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聲 故人

  夜空之上,銀河流淌。

  月色下,伊森貝爾王城夜景繁華,縱橫交錯的大路火光通明,人來人往車廂流動,令人陶醉其中。

  撒伯爾河岸邊上,漁船收了工,盪起水波「嘩啦啦」的停靠過來,船工們下了岸,將滿網的河魚齊力拖向岸邊,魚兒們在網中掙扎翻騰,鱗片在燈火下泛出浪潮般的黃紅,漁夫們樂的「哈哈」大笑,滿眼收穫之喜。

  河岸南面,熱鬧的集市擁擠不堪,食物的香氣悠悠飄來,賣莫爾姆香腸的大叔賣力吆喝,小攤前排隊的貴族僕人絡繹不絕,都是奉自家主子的命,跑來買給主子的新情人吃的,這種事在下人之間通常也不避諱,若是正巧碰上認識的,免不了相互調侃,八卦一番,說誰家的哪個**,今晚怕又要雙腸共進了。

  不遠處的酒館門前,有女郎穿著性感,正纏住進門的男人想要討口酒喝,男人義正言辭的推遲片刻,不情不願地被女人抓住把柄,滿臉無奈,眼中笑意滿盈,摟著她走進去了。

  酒館內聲音嘈雜,喊聲笑聲拍桌子吹牛的話語,混雜著汗臭與鹹魚乾的味道四處瀰漫,足以勸退任何一名喜歡端姿態的王城貴族,卻是城中市井之人夜晚最好的消遣去處,什麼消息都會先從這樣的地方流出,甚至有時消息來得比「官方」都要快上一些。

  只是消息的真假,從來有待考證。

  「來!這一杯酒下肚,我給你們扯個勁爆的事兒……」

  酒桌上,粗鄙的男人醉意上涌,與同桌几名男女豪放對飲,一大杯啤酒仰頭喝下,露出心滿意足的神態,說道:「瓦倫帝國那邊,這兩年沸沸揚揚的皇室內戰,凱恩斯斯卡利傑狗打狗的事情,你們肯定多少都聽說過吧?」

  「那能不知道么!」另一人摟著懷中陪酒的女人,聞言笑道,「消息滿天飛的,都快傳爛了。前段時間不是說,北境軍已經打到皇城門口了,結果讓第四騎士團給截了下來,斯卡利傑不是被情人給下毒毒死了么,我以為都結束了,怎麼聽你這口氣,是又整新活了?」

  「說來聽聽說來聽聽.……」

  只出現在傳聞里的大貴族們相互撕破臉,然後再各自出醜,在這娛樂匱乏的時代,永遠都是被人們津津樂道的事情,馬上有人主動為說話的男人叫了新一杯酒。

  酒上桌后,男人小押一口,觀察一圈桌上人的表情,吊足他們的胃口,這才悠悠繼續:「誰告訴你斯卡利傑死了?他不僅沒死,還跟第四騎士團幹了起來,而且我聽說.……只是聽說啊。」

  他說著,向四周看了看,聲音壓低,神秘兮兮的樣子,一桌人隨著他將腦袋湊到一起。

  「前兩天,我有個熟人才從北邊下來的,說他親眼目睹,斯卡利傑被教會徹底激怒之後,不帶一兵一卒,一個人衝到月山嘴,秩序之力猶如神降,竟是變出一座冰山,直接砸了下去,結果把騎士團的全給砸死了!」

  「.……」

  男人說的口沫橫飛,然而如此誇張的話一出,卻見原本興趣勃勃的友人們,忽然間熱情全退去了。

  「切~」

  有主婦打扮胖乎乎的女人,忍不住對他翻了白眼:「你那熟人,該不會是指道格拉斯吧?」

  「是的話可就巧了,那貨我也認識,去年跑去帝國南境,據說給軍隊押運糧草去了,九月份活著回來,逢人就吹牛,什麼教會背地裡的勾當觸怒神明,讓斯卡利傑得了神賜,不費吹灰之力,從月山嘴一路打到切利爾斯城,所過之處屍橫遍野,寸草不生……狗屁不通的大話,這你也信?」

