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清掃 下
撤——
他這時才打算倉促下令,然而念頭才冒出來,便知早就已經遲了。
「堅守陣線.……」
安斯艾爾盯著遠方,恍惚說道。
那黑影掠來的動靜彷彿對所有人敲響的喪鐘一樣,老主教心底此刻才終於冒出一個可怕的事實,這大抵也是包括賽拉姆斯團長在內的所有騎士們,這時候隱約都能認識到的一件事情——凱米蘭特修女多半已經涼了。
而先前趕來增援的敵人里,有手段近乎通神的至強者存在。
聖詩班的判斷,是理智且正確的。
只是鎮外的軍陣早已蓄勢待發多時,撤退的命令此前猶豫著沒能下達,這時候卻是已經晚了。
「堅守陣線!」
「堅守陣線——」
傳令的呵聲此起彼伏,令旗手沿著陣線馭獸奔走,眾騎士們臉色驚惶凝重,因等待多時而變得有些鬆散的陣型迅速凝聚,戳槍、架盾之聲響成一片,後方的修士隊里聖光暈染,張開的罪障稀薄橫於陣前,流轉的金色光芒之間,反應過來的賽拉姆斯團長倉促號令:「聖槍預備!」
年輕的男人處變不驚,只是眼神漠然向老主教斜去一眼,旋即死盯住兩道來勢洶洶的敵人,騎在獸背高舉右手,等待片刻,倏然下揮:「放!」
嗡——
咻咻咻咻咻!
無數道尖銳的風嘯躍過軍陣上空,在遠方劃出一張弧光大網,網勢撲在一公里開外的皚皚雪地之上,霎時間掀起狂風雪浪,泥石斷樹翻湧滾滾、轟然炸開十數米高,驚人的動靜將貼地掠行的雷芒徹底掩埋,而那道飛天的黑影卻陡然拔高,拖著湛藍色的星光穿過槍網,挾裹震天撼地的音爆聲,於即將被夜色吞沒的高空,急速接近!
砰砰砰砰!!!
「預備!」
強風來襲,年輕的團長悍然不懼,他眯起眼睛,繼續向軍隊發出命令:「放——」
第二輪聖槍呼嘯而出,卷著凜然的氣勢,漫天撒向來犯之敵,可對方這一次竟是躲都不躲了,硬頂著槍雨強行突破,每逢有尖槍飛近周身,便會被突然凝出的弧形冰盾擋住,在巨大的撞擊聲中彈飛,別說是傷到他,連半分攔截的作用都起不到。
轉瞬之間,人影便已掠至近處。
「禦敵!!!」
賽拉姆斯團長咆哮著,「鏘」一聲將劍拔出來了,身後騎士御獸而列,也跟著他紛紛出劍,前線盾兵有序後撤,緊挨著他們架盾斜舉,弧形的長盾牌緊密相接,鋒利的長槍自縫隙中戳刺出來,嚴密的盾陣倏然成型,將指揮者和精騎死死護在身後,側方后修士轉撤,騎著角馬的十數名老者踏蹄接前,他們聽見團長那高亢冷靜的喊令:「閃他下來——!」
嗡!
神跡長鳴,幾枚光彈自老者的呢喃聲里,瞬間升空。
「閉眼!」
「閉眼——」
又是一聲令下,戰旗束攏,傳命之人聲音此起彼伏,騎士們紛紛閉上眼睛,光彈掠向陣前,於灰濛濛的半空里陡然炸裂,驚人的白光霎那間刺亮雪原,如同白晝重臨。
這一系列的反應、冷靜的判斷,臨危不亂的指揮能力,軍中騎士們果決的服從力,這便是賽拉姆斯年紀輕輕便能穩坐團長位子的最大原因,而老主教安斯艾爾直到此時才堪堪做出反應。
與騎士們一同閉上眼睛之後,老人雙手握於胸前,低聲吟唱,讓稀薄的弧形護罩悄然籠罩在每一位戰士的身上。
「睜眼!」
「睜眼——」
當炫目的白光迅速散去,天空重新回歸夜幕降臨的灰沉之色,年輕的團長倏然睜眼,他聽到有什麼東西撞在罪障上的聲音,心知那敵人已經被光彈閃到,墜落在軍陣前了,轉頭便對安斯艾爾喝令:「鍾!」
戰陣當前,他才是這裡的最高指揮官。
老主教顯然也不會在這時與對方計較此事,將眼睛睜開之後,馬上游目尋找敵人摔落的方位——很快他便找到了,可下一刻,神跡的施展卻因老人心神震蕩,遲疑了那麼一兩秒的時間。
嘩啦啦啦!
視線里,就在軍陣距離他們近百米的側翼,身裹斗篷的人影轟然碾碎陣前的罪障,整個人都被白蒙蒙的凍氣纏繞著,以勢不可擋之姿,輕盈落在軍陣里了。
很小的人影.……
是個小孩子!?
沒有被光彈傷到眼睛.……
甚至都沒有理會這邊的人數優勢,主動陷入包圍,如此的目中無人嗎??!
「安斯艾爾大人!你在幹什麼——」
「可他落在軍陣里了!」
「放!金!鍾——!!!」
面對年輕團長憤怒的嘶吼,老主教咬了咬牙,抬手就要對著軍群放出神跡,手才剛剛抬起,便看到敵人也緊跟著動了,無視附近舉劍迎向他的騎士,右手輕輕一打響指。
!!
