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貝拉姨

  柔弱的聲線,聽起來依舊冷冰冰的,有些距離。

  然而那一聲「爸爸」,卻是被所有人都聽在耳中。

  「那果然是.……」

  「是佩伊洛小公主嗎.……」

  偌大的廳堂里,原本已經安靜下去的議論聲,立刻又「哄哄」的響起來了。

  「我就說我猜的不會錯……」

  「但是.……」

  「怎麼好小一隻.……」

  「與想象中的冰霜女神,總感覺有那麼點差距……」

  「看不見臉的樣子……」

  「這樣的話,下次見了還是認不出啊.……」

  「不過她一直都很低調的,不怎麼願意出現在公共場合.……」

  「唉,真的好小.……」

  「不要再說第二遍了.……」

  「嗡嗡嗡」的吵鬧,隨即便在伊森貝爾女王板著臉的掃視之下,瞬間沉寂。

  另一邊,凱瑟琳夫人原本笑盈盈的臉,卻驀然變得有些僵住,在女兒淡淡從她身旁繞過的一瞬間,她還沒收回的手徒然定在半空,那雙漂亮的黑色眼眸里,閃過了一瞬間的黯然,而那樣的變化,除了面對面與她距離最近的維姬以外,似乎沒誰能捕捉到。

  「他被關在御衛的監牢了。」

  斯卡利傑望了眼夫人的背影,隨後才低頭看向女兒,目光柔和:「你想問他什麼?那裡現在已經被獵獅軍接管,你貝拉姨帶人在看著,去打個招呼就可以了。」

  「嗯。」

  我點點頭,沒再多說什麼。

  「需要我叫人陪同你.……」斯卡利傑想了想,轉頭對胡佛喊道,「胡佛,你和佩佩一起——」

  「不用了。」

  話沒說話,被我直截了當拒絕:「我自己過去吧。」

  「.……好。」

  父親見此,便也不再提議。

  我隨即回望了維姬一眼,與她對視片刻,又看到母親轉身在對我笑,我於是也就扯了扯嘴角,也不知道有兜帽擋著,她能否看見我的笑容。

  但那不重要。

  我擰身就要穿過人群,獨自朝著皇宮門外走去。

  然而兩步之後,驀然間又頓住。

  「爸爸。」

  我沒有回頭,隨口對他說道:「我暫時還不打算要走,你別擔心了。」

  彷彿沒頭沒尾的一句話。

  可說出口后,我聽到父親倏然變重的深呼吸聲。 ……

  切利爾斯御衛監牢。

  這地方原本應該算是帝國皇宮的獨立監牢,與教會並不相干,據說是關押最兇惡的瓦倫罪犯之地,所處的位置距離皇宮只有幾條街的距離,但卻極度隱蔽,屬實不太好找。

  當然,由於現在這裡還關押著凱恩斯皇帝與其一眾大臣,監牢附近索性就直接駐紮了獵獅軍的營地,由貝拉親自負責看管,往來巡邏的北境軍多了,找起來自然也就沒有那麼麻煩,我站在高處,很快就發現了目標所在。

  我率先朝營地走去,沒多遠,就有馭獸的獵人將我攔住,他們並不認識我,只覺得穿斗篷遮住臉的樣子有些鬼鬼祟祟,然而兜帽下露出的黑色髮絲卻讓來人有些猶豫,我隨即對他們說找「貝拉姨」,在聽到這個稱呼后,有獵人就迅速回營稟報了。

  很快,一身皮革大衣,帶著三角帽的灰發女獵人,騎著駿黑的角馬匆匆趕來,到我面前下了獸背。

  「.……佩佩?」女獵人問道。

  「嗯。」

  我應聲,沒有摘下兜帽。

  然而她也只是看了我幾眼,似乎連確認的必要都沒有,馬上就邀請我跟她一起進入營地——所謂的邀請也只是點頭,然後默不作聲,轉身牽起角馬獸,示意我跟上的程度——在某些方面,她和維姬其實是一個類型,兩人都不喜歡說廢話。

  我們一路走進營地,貝拉將其他獵人都打發走了,隨後才不緊不慢的問:「怎麼突然有時間來找我。」

  她似乎以為我有話要對她說。

  嗯.……

  的確也不是沒有。

  「貝拉姨。」

  我跟在她的旁邊,這聲「姨」叫的相當順口,有很多的事情,其實還在王城沉睡的時候,夢境里都已經隱約全記起來了,這個女人她和胡佛叔一樣,幾乎也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

  儘管相比起胡佛叔,她在我記憶中出現的次數,遠遠要少的多。

  小的時候,我甚至有一段時間很怕她,因為貝拉姨並不會像其他獵人叔叔那樣,見到我總是笑呵呵的,喜歡慣著我,疼我,給我吃的,闖了禍他們心甘情願頂鍋。

  貝拉姨很嚴厲。

  有些時候,她比母親對我都要嚴厲。

  她是獵人里唯一一個會責罵我的人。

  只有她從來不驕縱我。

  於是,有關於她為數不多的記憶里,我總是在那張冰冷麵孔的注視之下,被隻言片語訓到慘兮兮的哭鼻子,想去找父親告狀,但總覺得有她在時,父親對我的態度也會變得嚴肅很多,而母親——母親似乎從來都不願意見她。