  「不會吧不會吧。」

  另一位中年男人也跟著吐槽:「不會現在還有人相信什麼狗屎神明吧?」

  「是啊,我很久都沒去禱告了,據說城裡教堂的彩窗前幾天都被人趁夜砸了一扇,米迦勒修士第二天頂著一腦袋的包,前廳露一面就走了,儀式也敷衍的很……」

  「誰幹的啊?太壞了吧。」

  「我覺得你們有些太冒犯了,神明肯定還是有的,只不過教會口中的神明,怕是講來騙我們這些小屁民的銀幣而已……」

  「說的你好像給奉獻箱里投過銀幣似的,銅幣都沒給過吧?」

  「贖罪卷我感覺今年也像沒人買了。」

  「誰還有錢買那騙人的東西啊.……」

  幾人你一嘴我一嘴,如今在酒館里說起這些事,甚至都不怎麼需要再避諱誰。

  大家的想法其實都差不多,自從兩年前謠言四起,教會強壓過一次,發現根本壓不住后,索性就放任不管了。

  擺爛到今天這個局面,偏遠的小城鎮還好一些,在秩序王城這種人多嘴雜,消息尤為靈通的地兒,名聲早就臭的不行,無論幹什麼都會被說成黑幕。

  尤其是去年下半年開始,西爾加亞震災不力的後果,終於開始在伊森貝爾發酵,糧食物價飛漲,各地稅收攀升,大家生活方面過的越來越拮据,心中有怨,就把原因都歸結在教會的頭上,認為是高層在吃黑錢,新幣行貪得無厭,導致民眾都苦不堪言,而教會似乎又無心監管這些,並放任「知行會」在城裡到處坑蒙拐騙,打著神的名義,做著地痞流氓的營生.……

  於是漸漸的,所有人都在流言蜚語的熏染之下,改變了原先堅定不移的一些想法。

  「不過說北境軍獲勝,這個我多多少少還是信的,或者說,我希望他們能打得第四騎士團屁滾尿流。」

  「你們為什麼不信啊,我覺得道格拉斯沒必要騙人吧,他可是跟著王城軍,親眼看見的啊——」

  「啊是是是.……」

  「你還是多想想你那批布怎麼賣出去吧,你家那女人,聽說昨個夜裡都沒讓你睡床.……」

  「.……」

  「可假如北境軍真的勝了。」

  有人沉默片晌,驀然出聲:「那樣的話,豈不是說帝國就要換皇帝了?」 ……

  「.……以上,便是從帝國南境傳來的最新戰報。」

  富麗堂皇的宮殿里,一群貴族此時正坐在議會桌前,聽一位領口別著雷克蒙家徽的長者彙報完畢,許久,都無人再出聲音。

  整間議堂門窗封閉,除了這些站在伊森貝爾權力頂點的十幾位勢力代表坐著,無一護衛,連門外連王宮御衛都全部支開了,堂內的氣氛壓抑寂靜。

  「這封密報,確認了是從切利爾斯城傳來,女王陛下親筆所寫?」

  直到有一位看似更年長的老人開口,打破這份沉寂。

  「確認無誤。」

  雷克蒙家族長者點頭,將手中的羊皮紙傳給其他人一一過目,之後,所有人面色愈發凝重,濃重里隱隱透著一股欣喜,就像是惡狼聞見了肉糜的味道,眼中所露出的,那種不加掩飾、赤果果的渴望。

  「難怪,難怪今晚的議會,沒有任何教會的勢力前來參與……」

  「北境軍打贏了,他們竟然徹底擊垮了教會第四騎士團!不可思議,哈哈哈,不可思議……」

  「倘若真如信報所說,那麼神聖教會所面臨的分裂問題,就遠比我們預計的要嚴重許多了,幣行里也不是鐵板一塊.……」

  「諸位,我覺得這是我們的機會,也是整個伊森貝爾的好機會。」

  「雷克蒙大人,特地將我們這些和教會沒有瓜葛的老傢伙請來,其實也就是這個意思吧?」

  有人詢問,有人變得興奮,也有人默不作聲,表面不動聲色,私下裡觀察著每個人的表情。

  雷克蒙家族的老人將眾人的表現盡收眼底。

  他沉吟片刻,笑著說道:「依我之見啊,此次戰事過後,王城與幣行之間的債務問題,將會得到很大程度上的緩解。」

  說完,頓了頓。

  話語鋒利幹練:「而我們呢,也可藉此機會,好好整頓好頓這個烏煙瘴氣的咨議會了。」 ……

  隆道爾街,維洛園。

  夜色有些深了,被薔薇纏滿的小院之內,名為巴里的少年汗流洽衣,舉著一把鈍劍不斷揮砍,口中發出「哈哈」的厲喝。

  而與他陪練則是坎里之劍的雷克特隊長,男人滿頭的綠髮留得有些長了,飄逸閃躲時,還不忘一面甩頭,一面絮絮叨叨的指導:「角度不對,這樣根本擊不中要害,反應太慢了.……」