一瞬間,老人只覺得寒毛直豎,渾身如墜冰窟,死亡的氣息撲面而至,危機感霎那湧上心頭,千鈞一髮之際,他改換即將施展的神跡,只來得及扭頭對賽拉姆斯喊出一聲:「走!」,乾瘦的身體便已消失在一片金光之中,徒留下角馬獸原地踏蹄嘶鳴。
下一刻,冰霜降至,空氣彷彿驟然凝固。
嘎——
高空之上,兀自盤旋觀戰的渡鴉好似忽然間被踩了尾羽一樣,不要命地開始拔升高度,只見下方皚皚雪原,那本就是一片白茫茫的土地之上,湛藍的冰晶漫天飛揚,星星落落,點綴在這個純白色的世界、點綴在螞蟻般簇擁林立的金甲騎士們身上。
範圍之大,幾乎覆蓋到整個軍陣,方圓千餘米的地方。
那些騎士紛紛面朝陣中最混亂的方向,他們有些持劍而立,有些跨坐在健壯的角馬獸背上,有些人高舉著利劍,正向那混亂之地發起衝鋒,有些人釋放完聖槍不久,才退到軍陣的後方駐足觀望,臉上皆是些驚愕、倉惶,亦或者憤怒嚴肅的表情。
那些蹲身舉盾之人,他們的視野被前方大盾死死擋住,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各異的姿態、表情,全然已經定格在了臉上,身上,數不清的騎士、修士們保持著前一刻的姿勢,他們再也動不了了。
冰霜世界。
許久都沒有機會再嘗試的,大範圍無差別瞬死殺招。
這一招,霎那便將方圓千餘米內,雪原上所有的活物全部凍成冰雕,連地上原本鬆軟的積雪,也都結成了堅如磐石般的凍冰。
只餘下那些距離更遠,守在另幾條小道的騎士們未被波及,他們遠遠望著那詭異難言的場面,感受著刺骨的寒風,獃獃站立,瑟瑟發抖著,再優秀的騎士長也只會大腦陷入空白,連逃跑似乎都已經忘記了。
難以置信……
不敢相信。
「嗡」地一聲,老主教安斯艾爾倉惶的身影,隨金光出現在西面不高不矮的雪丘之上,劇烈的咳嗽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了。
「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
老人窮其一生,年輕時為東洲平息戰亂,力斬無數業火教徒,即便是已經到了如此年紀,也還能協陣助戰,殺滅捲土重來的強大異端,抗擊撕裂巨龍之鄉封印的神明之軀……
他這一輩子,什麼都經過,什麼都見過了。
他熟識這世界上所有的強者,與那些站在人類之巔的年輕後輩們談笑風生。
然而.……
老人從未見過有如今天這般,彈指間便可殺滅一切的可怕力量。
凱米蘭特修女已經死了,確信無疑。
在這種敵人的面前——
又有誰能夠掙扎著,然後活下來呢?
「教宗大人.……」
老人跪在地上,嘴唇被凍得乾裂,身體簌簌發抖,渾濁的雙眼目光獃滯,望著那片已然凍成冰原的雪原,望著冰原上無數凍死成冰雕騎士們,呢喃出聲:「北面要輸了,是我對不住你啊!」
嗡——
驀然間,又是一聲神跡吟鳴,團長賽拉姆斯的身影出現在不遠處,手中捏著一顆正在褪色的圓球,頭盔丟了,凌亂的頭髮結滿亮晶晶的霜凍。
老人一怔,臉上隨即露出喜色:「賽拉姆斯,你、你還活著.……」
他倉惶起身,晃悠悠地朝年輕的男人走去,而男人站在那裡,默默丟掉圓球,遙望著遠方冰土,如一尊雕像般杵立著,久久不動。
待老人走近時,他倏然抽出腰間利劍,憤恨砍去。
「你——」
老人警覺後退,躲過了那一劍,滿臉震驚望著對方。
「鎮中戰局出現變化時,為什麼不告訴我。」
賽拉姆斯面無表情,一劍之後再未行動,聲聲句句的責問,直戳老主教的心裡:「聖詩班後來的傳報,為什麼不願說給我聽。」
「我問了你多少次。」
「為什麼要遲疑?」
「為什麼總是不想由我掌控全局?」
「戰場上千變萬化,錯一步便無法挽回,為什麼你卻總是急功近利,始終不願讓塔·拉夏和凱米蘭特修女直接聽我號令,就連聖詩班的調用權,你都從未交到過我的手裡?」
「安斯艾爾大人,是你害死了我麾下最精銳的騎士。」
「是你,害死了第四騎士團兩千英勇無畏的戰士。」
「夠了!」
老主教被這些話激得出離憤怒,他不再自持身份,大吼出聲,卻始終不敢去看賽拉姆斯冷冰冰的眼睛:「說這些都沒有用,我們先離開這裡,活著.……活著回去。你知道這不怪任何人,你我先保命要緊。」
「活著回去?」
轟——
狂風襲耳,卷過雪丘,險些將兩人的身影吹得倒飛出去,強撐著站穩身子,後退數步,待視野重新清晰,他們看到那穿著斗篷、帶著面具的嬌小人影,已經追到這裡,此時就立在距離二十米外的岩石上。
「你們兩個,難道還沒睡醒?」
轟嗞嗞嗞嗞!
緊接著,另一道身影挾裹雷芒,從他們身後包抄而來,同樣在不遠處沉默而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