  我不記得她與母親有過同處一室的時候,或許更小的時候有過吧,反正我不記得。

  所以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在她面前是沒有安全感的,因為沒人會再幫我說話,兩個哥哥面對她比我還要不堪,他們雖然不會哭鼻子,但有可能會被關小黑屋,直到父親「救」他們出來為止。

  那時候,我們三個私下裡叫她「老巫婆」。

  再到後來長大一些,我變得有些討厭她。

  因為總覺得她會搶走我父親。

  那種感覺在當時朦朦朧朧,我完全不會懂,只是隱隱有那種糟糕的感覺:父親在貝拉姨面前對我就不好了,老是向著她說話,就不疼我了,貝拉姨不讓我吃那麼多甜的東西,父親居然同意了,父親什麼都願意聽她的。

  父親是不是愛貝拉姨,不愛我了……

  這樣的話,我在母親面前也說過。

  我那時並不清楚,這些話究竟意味著什麼。

  直到有一晚,父親和母親大吵一架,我聽到很多聽不懂的,但是能感到很不好的話,我從未見過他們倆那樣吵架,父親和母親的感情一直很好,但那一晚母親哭了。

  那一晚我跑出家門,貝拉姨連夜將我抓了回來,帶我回城堡的路上,她也在哭。

  我以為貝拉姨永遠都不會哭。

  我不懂為什麼。

  但我知道,她們哭,是因為我過說的那些話。

  我明白這個。

  從那之後,我很久都沒有再見到過貝拉姨,有好幾年的時間,她都沒有出現在我們的生活里。

  那一段時間,我發現自己其實有些想她。

  而直到又過了很久,我已經十四五歲,在騎士小說里「看懂了」什麼是愛情,然後才逐漸想明白了當年的事情,知道了貝拉姨這些年住在外面的軍營,為父親盡忠職守,卻再也沒踏進過山特爾堡的心情。

  我清楚在這個世界里,像擁有父親這般地位的人,無一例外,情人多到數也數不清,冷不丁出現個私生子,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儘管這樣的觀念是很錯誤的,但在瓦倫帝國,在整個西洲,這都是普遍存在的情況,是默認的情況,甚至在某些時刻,還能算做為「浪漫」的象徵。

  而婚姻,多數則為聯姻下的產物。

  父親是我知道的,唯一的例外。

  他很愛我的母親,也因此在感情上,通常是由母親作為主導方,那種「只忠於你一人」的態度,也讓母親一直都抱有其他貴族夫人絕對不會有的「幻想」,讓她打從心底,沒辦法嘗試去接受貝拉的存在。

  說起來有些荒謬.……

  但,父親和母親這樣的感情,其實才是特例。

  哪怕他真的和貝拉姨曾經發過一些什麼,在這個世界里,父親也稱得上是絕無僅有的好男人——是那種會被上層貴族私下裡嘲笑「是不是哪兒不行」的好男人。

  所以,就連我那時也不知道是誰錯了。

  我一度認為錯都在我。

  所以到後來,我對貝拉姨的態度發生了很大的轉變,年少的我受到小說故事的熏陶,很佩服貝拉姨這種默默付出,不求任何回報的女人,我懂得能讓女人做到這一點的,除了愛別無其它理由,尤其是像貝拉姨這樣厲害又漂亮的女人。

  我變得會時長偷跑去山特爾軍營地找她,和她說說話,給她帶些從店裡拿來的歐斯蜜魯蛋糕吃,儘管她從來都不吃,也沒多少話要和我說。

  可我不再怕她了。

  我有些同情她。

  我變得慢慢理解她。

  理解在她心裡,父親就是全部。

  但.……

  長輩之間的糾葛,我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沒那個能力,也沒那個資格插手,我同情貝拉姨,卻更心疼母親,絕不想在這件事上讓母親再次受到傷害,可貝拉姨整日鬱鬱寡歡的樣子也讓我很難受,我可以多陪陪她,卻永遠代替不了父親,我甚至都不敢告訴母親,我跑來軍營里的事情。

  我因此失過眠,然後會想,我也是長大了呢,會將這些複雜的事情壓在心裡,在夜晚獨自一人煩惱。

  而那樣的煩惱,一直持續到我落入「診所」的手中。

  再回去的時候,什麼都已經忘了。

  不過……

  我現在又能記起來了。

  記起來后……

  就總要說些什麼的。

  「小鎮的時候,我看到父親摟著你。」

  這句話一出口,貝拉姨腳步馬上頓住。

  她開始緊張了,陡然間手足無措,我看得出來。

  在小鎮,於危急中救下父親時,我看到貝拉姨躺在父親的懷裡,受了很重的傷,父親有些心疼,卻又好像釋然了什麼的模樣,我那時就馬上意識到,兩個人之間,也許已經有新的進展了。

  而如今貝拉姨慌張的反應,更是讓我確認了這一事實。

  她張了張嘴,似乎是想要對我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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