾爾還是願意乾的:「難道心裡不希望教會贏嗎?不會吧。」
老人根本沒想過凱米蘭特修女會輸的原因,最重要的一點是戰鬥結束的有些太快了,很顯然是碾壓局,碾壓局的結果只可能有一個,那就是凱米蘭特一如既往,用神跡爆殺了來犯的敵人,彈指間輕鬆取勝。
他不認為有誰能反過來碾壓凱米蘭特修女,就是讓聖·喬治本人來都不行,哪怕再強的敵人,真的強過凱米蘭特修女也好,遇上那種天賦和打法,長時間激烈的消耗戰總是少不了的——若沒有,一定就是凱米蘭特修女勝了。
塔·拉夏肯定也能想通這一點。
所以他才臉色難看,不說話啊……
怕是已經在思考如何逃走的事情了吧?
你是逃不掉的……
老人開始提高警惕,用餘光緊盯著對方的一舉一動,隨時準備出手阻攔。
就在這時,頭頂鳥啼再度鳴響,白鳥呼嘯而下,落上安斯艾爾的肩頭,這次沒有紙條,只有兩短一長,不斷重複的急促叫聲。
老主教聽到那叫聲,臉色倏然間就凝固住了。
撤.……
撤退!?
什麼情況?
怎麼回事?
失敗了??!
老人滿眼茫然,舉頭望向遠方。
鎮里的喊殺聲傳不到這邊,戰鬥的巨響早就已經停了,火焰繚繞的城鎮此時網上去幾乎一片死寂,根本難以看出端倪——這則消息是聖詩班傳過來的,不是預想中的捷報,說明他們圍殺斯卡利傑的行動肯定已經失敗,可凱米蘭特修女仍在鎮中殺敵,為何傳來的卻是撤退的消息!?
「主教大人,您怎麼了?」
安排好巡查的精銳騎士,賽拉姆斯團長騎著角馬走過來了,看到安斯艾爾驚駭迷茫的臉色,心中甚是疑惑:「鎮里的行動可還順利?」
老主教動了動嘴,半晌沒有說話。
先前的好心情瞬間煙消雲散,老人的心此刻已經沉到谷底去了——他開始想是不是聖詩班裡哪個辦事不牢的毛頭小子將消息傳錯,儘管那幾乎是不可能會發生的事情。
「出了什麼事。」
而賽拉姆斯團長看到老人的樣子,臉色也跟著慢慢嚴肅起來,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湊到安斯艾爾旁邊,壓低聲音問:「斯卡利傑逃了?」
老人搖頭,深深吸氣。
「聖詩班那邊,可能出了岔子.……」
他稍稍抬手,金光自周身倏然乍現,三隻白鳥撲扇著翅膀騰空而去,向著鎮子的方向快速飛走。
安斯艾爾神色凝重,撤退是不可能撤退的,至少要搞清楚發生了什麼再做決定,他對賽拉姆斯說道:「西面盯緊了,所有人都做好應對敵襲準備吧。」
隨後,又轉頭向另一邊的教宗騎士望去:「塔·拉夏大人,勞煩您去一趟鎮里,接應並探查出聖詩班的情況。」
老人並不指望他能真的回來稟報。
他只是忽然不敢將對方留在自己身邊了。 ……
冬風鎮,中心廣場以西。
轟嗞嗞嗞!