  「鏘」的一聲,他將巴裏手中的劍輕鬆挑飛,望著對方一屁股坐在地上,虛弱的不住喘著粗氣,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行了行了,今天就到這裡,你休息吧。」

  「雷克特、先生.……」

  巴里掙紮起身,抬眼看了遠處樓台上觀戰的奶奶,隨後對男人深深鞠躬,月光下眼神堅毅:「謝、謝謝您,擺脫請您務必,明天也來指導我.……呼,呼,我在這裡等您。」

  「啊啊,明天看時間吧……」

  雷克特擺擺手,一面打著哈欠,一面向著園外走去。

  巴里抬起身,目送他的背影。

  「.……哦,對了。」

  驀然間,他像是才想起什麼,轉頭說道:「北境戰事,前不久徹底終結了。」

  巴里眨了眨眼睛。

  「斯卡利傑大獲全勝,攻陷皇城,生擒凱恩斯,城衛軍、第四騎士團幾乎全軍覆沒,嗯……那其中當然少不了你妹妹的身影,可能再過不久,她就要當公主了吧?」

  說著說著,男人似乎也很困惑。

  「公主.……那種事情對她來講,究竟還有意義么?總感覺像是便宜了女王陛下啊,假如能趁此良機,提個聯姻什麼的……呸呸呸,那當然不可能的!局勢如此麻煩複雜,怎麼能想那種事情……糟糕,我對你說這些幹什麼。」

  「總之就這樣那,你快回去洗洗睡,別隨隨便便就跑去城裡啊.……」

  他的聲音逐漸遠去。

  只留下不知在想什麼的巴里,久久杵在那裡。 ……

  「黛西你聽我說聽我說!」

  「黛西——」

  王立學院1504宿舍,名叫沙拉的娃娃臉女孩破門而出,喊聲將半躺在床錫蘭湖畔乳牛驚得一個哆嗦,滿臉茫然,倏地就坐起來了。

  「黛西你聽我說!」

  沙拉風風火火,關上門一屁股坐在她的床邊,臉色複雜,神秘兮兮又古古怪怪的模樣,滿頭問號的黛西抱著胸脯看她,見了她張了張嘴,卻又幾番把話咽了回去,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到底怎麼了啊。」

  於是黛西便主動開口詢問。

  「是佩、佩伊洛的父親.……」

  「啊?」

  「我從老爹那裡偷聽到的,說佩伊洛的父親,斯卡利傑大公爵他,好像要當皇帝了.……」

  「.……啊!」

  反應遲鈍的女孩,半晌才捂著嘴巴,發出弱弱一聲驚呼。 ……

  西爾加亞南境,翁斯坦港城。

  海風之下,挪加威商船徐徐抵達港口,船隻靠岸后,來自東洲的搭船旅人們紛紛下了船,有兩道身披灰布斗篷的一男一女走在人群最後,男人臨走之前還與船長依依道別,船長熱情送了他一瓶上好的朗姆酒,此時被他拿在手中,酒已經打開了,「咕嘟」喝下一口。

  「哈!還是這東洲的酒夠勁啊,可惜我們又要回西洲了。」

  他說道,語氣中夾雜著獨有的散漫。

  「這麼捨不得的話,趁現在船還沒走,我們再乘著回去啊。」

  兜帽之下,女人似乎翻了個白眼,火紅色的捲髮幾縷垂在額前,她用手撥了撥,一把搶過了男人的酒瓶。

  「喂莉亞,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女人漫不經心的說道,對著酒瓶也喝下一大口,「只是覺得你這男人口是心非,明明就迫不及待要去找你那個小情人,卻假惺惺的在這給我裝模作樣.……心裡非常不爽,我不爽你也別想爽,這兩天一口酒都不許喝了。」

  「別吧.……」

  男人作勢就要把酒給搶回來:「什麼小情人,亂七八糟的,說話真難聽啊你,走夜路當心點,你打得過她么。」

  女人於是閃躲:「我打得過你就行。」

  而見到女人閃躲,男人便搶得愈發起勁:「說的好像你真打得過我一樣.……」

  「我打你,你敢還手嗎。」

  兩人從相互拉扯的小打小鬧,很快演變成都用起秩序之力的局面,遠離港口之後,一雷一火的光芒交織糾纏著,速度越來越快,掠向遠離城市的沙地森林之中。

  「卡洛斯你個王八蛋,你竟真敢還手——!」

  遠遠的,還能聽到女人夾雜著憤怒,咬牙切齒般的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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