驚人的雷光刺破黑袍人的胸膛,與染血的利刃一同從後背貫穿而出,人影倏然變得僵直,頭髮冒煙身體直挺挺地倒去,渾身是血的劍鬼安娜西麗斯喘著粗氣,將滿是豁口的長劍從對方胸口緩緩抽出。
環目望去,周圍已經沒有再能站起來的敵人了。
咻——
陡然間,有尖銳的風嘯劃過頭頂,眼睛一眨,伴隨著輕微的悶響聲,斗篷衣褲全都破破爛爛的少女,已然出現在視野的不遠處。
勁風吹拂,撩起劍鬼滿頭嫣絲。
「.……」
我眉頭微蹙,看了看周圍倒地的聖詩班成員屍體,隨即又向劍鬼望去,掃了她一眼,目光便聚焦在她的身後,父親倚靠著廢墟殘壁而坐,懷中躺著昏迷不醒的女獵人,兩人染血虛弱的身影。
於是我便朝著他們走過去了。
「安娜。」
一面走,一面對安娜出聲說話:「我們的行囊呢?找點傷葯,順便幫我把備用的衣褲取出來,斗篷也一起。」
「好。」
劍鬼應聲,收起劍朝著遠處的草垛走過去了,姿勢一瘸一拐的,我看到那模樣,便忍不住又問:「你受傷了?」
「不礙事……」她緩緩搖頭,掀起褲腿讓我看了一眼傷口,「小問題。」
左腳踝微微紅腫.……
是崴到了?
那可真夠蠢的。
「沒事就好。」
見的確沒有什麼大礙后,我點了點頭,從她身旁走過,抬手拍一拍那瘦小的肩膀:「做的不錯,謝了,回去請你吃好吃的。」
「嗯。」
劍鬼悶悶回應,腦袋點的很重。
再沒有任何一句多餘的廢話,待與她錯開之後,我快步走到了父親的面前,蹲下身子:「你傷的很重,現在感覺怎麼樣?稍微堅持一下,我去找人來吧……軍中的醫護穿什麼衣服?」
「死不了……」
父親臉色蒼白,對我一笑,笑容複雜艱難,這麼冷的天氣,額頭卻都是豆大的汗珠:「我的命,硬著呢……沒那麼容易咳咳,被人收拾掉.……」
「別說話了,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怎麼?兩年未見.……咳,你還學了醫不成?」
「沒有,就想看看。」
「我真的沒事。」父親笑著搖頭,又咳嗽兩聲,隨即低頭望去,「就是你貝拉姨.……她的,氣息很虛弱了.……你去,撿獵獅軍的號角,就在那邊.……吹響它,三聲。」
「好。」
我看了躺在父親懷中,安靜閉著眼睛,滿身都是焦傷、呼吸有些急促的女獵人,目光在兩人親昵的姿勢上停頓片刻,起身就走。
不遠處,慘不忍睹的獵人屍體到處都是,鮮血內臟流淌而出,將雪地染地一片一片暗紅。
我眉頭緊鎖,找了片刻,在其中一具沒了腦袋和胸腔的屍體身上找到號角,擦了擦上面的血,深深吸氣,吹響三聲。
悠揚的悶聲響徹半個城鎮。
吹完之後便將號角丟下,走回父親身旁。
「會有人趕過來的吧。」我問。
父親點了點頭:「那個修女,死了?」
「嗯。」
應聲之後,便看到他臉上露出愈發複雜的、無法去形容的表情。
有溢於言表,難以掩飾的感慨和激動。
也有潛藏在那激動之下,略顯僵硬和冰冷的陌生。
「把面具,摘下來吧.……」他說道。
我微微一愣。
哦.……
面具,還在臉上啊。
於是我右手抬起,掀開破到幾乎完全起不到遮擋作用兜帽,然後將面具摘下來了。
純黑的秀髮披散而下,宛若流水瀑布,燦若星辰的眼眸眨了一眨,硃唇皓齒、微微下垂的丹鳳眼角,能激起男人保護欲的傾國之相,與兩年前……甚至與五年前那場失蹤之前,女孩尚且青澀且稚嫩的模樣,至此都一成未變。
這是他的女兒……
斯卡利傑眼眶再次紅了。
他在笑,笑容難看的像是哭一樣。
男人也說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定定注視著那張臉的。
那張與女兒有著完全相同的樣貌,起死回生,於危難之時從天而降,力挽狂瀾的小巧身影,喊自己父親的那張精緻卻又冷漠的面龐,依稀還是女兒十六歲那年清晰無比的模樣。
可是……
倘若算上今年,自己的女兒實則已經二十餘二了。
而他……
也早已兩鬢斑白,成了年逾半百的蒼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